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散伙的散伙饭

探监室里,苏世杰跟苏暮雪说起,这些日子他开始学画画了,监狱里组织了绘画爱好者的培训。他年轻的时候一掷千金买别人的画,老了自己在监狱画,谁看上了就大方地送给谁,这样很容易打发时间。

“你想要的话,我最近给你画一幅,你希望我画什么?”他有些“谄媚”地看着女儿。

“爸,我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苏暮雪似乎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她穿一件褐色的呢子大衣,系一条红色的围巾,这抹明媚的色彩将她的脸衬托得更白皙动人。

“你要忙,不来也行,快毕业了,不像在学校那么自在。”他有些失望,他还没得到女儿的答复,比如说她喜欢风景,那么他就凭自己的记忆画一幅橘子洲头的美景。

“我要去北京了,跟姑姑和墨墨一起。”

“你男朋友去吗?”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分了啊……”

“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男朋友。”

“哦,新的这个,对你好吗?”

“很好,我去北京后,会在他的公司上班,姑姑和墨墨也会在北京生活,但我们每年都会回来看你。”

“他的公司?他多大了啊?”

“他比我大十九岁,有一个孩子,但他很爱我,把我照顾得很好。”

“那你爱他吗?”

“爱啊。”她想了一会儿,依然笃定地回答,“人在每个阶段对爱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以前觉得爱一个人,是爱一个剥离了社会角色的人,海誓山盟、与子偕老,这些动人的词语固然是很美好的,可是这样的爱保鲜期好像很短。相反,爱上一个人的财富、地位、权势,更能给人安全感,而且似乎会更长久。”

苏世杰想说点什么,却咽了回去。

苏暮雪看着沉默的他,笑了笑,又说:“放心吧,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非典”的缘故,很多大型招聘会都取消了。路上的行人都戴着口罩,学校被一种压抑而阴郁的氛围笼罩着。木兰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很少像从前那样遇见相熟的同学停下脚步聊上一会儿。大家好像都在忙碌,但也不知道忙些什么。除了对疾病的恐慌,更多的,可能是即将到来的分别吧。

柏千阳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弱者才害怕分别,强者都计划重逢。”他急切地盼望着毕业,尽管他并没有找到工作。但他对外的说法是,他并没有去找工作,因为打算明年再考。考研成为他躲避被人追问的借口,多读点书总不是坏事,他也这样自我安慰着。夏舟很高兴,她认为苏暮雪的杳无音信终于让柏千阳彻底死心了,所以他才决定明年继续考研。她打算等正式毕业之后,找她爸爸给柏千阳在公司安排个闲职,她很有信心爸爸会喜欢他。

沙璇早已放弃了在长沙落户的执念,下定决心去北京闯一闯。她爸妈一听就炸了,说:“你不好好回家找份稳定的工作,跑去北京打工你疯了吗?!”她已经想好了,无论未来跟韩家阅会怎样,她都想出去见见世面,哪怕碰得头破血流,那也好过做个井底之蛙。满毅自从知道了沙璇的决定,也开始向北京的公司投简历,无奈都犹如石沉大海,但乐观的他从未放弃。他很高兴自己知道了沙璇的决定,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会陪伴在她左右。

应晓雨正面临着一个选择,之前在《快报》实习时一位很欣赏她的师姐去了北京,现在在电视台社会新闻部工作。师姐打给应晓雨,叫她跟着去北京。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但同时,《快报》娱乐部的闫言也调离去另一家报纸做副总编,娱乐部的现任主任希望她可以回《快报》。她暗自欢喜,觉得总算不用跑招聘会找机会了。她不想做娱乐新闻,但去北京,一切都是陌生的,生活开销也会更大。她问蜗牛,如果是他会如何选择,蜗牛回答得倒是很客观:“我当然去北京,陌生的,是可以慢慢变熟悉,但如果你不喜欢,很难慢慢变得喜欢。至于生活开销嘛,只要做得好,那都不是问题。”应晓雨觉得很有道理,唯一让她迟迟不敢下决定的原因,其实是她还不知道许愿的去向。

许愿自己也不知道。对于苏暮雪突如其来的失踪,他一直没有接受。他认为一定有什么她无法承担的事,导致她离开,但他无从考证。最初大家还在议论这件事,没过多久,苏暮雪的失踪便成为一个历史话题了,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真正关心的只是自己的事儿。苏暮雪为什么消失、去了哪里,对其他人来说,只是饭后的谈资。

他没有再去招聘会,想先弄清楚苏暮雪到底去了哪里,好像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罗阿姨打来电话问了好几次他的工作怎么样了,是否需要动用爸爸的关系,找找省城的朋友,许愿总是推托,说暂时不用。他并不介意找关系,最初他想过请爸爸帮忙引荐几家合适的单位,他和苏暮雪一起去,但现在只剩他了,谜底一天没有揭开,他就一天无法安心去面对未来。

一天下午,他接到了流浪狗救助站的电话,说他们得到了官方的支持,帮他们在郊外找了个更大、更好的狗场,可以搬过去,有几家宠物医院还捐款购置了新的用品,想请许愿过去帮忙搬家。他爽快地答应了,现在他很闲,一直想找点事情做。

到了流浪狗救助站,他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里的志愿者仿佛都没有烦恼,这是一个单纯的、没有杂质的地方。也是在这个时刻,他开始明白为什么苏暮雪喜欢来这里了,想必在她心中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吧,只是许愿从未试着去了解。

他问那个年纪最小的麻花辫女孩儿:“叮咚呢?”

“苏暮雪领走了。”

“她领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日子吧,她说她要去北京了,想带叮咚走。”

“她有没有说去北京的哪里?”

“没说,我们也不好问,她愿意收养叮咚,我们当然高兴。”

折腾了一下午,他看着大货车在小院门口离去,挥了挥手。

许愿晚上回到学校,在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应晓雨。两人相对而坐,吃饭的时候一直没有人先开口说话,直到站在洗碗池前,他们冲洗着各自的饭盆。

应晓雨:“你的工作有着落了吗?”

许愿:“还没有。”

应晓雨:“也该想想了,离校的日子迫在眉睫。”

许愿:“我打算去北京!”

应晓雨:“去北京?什么时候决定的?”

许愿:“刚刚。”

应晓雨不再说话,饭盆洗好了,他们甩了甩里面的水。许愿:“对了,你呢?”

应晓雨:“很巧啊,我也打算去北京。”

许愿:“真的吗?这么巧,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啊?”应晓雨:“我啊……我早就想好了。”

晚上,柏千阳买了台二手dvd回家,租了几张碟,在家打发起时间来。刚准备开始看,他接到了许愿的电话,他简单讲了要去北京的想法,说苏暮雪去了北京,他想跟她在同一个城市。柏千阳挂了电话,盯着电视屏幕看了几分钟,才想起来还没按play键。他干脆把电视关了,朝床上一躺,刚闭上眼睛,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柏千阳吗?”

“我是。哪位?”

“我叫雅雯,是夏舟在外语学院的同学,辩论赛我也参加了,还记得吗?”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的,夏舟这个人啊,出尔反尔,之前答应帮忙安排我去她爸爸的公司上班,但现在找不到人,不接电话、不回短信,我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吧?我把她当朋友,她却只是利用我,我托人问了你的电话,所以想跟你说下这个事儿。”

“她的事儿我管不着,你还是继续给她打电话吧。”他正要挂断。

“喂喂,你等等!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答应帮我吗?”

“这跟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既然她不仁,我就不义了,看样子她是打算一直躲着我了。行,我告诉你吧,苏暮雪夜不归寝是我举报的,夏舟早就对她怀恨在心,我的宿舍离苏暮雪的宿舍很近,她让我观察了很长时间……”

她还没说完,柏千阳就把电话挂了,然后关了机。

他拿出个小旅行包,塞了几件衣服进去,推开门,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浓郁的黑暗。这是学校附近的民房,四周都是差不多高度的矮楼。他回忆起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若不是这个电话,他真的快要沉迷在这样的生活中了。他日复一日,在这里消磨着时光,跟夏舟做爱、看无聊的小说,享受着这个女人对他的百般宠溺。每当黄昏的时候,这一片住宅区会升起袅袅炊烟,他一度认为那是很美好的景象,他也曾说服自己,生活的本质无非就是如此吧。但是他内心一直在抗拒承认一件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适应不爱苏暮雪的日子。但这个电话告诉了他,他在乎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看见楼下的小路上,夏舟拎着塑料袋走了回来,袋里装的应该是今天的晚饭。她每天都会给他带饭,变着法子换,附近所有的餐馆他都没去过,但都吃了个遍。

她上来了,冲他甜蜜地一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想问问你吃什么,给你打电话关机了,所以我自己做主买了工大附近的肠粉和炒牛河,排了很久的队。”他看着她,她没觉察出什么,推开门走进去,找到一张报纸铺开,把饭盒拿出来,甚至连一次性的筷子也掰开,摆好。她看了看站在阳台上的他,问:“你怎么不进来吃啊?”

他走了进来,看着桌上的肠粉和炒牛河,并没有坐下来。他想,如果没有这个电话,其实他就认命了,就跟眼前的这个女人凑合着过一辈子了。人生嘛,谁还能一辈子如愿呢?

她看见床上的旅行包,问:“怎么,你要出去啊?”

“嗯。”

“去哪儿啊?怎么没听你说?来,吃饭吧。”她在玻璃杯里倒了点热水,烫了烫筷子。

“你们学院的雅雯,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不吭声。

“是你让她举报苏暮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