“怎么柏千阳要得起、许愿要得起,我就要不起呢?”孟繁华怒目圆睁,他原本以为这个条件至少会让苏暮雪对他低声下气,却被她傲慢的神情激怒,“你是镶了钻啊?到底有多贵你开个价啊!”
苏暮雪端起桌上的碗,扣在他头顶,馄饨汤顺着他的脖子流得满身都是。她不疾不徐地走出去,背后的孟繁华又急又气,拿着纸巾擦着头上的油汁,指着她的背影大骂道:“贱货,你给我等着!”
人才交流中心的招聘会在省展览馆举行。人头攒动,省内各大公司拉着横幅,一派百花齐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一人花了二十元买门票,他们排了很久的队才进入会场。第一次来,苏暮雪的内心有些兴奋,像个无头苍蝇,东走走西看看,不知如何下手,因为人多,好几次和许愿走散了。
许愿走过来,牵住她的手,边走边介绍:“你看,那边那些队伍排得最长的,是最难进的单位,我们根本不用去。因为他们招的人少,而且早就内定了,只是响应一下号召,做做样子,咱们的简历投过去,他们看都不看就扔了。十几份简历,递一份少一份,看准了再下手。还有的单位,根本不招人……”
“不招人干吗在这儿设展位呢?”
“被招聘会的承办单位请过来的呗。有的单位名气大,能吸引更多的应届生买门票。你多来几次就知道了,招聘会,水深着呢。”
苏暮雪指着另一边:“那几家怎么样?”
许愿摇摇头:“那两家日化公司,网上恶评如潮,最爱找应届生,便宜好用,然后一直找各种借口不给转正,用完一年,又去招新的。”
两人兜兜转转了好半天,总算看到一家不错的公司,是电视台下属的广告公司,她拉着许愿走过去,招聘台前一位戴着眼镜的大姐亲切地接待了他们。
简单浏览过简历,大姐说:“你们是联大辩论队的吧?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们。”
苏暮雪看了一眼许愿,兴奋地点头说:“是啊,是我们。”
大姐:“你们俩条件都挺好的,但我们广告策划的职位已经满了,而你们的专业也不太对口,还有个前台的职位,我想你也看不上,不过我们的广告业务员倒是常年都在吸纳人才,你们有兴趣吗?”
许愿:“有的有的。那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干什么呢?”
大姐:“这份工作挺考验人的,主要是跟我们的客户打交道,说白了就是给我们几家地面频道拉广告。你们不是参加过辩论赛吗?能说会道的,挺适合。不过我们这个,试用期三个月是没有底薪的,三个月拉到一单才能转正。对了,你们的酒量怎么样啊?这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估计经常会有酒局,基本上是白酒,酒量不行的、酒精过敏的,可能就吃不消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大姐:“你们要有兴趣就在这儿把表填了,没什么问题下周来公司进行业务培训。”
许愿犹豫了一会儿,说:“老师,我们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谢谢您。”
那大姐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接待其他应聘者了。
两人沮丧地离开,结果遇到了抱着简历穿梭在人流中的柏千阳。
许愿:“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柏千阳挠了挠头,说:“有个屁,早知道就努力学习了,要考上研了还能躲几年,这一个个招聘的都牛得跟大爷似的!刚有个招文员的,一个月八百块钱,问我英语有没有过八级,有没有在省级学术刊物上发表过论文,有没有在同级别单位实习的经验。我要都有,我上你这儿拿八百块钱不是有毛病吗?我得走了,再待下去我就抑郁了!”
苏暮雪:“别丧气嘛,刚才还遇到个问我们酒量怎么样的,敢情我寒窗四年苦读,最后成一陪酒小姐了。”
柏千阳:“行嘞,你们继续,我先撤了。我估计再参加几次招聘会,会刺激得我更爱学习,头悬梁、锥刺股,指不定明年就考上研了。”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颓丧的身影消失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之中。
许愿看出了苏暮雪的失落与慌乱,说:“别着急,其实都是这样,大不了期望值降低一点儿,离校前先随便找个单位落户,毕业以后再换也行。”
苏暮雪:“我现在总算理解韩家阅当年的困惑了。大学把我们保护得很好,一直到大四的时候才让我们亲眼见到生活的残酷。我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拥有那些美好的东西……”
许愿:“其实生活一直都很残酷,那些看起来过得很好的人,无非是把伤口藏起来了,所以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不妥协,总会有好结果的。”
苏暮雪看着许愿笑了笑,他并不明白她心里的痛苦,她不怪他。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所谓的“感同身受”,再有同情心的人,都无法真实地感受到当事人心里的痛。
许愿:“你等会儿,我去买两瓶水。”
说完他朝自动售货机跑去,苏暮雪看着他的背影,几年了,他好像长大了,更高、更壮了,不像当初在食堂看到的那样,像个跟家人走散的小孩儿。她能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到一个男人的担当与胸怀,尽管仍然是稚嫩的,但他在朝自己最好的样子慢慢进化。
手机响起,她拿起来一看,是姑姑,心里一颤。
她向人少的过道走去,但依然嘈杂,展览馆像个巨大的菜市场,来往走动的人群只不过是在寻找买家的廉价蔬菜,她接通了电话。
许愿拿着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没看到苏暮雪,他不敢走远,在周边张望着。
“许愿!”她站在他身后。
“我还以为你又走丢了,给,一下午了,渴了吧?”“我得先走了,姑姑家有点事儿……”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她也朝人群中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许愿,笑了笑。
姑姑告诉苏暮雪,配型结果出来了,hla配型不成功,姑姑与苏暮雪都不能捐肾给墨墨,长沙没有合适的肾源,只能去北京或者上海等大城市找找看了。医生说,估计得五十万元左右,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而且不能再拖了,如果两个月之内不做手术,墨墨就被判了死刑。医生说可以帮她们联系一下其他医院,更多的忙也帮不上。
“怎么办?”姑姑已经不再焦急了,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几乎是认命了。
苏暮雪坐在一旁,她知道这个结果等于是直接宣判了。父亲入狱之后,姑姑名下的房子因为是父亲出钱购置的所以也被收押了,此后一直是租房住,家里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能卖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姑姑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也无法再安慰姑姑说,不用着急,总会好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只知道两个月后,墨墨可能就不在了。
“要是你爸在就好了,至少他知道怎么办!”姑姑一夜之间变得苍老,像一片焦枯的叶子。
苏暮雪不说话,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打通了金岳的电话。
“金总,我是苏暮雪。”
“苏老师,我正要找你呢。”
“是吗?”
“我想请你吃饭,我让司机来接你,你在哪儿?”
“我在市医院。”
西餐厅里,小提琴悠扬的音乐都显得刺耳。
苏暮雪端起面前的那杯红酒,一口喝下去。坐她对面的金岳笑了笑,示意服务生为她添上,他说:“你喝得太急了,酒要慢慢品,就像你的青春,一口气过完,有什么意思?”
苏暮雪点点头,看着酒杯发呆。
金岳:“你找我什么事?”
苏暮雪刚开口想说点什么,如鲠在喉,说不出来。她努力地想吐出第一个字,却突然哭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就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不用再用力地维系着了。在这个她信任却又一直保持着距离的中年男人面前,她再也撑不住了。金岳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她并没有抽回去。
“生活真的好难!”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让我帮你吧,可你总得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然后,她开始说起她的故事,这些年背负在她身上的压抑与隐痛,父亲入狱,母亲离世,姑姑与墨墨一直是她想要报答的人。她被举报导致取消留校资格,现在正一直试图找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来帮墨墨治病,但现状是,再好的工作对这笔手术费来说都无异于杯水车薪,更何况她并没有找到。她觉得自己垮了,之前她觉得自己像一棵骄傲的冬青,再大的积雪压着她,依然可以傲立在狂风之中。但此刻,这棵冬青倒了。
她说了很久很久,金岳听了很久很久。
金岳温暖地笑着,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苏暮雪将一切倾吐给他的这一天,他说:“你必须承认,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不公平的。你男朋友说,那些看起来美好的人,是把伤口藏起来了,其实是错的,但不怪他,因为他见识少。你知道嘛,很多人终其一生去追寻的,其实只是另一些人与生俱来的,真正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这个社会上藏着很多没有伤口的人,他们只有美好,就像我现在这样。”
苏暮雪:“也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这让我看起来像个无可奈何的乞丐,我看不起自己,更可怕的是,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金岳:“不,我不这样认为。你只是在寻求帮助,这没有错,没有人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去战胜所有生活的重压,你只是在这一刻妥协了,还好不算太晚,让我帮你吧!”
苏暮雪:“你帮我?我已经欠了你十万块钱,就这十万块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我经常跟你说,金总,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一定可以还你,那是骗你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我就像个无赖,说着不着边际的谎话,并且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金岳:“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苏暮雪沉默了,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不也是想得到他的帮助吗?
金岳:“我要离开长沙了,这边的工作已经结束,我要回去接管总公司,下周我会带小驰回北京,今天约你其实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感谢你这几年对小驰的照顾……”
苏暮雪:“你要走了?”
金岳:“对。不过你不用担心,听好了,我能给你的帮助,是承担你弟弟所有的手术费用,帮你们在北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这些钱,不用你还,我希望你还是那个骄傲的,甚至有一点儿孤芳自赏的苏暮雪。”
苏暮雪:“为什么这么帮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啊!”
金岳:“因为我喜欢你,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存在。但我很尊重你,我一直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变得看起来有些肮脏,不过我是个生意人,我愿意帮你,同时我也希望你有所付出。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北京,把你的过去清零,我会带着你重新开始,让你变成那个我最欣赏的、不可一世的苏暮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生活打倒,轻而易举地就接受平庸。”
苏暮雪:“我有男朋友,我从来没有想过用这些作为交换!”
金岳:“你有选择吗?倘若你有,那么你大可忘记我今天说的话,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互相尊敬。吃完这顿饭,我们互相祝福,来一个感人肺腑的拥抱,从此天各一方。但是你没有。这是唯一的、最科学的帮助你的方式,也请不要用‘交换’这个龌龊的词。我喜欢你,渴望得到你;你疼爱你的弟弟,渴望拯救他,而我,刚好可以做到。苏暮雪,相信我,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跟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你会着迷、会上瘾的。人生本来就会有很多诱惑,你只不过沉沦了一次,这并不可耻,这是命。”
苏暮雪:“我……很爱我的男朋友。”
金岳:“这有关系吗?我知道你爱他,但是爱可以给你带来什么呢?安全感?钱?未来?还是一个健康的肾?如果什么都给不了,那就一文不值。年轻的时候觉得有情饮水饱,其实你们口口声声谈论的并不是爱,而是孤独,是欲望。欲望是美好的,但一切散尽,留给你的是无垠的空虚。现在的我,非常清楚,小孩子才那么在乎爱,成年人在乎的是人生。”
苏暮雪沉默了。
她现在就像一叶在惊涛骇浪里穿梭的扁舟,迫切地渴望停泊靠岸。她无法辨别金岳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的,但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有个阅尽千帆的男人伸出了手,拽住了惊慌失措的她,无论前行的方向还是不是自己原来的目的地,她都愿意跟随了。
她握紧酒杯,等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西餐厅的客人都快走光了。他并没有不耐烦,好像为了等这样一个答复,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说:“我跟你走!”
他笑了笑,一如平常那种煦暖的笑。
他开车载她去了宾馆,她看见窗外的霓虹灯与车流,还有路上的人群、戴着破旧帽子的流浪汉、路上打着电话吵架的白领、站在商场外看着橱窗里的婚纱的学生、骑车赶回家给孩子做饭的上班族……他们也许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故事。她和他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仿佛这几年断断续续的来往都只是为这一刻做出的铺垫。
她在那张洁白的床上把自己交给了他。
她似乎并没有经历太多内心的挣扎,正如他说的那样,她只有这一个选择,那么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当她与他赤裸相见的时候,她竟然没有觉得多么羞耻,抱着眼前这个不惑之年却仍保持着极匀称体形的男人,反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从囚禁多年的、黑暗的小屋子里逃脱,终于见到明净如洗的蓝天。她看着自己这逐渐沦陷的身体,有些厌恶起来,仿佛沾染上了无法清洗的污浊,深入骨髓。她不敢闭上眼,脑海里时刻闪现着许愿那张纯净的脸。
结束后,金岳拥抱着苏暮雪,吻了很久很久。她闻到了金岳身上的气味,是那种淡淡的香烟味,夹杂着古龙水的味道,并不强烈,却迅速霸占了她的嗅觉,竟然使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许愿身上的气味了。他搂着她,下巴上的胡楂儿又冒了出来,蹭得她的额头有些痒,她轻轻拨开他的下巴,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
金岳:“我爱你。”
她摸着他的下巴,那青色的胡楂儿,是磨砂般的粗糙感,说:“我该走了。”
金岳:“我送你。”
他开车送她回学校,路上她裹着棉袄,把窗子摇下来,冷风扑面。
金岳看了她一眼,关切地说:“小心着凉。”
苏暮雪:“不会,车里有点闷。”
她任由风吹着头发。已是初春,湖南的湿冷如锋利的钢刀般刺骨,她被风吹得非常清醒,她想,如此清醒,做的决定总不会错吧?
车停留在距离宿舍还有一段路的路口。
苏暮雪:“我下车了。”
金岳:“去北京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好,你弟弟的手术,不用担心了,我已经让人联系医院,让你姑姑他们跟我们一起走,直接入院。”
苏暮雪:“谢谢,你救了我!”
金岳:“应该是我谢谢你,我爱你,你把自己给了我,远远超出了我能给你的。”
他摸了下她的头发,亲吻了她。
她下车了,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宿舍了。
不远处的孟繁华,手里拿着相机,看着苏暮雪远去的背影,得意地笑着。他刚从家回学校,带来相机要与同学提前拍毕业合影,却捕捉到了这精彩的一幕。
他叼着烟,回看刚才拍的照片,笑着说:“苏破鞋,看你还能嘚瑟到几时!”
回到宿舍,苏暮雪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许愿的未接来电,便回了过去。
许愿:“你去哪儿了?我好担心你!”
苏暮雪:“我没看到,对不起,我有点累了。”
许愿:“那你快休息吧!”
苏暮雪挂了电话,提着一桶热水去了水房。她脱了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忘记在宾馆已经洗过。洗到一半,她突然吐了,歇斯底里地吐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她以为是因为金岳,想了想其实并不是,她并不反感金岳,她讨厌的是自己。回来的路上,衣服触碰到皮肤,都会使她感觉到像针扎一样难受,此刻赤裸地蹲在水房里,她觉得好受多了。热气袅袅升起,水房的玻璃窗变得模糊,但仍然可以看见天空中那一轮圆月。
洗完后,她钻进被子,应晓雨轻声问:“你今天去招聘会,感觉怎么样?”
苏暮雪摇了摇头:“糟透了……”
应晓雨:“第一次去都会这样想,没事,你多跑几趟,就适应了。”
苏暮雪笑了笑:“睡吧。”
她躺下,像是跌入万丈深渊一样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上,从一节车厢走到另一节,车上空无一人,她叫着许愿的名字,却无人应答。一直走到车尾,她站在边缘看着两旁的白桦林疾速地倒退着,她正在思索着此行是要去哪儿,许愿从她的身后冲过来,她正要抓住许愿的手,他却从车尾摔了下去。
她从睡梦中惊醒,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沙璇边吹头发边问:“起来了?今天要去趟文学院,院领导要给毕业生开就业动员大会。唉,就知道动员、动员,有屁用?好像我多不乐意找工作似的,我倒是巴不得明天就去上班……”
苏暮雪爬起来,头痛欲裂,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
她和沙璇、应晓雨一起走去文学院,还没到院里,便见到沿途的路人指指点点,也不知是在议论和偷笑些什么。
应晓雨:“他们在说什么?”
沙璇:“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瘦了吧。”
到了文学院门口,看见众人围在铁门边看着什么,她们凑上前去。其他人立即散开,在一旁开始议论她们——“是她,肯定是她!”“看不出来她怎么在外干这个!”“这人都可以做她爸了!”……她们定睛一看,铁门上贴了一张放大的海报,是苏暮雪在车内与金岳亲吻的照片,上面印了几个字——联大苏暮雪校外做情妇。沙璇像头狮子一样冲上去,撕掉了铁门上的海报,回头大声嚷嚷:“看什么看,这是诽谤!都滚开!”苏暮雪定定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些围观的人。
有人在旁边提醒:“里面还有。”
沙璇和应晓雨冲进院内,看见教学楼与橱窗上都贴满了海报,她们一张张撕着,有的地方够不着,她们拖来板凳踩上去撕。苏暮雪走了进去,站在其间,她抬起头看着四周都是金岳与她亲吻的照片,那些照片仿佛飘浮了起来,在半空中围绕着她旋转。她好像看见所有嘲讽的笑脸放大了无数倍,在地上、在空中,那些刺耳的笑声连绵不绝。她突然笑了,终于成了一个众人眼里的坏女人,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了,她觉得自己的步履很轻,不知要走向哪里。
这时许愿和柏千阳并肩走进,见状呆住了。
沙璇:“发什么呆?快来撕!”
两人赶紧参与其中,好半天才把这些海报处理干净。
应晓雨:“苏暮雪呢?”
许愿:“我们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她啊!”
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站在湘江边的河堤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突然觉得被人揭穿的感觉挺好的,与其背负着这样的秘密,压抑地扮演着联大的苏暮雪,不如干脆袒露在众人面前,那些笑声、骂声原本就应该是对她的惩罚,她愿意承受这些。
电话一直在响,许愿的、柏千阳的、应晓雨的……她不想接。自己如何面对呢?编造一个理由,说那些照片都是假的?撒谎太难了,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弥补。可又怎能在他们面前说出真相呢?亲手粉碎他们心里的苏暮雪吗?她看着滚滚江水,想着若是跳进去,该会很冷吧,如果只有零摄氏度,那么很快就毫无知觉了,也不会太难受吧?
她慢慢走过去,再往前一点点,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告别这一切了,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会有人觉得遗憾吧?随便吧,许愿不是说过嘛,上天比较眷顾那些自私的人,自私地死去,总比大方却艰难地活着要轻松很多吧?
电话又响了,是姑姑。她犹豫着要不要接,在最后一声响的时候,接听了。
“小雪,那个金总派人来把医院的费用全部结了,然后准备给我们转院去北京治疗,说是找到了适合墨墨的肾源,简直是老天有眼,没想到墨墨的命这么好!你在哪儿?快回来吧!”凛冽的风中,姑姑的声音听着并不那么清楚,但听得出她的兴奋。
她突然笑了,这样的交换果然是值得的,命运开了个玩笑,用这样的方式去实现她的价值——看看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得到什么。
她回答道:“我一会儿回去,等着我。”
她转身离开了河堤。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坏女人活得好好的吧?”她这样想着。
晚上下了场小雪,细小的雪花,像是天上落下的灰尘。
刘科科吆喝着打牌,一群工作还没着落的失意者举手赞同。他问许愿:“一起呗?”许愿摇摇头,他坐在床上,眼睛盯着手机,找了苏暮雪一天,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他曾想跟梁文彬商量,要不要报警,柏千阳坚决反对,他认为一旦把这件事公开处理,事情愈演愈烈,苏暮雪的名声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许愿只好这么等着,每过十分钟给她发一条短信,但手机屏幕依然暗淡,打过去一直是关机状态。
手机响起,他激动地拿起,是柏千阳。
“她联系你了吗?”他问。
“还没呢。”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她是谁啊?是咱们联大举世无双的苏暮雪呢,等她闭关修养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挂了。许愿知道柏千阳只是安慰自己,电话里的他听起来更着急。
手机又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他接听。
“许愿,是我……”竟是苏暮雪。
“终于等到你的电话,我找了你一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想见你!”
“你在哪儿?我马上来!”
“我在你们楼下的电话亭。”
他冲出宿舍,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到了一楼,翻墙出去,看见不远处的电话亭旁边站着苏暮雪。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雪静静地落下,停在她的肩上。
他走过去,抱住了她。
“你去哪儿了?我差点儿就疯了!”
“我今晚哪儿也不去,就想跟你在一起。”
他迫不及待地吻她的嘴唇,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雪越下越大,这场迟到的大雪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静静地合上,如同宣告故事的结束。
堕落街的小旅馆里,房间的灯坏了,诡异地忽明忽暗,他们也顾不上换房间了。他绝口不提白天发生的事,她也只是像往常那样脱下衣服,迎接他颤抖的身体。
细碎的雪花轻敲着床头的玻璃窗,像一群偷窥他们的精灵。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结束之后,都沉沉地睡着了。许愿又做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梦,依然是在同一节车厢,苏暮雪站在车尾,他冲过去,却摔了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早上,苏暮雪不在了。
床头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但愿人长久。
雪停了,他走在湿漉漉的堕落街,路旁是掺杂着灰尘的积雪。
他捏着纸条,读着这一句,他知道下一句是,千里共婵娟,突然感觉到,或许从这一刻开始,他真的失去苏暮雪了。
一个人要存心躲起来,是可以消失得很彻底的。早在中学时代,郑小苔就用行动教会了许愿这个道理。他找了苏暮雪三天,甚至找梁文彬查了她的档案,找到了她姑姑的住址,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
宿舍里依然热闹,他们在最后一学期尽情挥霍着时光。他提着水桶,走到水房,冷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竟然没有知觉。
他的腿颤抖着,伸出手撑住墙面,身上散发着热气。
柏千阳走到他面前:“我刚去626,他们说你来洗澡了。”说完,他也脱了衣裤,对着水管冲洗起来,那冰冷的感觉像一根针从他的头顶刺入脊背,他打了个哆嗦,喘着气。
许愿:“我找不到她了……”
柏千阳:“等她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许愿:“你说,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柏千阳:“你觉得重要吗?”
许愿:“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管了,只要她回来。”
柏千阳:“那不就结了。”
许愿:“但是……如果是真的,你觉得她还回得来吗?”
这次柏千阳没有唱歌,狭窄昏暗的水房里只听见哗哗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