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日出之前拥抱我

大四了,很多恋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分手了,也有很多人在这顾此失彼的日子里不小心走散了。离别的气息在就业辅导班、在广播的一次次口号里,越来越浓烈。

隔壁宿舍有个失恋的哥们儿经常弹着吉他唱改编过的《同桌的你》:“明天你是否会想起,谁他妈作践自己?明天你是否还惦记,谁为你的智商着急?你也曾无意中说起,爱马仕包很便宜,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夜里却钻进奥迪……”听说他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刚上大四,就跟实习单位的领导好上了,迅速转正,坐着新男友的车回学校参加补考。她见到前任还一副衣锦还乡状,批评他不上进,只知道弹吉他玩物丧志,工作现在还没着落。可她当初也是因为他吉他弹得好才爱上他的。他最后破罐子破摔,真就不找工作,每天对着对面女生宿舍弹琴唱歌。他记得军训的时候,坐在窗台前唱歌,对面的女生会向他招手称赞;大四了,对面没有人再理他,孤单的歌声悲伤地在空中弥散。

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很多女孩儿是在大学四年里慢慢长大的,而很多男孩儿是在大四这一年一瞬间长大的。他们发现,在年幼无知的青春岁月里,你可以因为字写得好、篮球打得好、100米短跑能跑13秒、唱歌能飙高音……任何一个原因被女孩们垂青,而到大四了才发现,只要你前途渺茫,无论你有多少优点,都只是个万人嫌的loser。

大四第一学期快结束,初冬的时候,许愿做了一个梦。

他在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上寻找苏暮雪,能清晰地看见窗外倒退的白桦林,车上空无一人。他进入一节又一节车厢,焦急地大声喊着苏暮雪的名字,双腿无力,柔软得像两根轻飘飘的芦苇。直到他看到最后一节车厢,末端的门是开着的,而苏暮雪就在那里。他继续喊她,可她并没有回应,他用尽全身力气,挪到了她身边,伸出手要抓住她,谁知扑了个空,他从火车上翻滚了下去。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苏暮雪的脸,是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但他十分肯定,那就是她。

落地的时候,他就醒来了。第二天告诉她这个梦,她说可能是临近毕业,压力太大了。她选修了心理学,了解过一些皮毛知识,说这是自己的大脑皮层在暗示自己,人生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候,两个人要抓牢。听起来很有道理,他也懒得去为一个梦境忧愁。

就业高峰期已经来了,几乎每周都有各个企业的大型校招,还有在学校体育馆举办的大型招聘会,时不时能听见谁谁谁跟哪个单位已经签约了的消息。这样的消息让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人心慌意乱,害怕自己会是在毕业离校时都还没有找到去处的那一个。

许愿年前参加了《经济报》在联大的校招,报名的人很多,但整个联大只有两个人通过了最后的面试,一个是许愿,另一个是应晓雨。更巧的是,两人都被分到经济新闻部,一个大开间,十来个人,他们俩的工位是紧挨着的。在此之前,其实许愿几乎参加了所有省内文化媒体的招聘,只是这些单位,要么是只招研究生,要么是名额早已被关系户预定,招聘只是走走过场,所以投了简历也是石沉大海,连笔试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只剩这家《经济报》,这是一家比较边缘化的媒体,地址在郊区。笔试之后,简单地跟人事部门谈了谈他便进入实习的阶段了,只是工资很低,才五百块钱。人事经理说毕业后试用三个月,就会转正,转正后工资会到八百块钱,但扣掉税和三险一金,到手的也就五百来块钱。他见许愿面露难色,也提醒说,在《经济报》的收入途径有很多,没有谁是靠基本工资生活的。为了尽快找个去处,他也便应允了,跟家里人说,都还挺开心,觉得儿子依靠自己的能力找了家省城媒体的工作,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单位很远,许愿和应晓雨并未约好,但因为作息时间一致,无论谁先到学校的车站,不知不觉都会等一等对方,一起上车、一起转车,再一起走进办公室。路上他们很少聊天,偶尔说一些单位的琐事。分手之后,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最合适的相处方式,现在像是突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逐渐接纳了对方同事的身份。

苏暮雪比较幸运,成了文秘班唯一获得留校资格的本科生,不必去跑招聘会投简历,毕业后她会在文学院学工办工作,同时兼任大一新生的辅导员。这样她多出了时间照顾墨墨,只是留校虽然稳定,但工资不高,她想着欠金岳的十万块钱,这变成了一块心病,沉沉地压在她的心里,又不可能与任何人分担。

柏千阳辞掉了飞轮酒吧的工作,被夏舟拖着一起考研,风里来雨里去,但他志不在此。看着同宿舍的兄弟大部分都找到了实习单位,他也蠢蠢欲动。但夏舟一直教育他,本科学历能找的就那些,与其眼高手低地去挑那些研究生挑剩的职位,不如先把自己含金量提高,选择的空间也更大。最终夏舟考上了联大英美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柏千阳不出意外地落榜了。夏舟鼓励他再考一次,他草草地应付着,却偷偷在准备简历,打算过几天也去人才交流中心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沙璇和满毅揣着十几份简历,游走在各个招聘会的现场。满毅很满意这样的状态,虽然工作还没有着落,但能跟沙璇一起为未来奔波,他很享受这个过程。沙璇很着急,她突然明白了韩家阅当年的改变。刚入校的时候,他们是天之骄子,天大的事不过是学校里头的事,文学院楼顶的屋檐,像一把巨大的伞,把世故与艰难撑在外面,把险恶与庸俗撑在外面。而现在,他们面临毕业,尽管就业辅导班的老师们像打了鸡血似的鼓励大家“未来充满无限可能”,但她很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庸庸碌碌地过一生。他们俩像大多数应届生那样,走着、看着、挑着,想去的去不了,不想去的……也不见得会要他们。每过一天,距离毕业离校、户口被打回原籍的日子就近了一天,毫不夸张地说,她真是心急如焚。

“其实沙璇也通过了《经济报》的笔试。”应晓雨突然跟许愿说,他们坐在去报社的中巴车上,再过三个路口就快到了。

“那她怎么没参加面试?”

“她临时决定不参加面试了,想破釜沉舟,不给自己任何机会留在长沙,她想去北京找韩家阅。她已经决定了,所以现在找的都是北京的单位。”应晓雨叹息地说,“可北京的工作哪儿那么好找?听说韩家阅也不太如意。”

“满毅都不知道这事儿,还一脑门子热血地投着简历,以为可以跟沙璇去同一个公司。”

“我倒是挺羡慕沙璇的,敢爱敢恨,认准了就不放弃。难是难了点吧,但谁也不敢说她做不到,她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感觉老天见了也会为她开路。”

许愿沉默了,他觉得自己欠缺的正是沙璇这样的狠劲。

“对不起,我没有影射什么,有时候心情低落,看到沙璇这样的状态,反而觉得很振奋。”应晓雨解释道,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表达,让大家陷入了尴尬,所以有些愧疚。

许愿理解应晓雨所说的低落,来了《经济报》几个月,迷茫的感觉从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经济新闻部的主任薛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烟枪,嘴里一口烂牙,笑起来时满脸褶子都在颤抖。他的办公室其实只是把大开间用木板子单隔出来了一间,没事的时候他就走出来溜达,靠在应晓雨工位旁跟她谈心,她无处躲藏,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聊。而大开间里,说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见,她只能祈祷薛老师不要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部门里几位正式员工,一位是薛老师的侄女,一位是他的姘头,其他几人据说是跟了他多年的门生,像行尸走肉一般,起立、坐下、写稿,从不与人沟通。应晓雨很庆幸这压抑的气氛里,还有许愿陪着她一起。

薛老师在开会的时候念叨得最多的就是:“报社效益不好啊,你们不能故步自封,不能别人报道什么,我们就报道什么,我们要走出去,窝在家里的记者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吗?要去找企业、找品牌、找有钱的老板,给他们做品牌推广、写软文、树形象,没有经济收益的新闻让别的报纸去写,我们要有饭吃,不能靠报社给,要自己找,听到了吗?!”

“我给自己找饭吃,不给报社添麻烦!”变成了《经济报》的口号。全社没几个正经记者,大部分都有自己的业务线,找企业出钱,写企业的推广文,他们靠提成比别的媒体挣得更多。《经济报》也早已沦为一份睁眼说瞎话、给钱就能办事的广告报。面对就业的压力,应晓雨和许愿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对照着黄页信息给各大企业一家家打电话,试图上门去沟通,但几个月下来,能谈成的合作寥寥,在报社能不能转正,变成了未知数。

这天,刚进办公室没多久,薛老师便推开门,叫了声:“应晓雨,你来一下。”

她战战兢兢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示意她坐下。

“晓雨,你的业务不行啊。”薛老师开门见山地说,吐出一口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薛老师,之前我没做过这个,您再多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争取做到更好!”

“没学过,报社不是给了你几个月学吗?你是我非常看好的实习生,原本想等你毕业就给你转试用,你现在的表现,要正式聘用你,上面会觉得我搞特殊照顾的!”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眼珠子鼓得厉害,直勾勾地盯着应晓雨。

“对不起,我会尽力的!到时候实在不够格转试用,您也不要为难。”

“应晓雨!你怎么这么不上进呢?”他放下手中的保温杯,音量提高了些。

“我……”

“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他压低声音说,人慢慢站起,走到应晓雨身边,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揉了两下,“现在就业形势多不好,我怎么舍得你又出去背着简历到处跑呢?外面太乱了,我好好照顾你……”他的手顺着肩朝应晓雨的胸部滑下去。

应晓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拨开薛老师的手,站了起来,面对他呵斥道:“你放尊重点!我敬重你是领导,叫你一声老师,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着你了?你声音小点,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答应你的都会兑现的,有几个大企业,我带你去见见,把关系过给你,以后都是你的资源。”他缓和着气氛,又凑过去想搂她。想必是应晓雨柔弱内敛的外形给了他错觉,以为她是个软柿子。

“死变态,别乱动手!”她用力地推开他。

大开间的许愿听到她的叫骂声,冲进薛老师的办公室。

“应晓雨,你给我滚蛋!”薛老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因为气得手在发抖,溅了好几滴在衣服上。

“晓雨,怎么了?”许愿问。

“他骚扰我!”

“骚扰你,证据呢?我到时候跟你们学校反映情况,就说你勾引领导未遂,还给领导泼脏水。小婊子跟我斗,你嫩了点!”

许愿冲过去,对准薛老师的脸就是一拳,随后拉着应晓雨往外跑。

他们跑了很长一段,确定后面没人追过来,才停了下来。两人大口喘着气,相视一笑,原来都默契地趁乱拿走了自己的书包。

旁边是一个建筑工地,距离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路程。突如其来的假期让他们此刻闲了下来,于是慢悠悠地朝车站走去。

“总算不用再去了。”许愿心里有种解脱的感觉。

“早不想干了,他怎么不早点儿骚扰我啊?害我在这儿浪费这么多时间。”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其实从第一天走进这个大开间,他们就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也曾试图融入,却发现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跟学校说什么?”

“我才不怕呢,作为一个已经被两家报社开除的不良少女,如果注定还有什么暴风雨要来,那就来吧!”她扬起头,看着不远处报社所在的破旧的写字楼,“再说他不敢把我逼上绝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事情闹大了,他比我麻烦,我一个学生,贱命一条,他好歹是个主任,现在肯定希望我滚得越远越好。”

“你说,工作怎么这么难啊?有时候我想,是不是问题出在我们身上?是不是这个世界原本如此,只是我们还太天真?如果真是这样,我真希望一辈子都藏在学校里。”

“不会的,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更多的是美好的东西,只是需要我们去发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见那些美好的东西,我只知道我们失业了。”

“要靠我们出去找,不能靠人给。”应晓雨模仿着薛老师说话的口吻,把许愿逗得大笑。

到了车站,冷风凛冽,寒意袭人。

“许愿,谢谢你!”应晓雨说。

“谢什么呀,早想揍他了,一直没机会。”他打了个寒战,把衣服扣得更紧了些,“更何况,咱们是好朋友,一辈子的好朋友。好朋友,就是要在最冷的时候抱团取暖。”

车到了。

“走吧!”应晓雨笑得很灿烂,全然不像刚失业的模样。

吃过晚饭,许愿去了网吧,在就业网上找求职信息,发了一轮简历之后,来了堕落街的小旅馆。他和苏暮雪每周都会来一次,却一直没有像柏千阳和夏舟那样同居,他们也并未探讨过这个问题,保持着这样的默契,短暂的相会,第二天又各自忙碌。许愿不是不想天天跟苏暮雪腻在一起,但毕业在即,在宿舍住一天少一天,而跟她的日子还有一辈子,他想踏踏实实地把大学最后的时光过完。更何况,他担心柏千阳哪天会回来找他聊天,事实上柏千阳很久没有来过宿舍了,但许愿想,总要留一个地方给他们俩。

在旅馆房间里,他把房间号发给了苏暮雪,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打开电视,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直到床头的窗口插销松了,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点儿,冷风钻进房间,他才被冻醒了,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歪歪斜斜的挂钟,竟然已经11点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苏暮雪,无人接听,又打了一个,依然如此。他打了一个去她宿舍,是沙璇接的,她说苏暮雪九点多就出门了,但并没有说去哪儿。

挂断后,他拿着手机出神,却又不知还可以打给谁,正发着呆,电话打过来了,是苏暮雪。

“许愿,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哪儿?没事吧?”

“我正要去找你,姑姑打来电话,我弟弟病了,赶紧来了医院,一直在病房,手机静音了……”

“什么病?要不我过去吧?”

“不用了,没事,这儿不让太多人在,但我肯定过不去了,对不起!”

“好,你小心一点儿,需要我就打给我。”

挂断电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发着呆,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他竟然又开始做起了那个噩梦,所有的细节一模一样,依然是他在火车车厢里四处寻找苏暮雪,最后他从车尾跌了下去。他猛地惊醒,大汗淋漓,有些心慌意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脱下湿透的背心,起身正要去冲个澡,感觉下身冰凉,伸手摸了摸,竟然梦遗了,跟苏暮雪在一起之后几乎没有过。他把内裤也脱了,打开淋浴,热水扑面而来,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苏暮雪是在刚踏出宿舍大门的时候,接到姑姑电话的。墨墨的病情恶化了,很严重,她挂了电话就冲去医院,完全忘了晚上与许愿的约会。

医生说,只靠透析是不行的了,如果三个月之内不换肾,墨墨随时可能死亡。

“姑姑,你年纪太大了,我捐肾给墨墨吧,明天就配型!”苏暮雪坚定地说,两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面面相觑。

“不行,你爸出来了,我怎么跟他交代?要捐,当然是我这个当妈的捐!”

“没事的,医生也说了,其实对身体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小雪,你的心意我懂,你疼墨墨,也疼我,但是我是墨墨的妈妈,当初执意要把他生下来,就要为他负责到底。我知道你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我,但是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换肾除了肾源,手术费也很高,万一你的身体垮了,一家人就真的垮了!”

“那我们明天都去配型,万一你的不行,再换我。”

姑姑点了点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姑姑的情绪,苏暮雪一个人走到医院门口透了透气,冰冷的空气瞬间让她变得更清醒。她颓丧地站在那儿,心想着,二十万手术费,要命呢!

清早,苏暮雪一身疲惫地回到宿舍,发现沙璇和应晓雨在等她。

“你可算回来了,昨晚打你电话没接,出事儿了!”沙璇焦急的模样。

“我弟弟生病了,手机静音。怎么了?”苏暮雪觉得她一贯如此,一惊一乍,想必也没什么大事。

“你弟弟生病,你怎么不跟宿管科说一声,提前请个假啊?”沙璇跟应晓雨对视了一眼,继续说,“你被人举报夜不归寝,昨晚突击检查,你被登记了!”

“昨晚太着急,但是我们晚上出去从来没跟人打过招呼的啊,为什么突然这么严?”

“人家针对的就是你。隔壁宿舍也有人没回宿舍,他们不查,就查我们这儿。”应晓雨说,“宿管科就是这样,知道我们大四了,查寝这事儿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一旦有人举报,他们就必须有作为。咱们别闲着了,去找梁老师吧。”

三人随即急匆匆地赶去文学院,找到梁文彬,说明了情况。梁文彬听完,马上打了电话给宿管科,得知的消息是处分通知已经下了。

“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个个都夜不归寝,就我挨枪!”苏暮雪有些激动,一宿没睡的她原本就攒了一肚子怒火。

沙璇:“谁没有晚上出去过?怎么到苏暮雪这儿就突然处分了呢?”

应晓雨:“谁下的处分通知?这么着急,好像特别迫不及待似的。”

梁文彬皱着眉头,说:“孟思思。”

苏暮雪:“我猜就是她。”

沙璇:“为什么?就因为大二的时候咱们跟她闹过?那她也应该找许愿报仇去啊,凭什么找你撒气!”

苏暮雪:“跟留校的名额有关……如果我在留校聘用书下来之前受了处分,文秘班留校的那个人就会是孟繁华。”

沙璇:“孟繁华个小杂碎,没想到还来这一招,可是……他怎么知道你晚上出去了?”

苏暮雪:“不知道,但我自问与人无冤无仇,没有其他人要害我,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他。”

“我现在打给孟思思!”梁文彬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她。如果处分上报到校办,那就很难撤销了,进了档案,一辈子都受影响。

拨通了,孟思思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从电话里传来:“梁老师,打给我是为苏暮雪受处分这个事儿吧?”

梁文彬:“孟老师,苏暮雪的事儿想拜托拜托您,如果还没上报到校办,能不能撤了?这事儿关系到学生的前途,她夜不归寝也是事出有因,不是什么大错,万一通报批评,记录在案,对她以后影响太大了。”

孟思思:“梁老师,这事儿您就饶了我吧,我帮不了。我就这么说吧,处分通知根本不用上报到校办,因为这个举报电话是直接打给校办的,是校办派宿管科查的寝。这两年学生不住宿舍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之前别的学校出过一次学生晚上爬墙出去打架受重伤,最后家长怪学校宿舍管理不善,社会舆论特别不好,校办早想重视起来。谁让你们班苏暮雪点儿背,撞枪口上了,校办直接查,杀一儆百,这次你们就认栽吧!我还忙,不说了!”

梁文彬:“总不能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吧……喂?”

电话被挂断,梁文彬一脸歉疚地看着她们三人。

处分通知已经公布,苏暮雪夜不归寝,记过处分,并取消毕业后留校的资格。

“真是快睡醒的时候尿床啊!”

“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太倒霉了!”

“我宿舍一哥们儿大一进来就没在学校睡过,也没事啊!”

木兰路的告示旁站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都很好奇一位在联大叱咤风云的优等生,怎么会在大四的时候遭此厄运。

柏千阳怎么也没想到,很久没有聚齐的六人,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聚到一起。他们坐在枫亭,安慰着苏暮雪。

柏千阳眼睛里泛着血丝,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许愿:“能不能请梁老师带我们去校办,跟领导谈谈?”

沙璇:“别做梦了,处分通知是校办下的,他们就是为了抓典型,如果没有更高层的关系,根本不可能直接跟校领导对话。对他们来说,我们学生还不就是蝼蚁之躯?大的管理方针不出错,乌纱帽能保住就行,谁管这一个、两个的处分公不公平啊!”

应晓雨:“梁老师说,他中午又去找过孟思思,沟通结果是,毕业之前打点一下,处分的记录是有机会从档案里拿掉的,只是留校就……”

满毅:“说白了,就是为了保孟繁华留校!欺人太甚!”

沙璇:“破学校,烂学校!”

许愿:“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只能这样任人宰割?”

大家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你们别担心我了,我没事。”沉默半晌的苏暮雪说,“虽然很生气,觉得不公平,但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损失什么。联大的留校名额,不要也罢,倒不是赌气,在联大工作从来都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中,无非是当大学老师,更稳定,说出去更好听。我反而更希望出去看看,我想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在这个社会上得到什么。梁老师能帮我把处分在毕业前撤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其他的,既然改变不了,就接受吧。能有你们在这个时候陪着我,我觉得来联大读书,还是很值的。”

应晓雨轻抚着苏暮雪的头发,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柏千阳转身冲出枫亭,朝山下奔去。

“许愿,快去拦住他!”苏暮雪焦急地说。

“他会去哪儿?”许愿问。

“还用说嘛,一定去找孟繁华了!”

许愿和满毅朝着柏千阳离去的方向奔跑而去。

孟繁华正在宿舍蹲在床上打扑克,门被踹开,他吓得一颤。

柏千阳:“孟繁华,你给我出来!”

孟繁华:“哟,柏千阳,好久不见!”

柏千阳径直走上前,一把拽住他,往外拖。宿舍其他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孟繁华挣脱开来,说:“你干吗?”

柏千阳:“你是不是男人?为了留校举报苏暮雪,靠这种手段竞争,你还要脸吗?”

孟繁华:“去你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举报了?依我看,她自己品行不端,别怪人举报啊,俗话说,常在河边走——”

柏千阳:“你说谁品行不端!”

孟繁华:“你们苏暮雪,一会儿跟你,一会儿跟许愿,人送外号‘苏破鞋’,这事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柏千阳一拳挥过来,打得孟繁华耳鼻开花,两人扭打成一团,其他人劝也劝不开。许愿和满毅赶到的时候,两人都已狼狈不堪,拉开两人,孟繁华还吐了口唾沫,指着柏千阳的鼻子正欲开口说话,许愿冲上前一把将他摁在墙边:“苏暮雪是我女朋友,我警告你,如果她的处分撤不了,我不会放过你的!”许愿的眼神刹那变得凶狠,孟繁华见三人来势凶猛,有些害怕了。

满毅小声跟柏千阳说:“见好就收,别为这事你们俩又受处分,不划算。”说罢,他拉着许愿和柏千阳撤退了。

孟繁华擦了擦鼻血,喘着气,回了宿舍。

夏舟给柏千阳额头上的伤口贴好药膏,有些不满地说:“快毕业了,别冲动,万一落个处分怎么办?来年如果你继续考联大的研究生,本科时的记录很重要。”

“没破相吧?我柏千阳可是靠脸吃饭的。”他没搭理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人家被举报,跟你有什么关系?人有男朋友,你犯得着嘛……”

“她是我的朋友,我是他们的老大。”

“你《古惑仔》看多了吧?大四了,我求求你保个平安。”

“行了,别说了!”

夏舟把擦了药的棉签朝垃圾桶里扔去,赌气坐在床沿,不再说话。

“生气了?”柏千阳回头问。

“不敢。”

“我听你的,以后不打了,好吗?别气了,过来抱一下。”

“你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

“我知道,苏暮雪嘛。”

“知道你还为她两肋插刀?你就是对她还念念不忘!柏千阳,请你搞清楚,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明白,我们都在一起快两年了,为什么这个人依然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她到底对你下了什么蛊,让你这么执迷不悟?”

柏千阳不出声了,两人相对静默地发着呆,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他起身了:“吃饭去吧。”

夏舟两行眼泪滑落,依然坐在那里,只有自己知道,为了柏千阳,她放下多少骄傲。但她始终觉得,这段两年的感情中,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维系着,而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就像狂风中的风筝,全靠自己拼命拽着那根线,一旦松手,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知道他们中间一直隔了一个人,这个人让她每次自以为走进他的内心时都被击得全身而退。她常常想,这种承受着巨大委屈的爱,是不是本来就是错的?可是,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离不开柏千阳,像中了生死符一样,被锁住了命脉,于是只能这样艰难地承受着这自找的痛苦。

此刻,她只是想等他帮她把眼泪擦去,然后哄一哄,哪怕是一句谎话,但只要好听一点儿、动人一点儿,骗骗她也是可以的啊。

但他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她,说了句:“那我自己去吃了,要给你带吗?”

见她依然沉默,他便独自一人出去了。

苏暮雪在打印社复印了十多份简历,开始准备漫长的求职之旅。她想如果能有一份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为墨墨筹钱做手术相对来说也会容易一些,至少借钱的时候更有底气。许愿上午去一家新闻网站面试,下午跟她约好在人才交流中心碰头,一起去看看。她看了看表,时间尚早,于是准备吃碗馄饨再出发。

过了饭点,馄饨店没什么人,她边吃边翻着刚在报刊亭买的报纸,看看中缝的招聘启事上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孟繁华推门进来,一见苏暮雪,便走来坐她对面。

“哟,苏同学,看报纸找工作呢?”他笑眯眯地看着她。

“对。”苏暮雪瞥了他一眼,心生厌恶。

“人生无常啊,本来找工作的人应该是我。”

“你得逞了,恭喜你。”

“怎么你也认为是我举报的?不过也难怪,文秘班就一个留校名额,候选人就咱们俩,连我自己都觉得,真像我干的事儿。苏同学,我可为你背了不少骂名呢!”

“孟繁华,是个男人就敢作敢当,你这样真让我恶心!”苏暮雪站起来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啊,苏同学,咱俩做个生意呗!”

“什么生意?”她回过头。

“你这处分,找找关系,不出意外,一个月之内能撤。校办就想杀一儆百,打压打压夜不归寝的不正之风,风头过了,处分一撤,只要梁文彬力荐,你照样能留校。”

“文秘班的名额只有一个,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

“我可以退出。”

“退出?你是说,放弃留校名额?”

“对,留校聘用书一个月之内就发放了,只要我退出,这个名额还是你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等等,我刚才不是说,做个生意嘛,我也不是雷锋,不习惯做好人好事。”

“我倒想听听看,你想要什么。”

“我嘛……”他凑得近一点儿,看着苏暮雪的眼睛说,“就要你!”

“要我?恐怕你要不起,一个留校的名额而已,我可没这么廉价。”苏暮雪突然有点想笑,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傻得可怜,像只无知的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