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流星许愿的许愿

期末考结束后,许愿订了第二天的票回家。晚上苏暮雪打来电话,说是因为她做家教的小孩儿期末考得不错,他父亲答应带他去“世界之窗”玩,结果临时要开会,所以想请她带小孩儿去,她不好推辞,便无法陪许愿一起去火车站。许愿倒无所谓,尽管刚在一起没多久就要分开一个寒假的确有些不舍,但他觉得彼此的心是踏实的就好了,接接送送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大可不必那么在意。安抚了一下她,他便挂了电话。

宿舍的人今天考完就迫不及待地回去了,他习惯了凡事都缓一缓,每次放假都会晚一天回家。又一个学期结束了,他坐在空落落的宿舍里思考着,这半年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他在考试期间几乎没怎么见过柏千阳,不知他是不是刻意在回避什么,有次在食堂吃饭碰见了他和夏舟,过去打招呼,见他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柏千阳和夏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比他知道的时候要更早一点儿,这样便可以解释为什么他见到许愿与苏暮雪牵手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得很偏激。许愿在那晚还担心着,是否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好好跟他谈谈,让他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件事。但他挺大方地与二人拥抱,毫无异样,之后没几天,便听说他和夏舟在一起了。许愿总觉得怪怪的,倒是苏暮雪很平静地说,柏千阳和夏舟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他们上辈子是冤家,这辈子得把对方作得半死,然后才会好好相爱。现在看来,他们已经精疲力竭,柏千阳终于缴械投降。许愿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自己在明知的情况下,还公然与兄弟喜欢的女人在一起,这事儿对柏千阳来说似乎过去了,但他自己并没有翻篇。他也不想失去柏千阳,他希望除了他与苏暮雪谈恋爱,其他的一切都不要变。这有点自私,但郑小苔说过,上天眷顾这样的人。

这个晚上,星斗满天,想必明天是个好天气。

宿舍已经熄灯了,他决定在今晚再玩一次孤独者的游戏。许愿翻墙出门,校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公交车站,等末班车的到来。

车到了,他上去,投完币,却发现柏千阳坐在窗边,两人都有些惊讶。

许愿坐了过去:“这么巧碰到你,我下来的时候路过622,还以为你回家了。”

“没有,我今年回湘西过年,订了明天的火车票。”柏千阳说,“那个……你的这个游戏还挺好玩的,我时不时也一个人出来坐车,放空一下,蛮好的。”

“这个不是叫作孤独者的游戏吗?你应该不孤独啊。”

“你呢?你现在谈恋爱,应该也不孤独啊,还不是上了末班车。”

“有时候孤独跟这个没关系,可能是在心底长了根,哪怕是很开心的时刻,也会觉得自己是孤独的。”

“有道理。”

“老大,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跟苏暮雪谈恋爱?”

“嗯,”许愿点了点头,“我本来还天真地以为如果我跟应晓雨在一起了,就什么事都没了,后来发现……害人害己,跟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真的很难受,比不能跟爱的人在一起更难受。”

“蠢蛋。”

“你能原谅我吗?虽然这个道歉来得有点晚。”

“我压根儿就没怪过你啊。我现在和夏舟挺好的,命运总是会把很多错的东西慢慢归位,总之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好的……至少,是合理的。”

“谢谢你。”

“我们之间没什么谢不谢的,你和她命里有,我和她没有,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好好对她、好好对你自己,就行了。”

“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一样,一样。我今晚睡你那儿去。”

“好啊。”

柏千阳并没有食言,接下来一整个学期,他时不时来找许愿一起洗澡,晚上也常在他的宿舍待很久,聊着各自白天发生的事情与学校暗藏的八卦,偶尔也会在626留宿。白天在校园里,每次遇见许愿与苏暮雪,他都表现得很开心,手舞足蹈地跟他们瞎聊一通,然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看得出,他也在很努力地维系着“我们是好朋友”这样的关系,让一切看起来还跟从前一样。只是这个学期大家都有点忙,课业繁重,还要考英语四级。柏千阳更忙,他报名参加了三个不同的社团,并当上了其中两个社团的领导,还被夏舟的摄影协会拉过去做模特。他每天风风火火地在校园里奔波着,每次校道上碰到许愿和苏暮雪,他都正焦急地一路小跑赶去另一个地方,跟他们说完话后回头朝气蓬勃地扔下一句:“回头吃饭啊,我忙着呢!”但他一直没有同时跟他们俩吃过饭,许愿一度担心他是不愿同时见到他们俩,但要么是他演技太好,要么真是日理万机,否则怎么会一整个学期都没约过他们俩吃饭?但久了,许愿也觉得,可能真是很忙吧。

许愿在苏暮雪的鼓励下,继续开始写作了,省内几家报纸的副刊都刊登过他的作品。她时常说:“中文系的不写东西,那不是废了吗?”言下之意她并不认同柏千阳的生活,她认为写作是许愿很有光芒的地方,不能荒废掉了。她一直想问许愿,校报上那首《雪》是不是为她而作,之前是想确定他是不是那时就开始留意她了,在一起之后觉得是不是也无所谓了,于是也就没问过了。她想,反正现在谈恋爱,他以后可以为我写很多东西呢,何必在乎当年那一首诗呢?梁文彬找过许愿几次,都是鼓励他好好写下去。他还偷偷地跟许愿表达过自己的观点,他说,中文是个很惆怅的专业,在所有学科里处于金字塔最底端,读书的时候吟风弄月好像挺充实,实际上真的到了就业的时候会发现好像什么都没学过,不像法学、新闻、外语或者理工科,有明确的技能与就业方向。现在许愿爱写、能写,就应该不停地写下去,以后可以干出版、杂志,以及一切与文学相关的职业。许愿并不太赞同梁老师的观点,但觉得不无几分道理,其实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就更用心或者更刻苦,读中文系本来也是他的梦想,旁人有没有认同和鼓励,于他而言不太重要。

应晓雨应聘上了校报的记者,她也渐渐敢于在众人面前讲话了。校报的记者说白了其实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毕竟一周才出一期,而且刊登的大多是学校的官宣稿,副刊则登几篇学生投的文艺作品。但校内大小活动和会议众多,总需要校报的代表出席与采访,这种苦差事基本上是应晓雨做。起初苏暮雪担心她是为了忘掉许愿而硬撑,慢慢地发现她的确乐此不疲,从一个窝在宿舍看书、没课绝不出门的姑娘,变得忙碌起来。对于许愿与苏暮雪恋爱的事,她表现出超出想象的冷静,还开玩笑说:“也好,苏暮雪没有被孟繁华追到,许愿没有落入屠雪娇的魔掌,皆大欢喜。”她开这玩笑的时候,苏暮雪有些惊讶,这个永远藏在她背后不出声的小姑娘,何时开始学会了自我解嘲?就连去医院复诊,她也没有再让苏暮雪陪她去了,每次问起都说,现在恢复得很好,用药物维系,慢慢地也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总之,一切都没变,但好像又在慢慢地变。也难怪,时间在推移,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想要一切都像从前一样,这原本就是幼稚的想法。“至少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许愿这样想,内心也是无比坚定的。

大二结束时,柏千阳突然邀请各位暑假去湘西玩,庆祝自己21岁的生日。他原本是不打算给自己过生日的,但听说今年夏舟非得给他过,还提议让几位好朋友都来湘西度假。柏千阳禁不住她念叨,又想到几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聚一起了,便答应了。于是大家约好,一周后各自从自己的老家坐火车去凤凰县,在那儿集合。

许愿跟苏暮雪说,这一定不是夏舟的主意,应该是柏千阳为了修复大家的友情做出的努力。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就很好。

沙璇本来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回老家郴州,结果接到了韩家阅的电话,说他第二天吃毕业散伙饭,想邀请她一起参加。沙璇觉得这是个重要的日子,便把日期推迟了一天,想了想,散伙饭应该会喝酒的吧,于是她又往后延了一天。

韩家阅已经一整个学期没出现过了,中文系大四时基本上没课,他很少来学校。听说他并没有考上北师大的研究生,这个消息还是从别的师姐那儿得知的,可能是他之前夸下了海口,结果却不遂人愿,不好意思面对他们。他辞去了学生会的工作,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以往这类优等生的毕业去向会被学弟学妹们热议,但一直没有传来任何关于韩家阅的消息,但大家都忙,也没有人去刻意打听。只有沙璇还天天惦记着他,所以接到这个电话,她很激动。她像是炫耀一般地打给了满毅,说:“老韩叫我陪他去吃散伙饭,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商量呢。明天我不回去,你不要送我了。”满毅在电话那边有些沉默,只是“哦”了一声,便说了再见。

第二天她睡到了自然醒,中午在食堂吃了一份青菜、一份藕片,没吃米饭。她心想这韩家阅约人也太突然了,至少提前两个月,好准备减肥啊。下午回了宿舍她便开始琢磨穿什么,可是冬天好像穿什么都不好看,她先穿了件绿色的连衣裙,又对着杂志上的照片梳了个丸子头,照镜子一看,像极了外来务工的女服务员。她皱了皱眉,心情一下低落了,于是把连衣裙脱下,换上玫红色的衬衣,配齐肩的长发,但她的头发有一点儿自来卷,所以这样就很像一个不爱收拾的女孩儿偷穿了隔壁小姐姐的衣服。她把衣服脱了朝床上一扔,有点泄气了。折腾了几个来回,时间差不多了,因为怕迟到——她不想错过见韩家阅的任何一秒——索性拿个皮筋扎了个简单的马尾,穿上一件白色的t恤,喷了点香水就出门了。

天不热,下着零星的雨滴,地上有些湿润。她快步走着,没多久就到了学友餐馆。这家餐馆口味一般,但足够大,平常她是不太去吃的。不过这里每逢毕业季便异常热闹,这段日子天天都有喝醉的学长、学姐从里面抬出来。学友餐馆就像是联大学生的一个分水岭,在这里吃过了,就要告别了。

她以前体验不到这样的伤感,今天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群人喝醉后带着哭腔的吹牛、祝福、哀号,突然闻到了离别的味道。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她还不知道毕业后韩家阅去哪儿。

她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酒精、烟味、汗味以及空调味的怪味扑面而来。她很快便找到了韩家阅所在的包厢,里面坐着十来个人,都是男生带着女生,只有韩家阅一个人单着,他站起来,热情地迎接她:“来了啊!”

沙璇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大家打个招呼,便在韩家阅身边坐下了。

韩家阅:“这都是我宿舍的哥们儿,有的你之前见过。沙璇,你们都认识吧,我们辩论队的,当时坐我边儿上。”

一个大胖子正吃着凉菜,他抹了把嘴上的油说:“当然知道啦!中文系学妹!真有你的,一直藏着不带出来。”那胖子身边有个跟他体重相当的胖姑娘,看他们的互动应该是情侣。沙璇再扫视一下,觉得这应该都是情侣,只有她和韩家阅不是。

沙璇刚想解释“我们不是两口子”,却见韩家阅笑着端起酒,并不打算说明什么,只说:“来,今天不醉不归,我们先走一个!”

因为是最后一顿饭,吃完就要散了,所以每个人都抱着必醉的决心,一口一杯,毫不客气。大家边吃边聊,说着大学四年最值得怀念的事情,沙璇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些话题好熟悉,又好陌生。虽然大家经历的不一样,但其实大同小异,都是生活在联大校园里的过客,都走过那条木兰路,都约姑娘去过枫亭,都在文学院的木地板上噔噔噔地跑来跑去过,而此刻都坐在学友餐馆的包厢内。说着说着,喝着喝着,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伤感,他们开始抱怨联大给他们带来的一切。每个人在入校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不可一世,好像全世界都是他们的,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他们匆匆地在这里停留,四年的驻足在人生长河里不算什么,面对马上到来的未知的人生,当年的骄傲与荣誉不值一提,大一报到时的意气风发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对现实的憎恶与迷茫。他们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有人提及韩家阅的毕业去向,这是沙璇最想知道的,她硬撑着没有喝醉,就是想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听到韩家阅的去向——因为这可能决定了两年后她的去向啊。她不敢直接问,毕竟她知道韩家阅考研失败,主动问像是揭人伤疤。可他们也没有人提,不仅没有提他的,而且他们没有提及任何一个人的毕业去向,好像这个时刻,大家未来会去哪里、留在长沙还是去外面闯一闯、会不会混成人上人,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马上要面临分离了,而且可能是一辈子的分离。原来这才是毕业散伙饭亘古不变的主题。

有个脖子很长、精瘦的眼镜男,拍了拍桌子,震得啤酒瓶一颤,他指着韩家阅大声说着醉话:“你……兄弟,不老实,天……天天说要复习,躲起来不跟我们混,现在答案揭晓了,难怪你没考上,肯定跟沙璇厮混去了,重……重色轻友的下场啊!”

如果只有胖子一人这么说,沙璇觉得倒不意外,毕竟叫一个学妹来陪自己参加宿舍的散伙饭,确实有点奇怪。但这个眼镜男这么说之后,她看了看大家的反应,似乎都认为她是韩家阅的女朋友,她不解地看了看韩家阅,想听听他如何争辩。

韩家阅依然没有解释,可能是因为喝多了,也可能被戳到了痛处,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我……我想跟谁厮混,你……你管得着吗?”

眼镜男借着酒劲,把筷子扔了过来,砸到了韩家阅的脸。他一冲动,起身扑过去就是一拳,打飞了眼镜男的眼镜。眼镜男也不示弱,起身扑过来,但无奈体格没有韩家阅好,眼镜掉了也看不清,所以扭打起来渐渐处于下风。两人很快被拉开了,沙璇死命地摁住韩家阅,不让他再冲过去,因为刚才那一拳,看起来打得挺狠的。她无暇顾及被误认为他的女友这事儿了,她不希望这顿饭变成韩家阅的一个遗憾。未来几年里,如果想起跟兄弟们的最后一顿饭是一场恶战,论谁也不会高兴的吧……

韩家阅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沙璇说:“我们走!”

沙璇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几个人冲上前拉住他,好说歹说,想留住他,但都被他挣脱了,无奈只好任他离开。

沙璇追了出去,韩家阅走得很快,两人走到了堕落街门口。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他并没有回头,突然说了一句。

“我倒无所谓,他们几个都是你的兄弟,这样会不会不好?要不你休息一下,清醒了回去跟他们接着喝?”

“我不去了,没什么好去的。”

“为什么?”

“谁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面,都是一群过客,我自己也是,我不想记得他们,他们也没必要记得我。”

“谁说的?大学时结交的兄弟是人生一辈子最重要的朋友。”

“那是入校时欺骗新生的谎话!”

韩家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沙璇站着,用几乎可以说是咆哮的语气吼出了那句话。身边经过的路人用一种害怕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赶紧躲开了。

他的头发有点乱,眉宇之间也没有从前的英气,好在他身材高大,五官端正,依然有种斗志昂扬的正气。沙璇没有再说话,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的脸,如果说最初喜欢上他是因为虚荣,那么此刻她非常确定自己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她想了想今晚看到的一切,猜测今晚这一切发生的原因,或许是毕业时的遭遇让韩家阅承受了巨大的失落感,考研失败又使他错过了最佳的择业期,可能都不太如意吧。所以在吃散伙饭的时候才拉她过来作陪,想证明给其他人看,他考研失败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济,而是他偷偷地谈恋爱去了,那么即将离开校园的他至少有个女朋友,并不是一事无成。这样一想,沙璇竟有些伤感起来,如果是以前被误会是情侣,她肯定会觉得特别有面子,但今晚这样的误会,却让两人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挥之不去的悲剧色彩。那一刻她决定,不管怎么样,爱他到底了,哪怕他可能不再像大学时那么优秀与夺目,她也不管了。

雨突然大了起来,堕落街的路口无处躲雨。

“走吧,你该好好休息了。”沙璇低下头说,她对今晚的相聚有些失望。

“我们别回宿舍吧……”

“什么?”她抬起头,有些意外,“那我们去哪儿?”

“我们……住宾馆吧。”

沙璇设想过一百次与韩家阅第一次做爱的场景,但绝对没有想到是在堕落街的小旅馆。她最想去的是韩家阅在长沙的家里,趁他爸妈不在的时候,在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那里充满了他成长的气息。她猜想他的床上应该铺着藏青色的格子床单,旁边的椅子上搭着几件他常穿的衣服,床头或许还放了一个相框,里面是八岁的他大笑的样子……她觉得应该在那样的地方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他,像是一种宣告——她正式进入了他的生活。

可现实与理想总是有出入的。雨大了,她来不及提议,很自然地被韩家阅拉着跑了起来。他们随便走进巷子里的一家旅馆,交了钱,上楼,推开门便拥抱着亲吻了。她本来还有一点儿抗拒,不是欲拒还迎的那种抗拒,这是她的第一次,她总觉得是不是需要一些交流与确定,然后才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体完全袒露在这个男人面前。但那个期待已久的吻太美好了,她想他应该是被那个自考班的“伊能静”调教过的吧,这样一想,心底的欲望竟然潮涌上来。

“我爱你……”沙璇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只是沉重地喘着气。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背,只感觉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正带着她往天堂的方向飞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沙璇庆幸自己延了一天火车票的时间。

阳光刺眼,屋子里没有空调,他被热醒了,微眯着眼,说:“你起来了?”

沙璇冲他笑了笑,说:“起来一会儿了,看你睡这么好,不忍叫醒你。”

他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赶紧穿上内裤和t恤,赤脚去了卫生间,然后拆开一次性牙刷开始刷牙。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呢。”沙璇望着虚掩着的卫生间的门说。

“哪一天?”他从洗脸池的镜子里能看到坐在床上的沙璇。

“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天啊。”

“沙璇……”

“怎么了?”

“我们还是别给对方这样的负担吧,毕竟我毕业了,未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出于对你的负责,我们可能还不能在一起……”他平静地说完,漱完口,开始洗脸,好像昨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神圣。

“长沙就这么点大,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创造啊,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明天去北京。”

“去北京?”

“我舅舅帮我找了个小公司上班,先干着,慢慢来。”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韩家阅洗完脸,走出卫生间,沙璇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还以为你挺无所谓的呢,早知道不跟你上床了。”两人这样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找到各自的裤子,穿上,默契地一起走出了门。

他们在堕落街门口分别。

“有缘再见吧,祝你一切顺利。”韩家阅恢复了从前的气宇轩昂,这句祝语说得很客气,就像他无数次在木兰路碰到她,有礼有节,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谢,一路平安。”

沙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头发还像稻草一样披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扎起了马尾。然后往宿舍走去。

走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去了相反的方向,只好折返过来,继续走。

路过男生宿舍的时候,沙璇遇见在楼下买卤蛋的满毅。满毅见到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跑过来:“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给你宿舍打了一晚上电话,都没人接。”沙璇无精打采地走了,没有搭理他。他毫不气馁,跟着她的脚步走着,又问:“你吃饭了吗?吃吗?”他把手里的卤蛋递给她,沙璇看了看这刚出锅的卤蛋,停了下来。

两人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着,沙璇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饭,饿得四肢都开始抖了,顾不上烫,赶紧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满毅递来一瓶水。

“你不是今天走吗?”沙璇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来。

“你说不走,我也退了票,怕万一你找我有事呢。”

沙璇嘴里塞满了卤蛋,突然胸口堵得慌,她看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发呆,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嘴里嚼碎的卤蛋顺着口水也一起流了出来。她顷刻间哭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毛线,整个人狼狈不堪。

满毅手足无措,从包里翻出一卷筒纸,紧张地递给沙璇。

沙璇面露嫌弃地一把推开他,边哭边说:“拿开,这是你擦屁股用的吧?!”满毅听完赶紧去商店买来一包餐巾纸,拿出一张帮沙璇擦眼泪。

“你……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走了。”说完她又号啕大哭起来。

“韩家阅啊?”

她点点头。

“走就走呗。”满毅朝自己嘴里也塞了个卤蛋,“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鸟,走了也不可惜。”

沙璇的哭声越来越小,这次她没反驳他。

“他走了,你不是还有我吗?”

“满毅……”

“到!”

“谢谢你。”

“谢啥啊,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一直是多久?”

“呃……如果你嫁人了,我就撤。”

“如果我三十岁还没人要,你还要我吗?”

“要,当然要!三十,年轻着呢!”

“骗我王八蛋。”

“骗你王八蛋!”

沙璇擦了擦眼泪,从他手里拿过那瓶水,看着满毅真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跟柏千阳约了去湘西玩,所以苏暮雪有好些天不能来,于是今天补完课,金岳便留她在家吃饭。金岳是北方人,特地在长沙找了个北京的厨师来家里烧了一桌北方菜,他尝了尝说很正宗,然后开玩笑说这些在清朝时都是宫廷里的人吃的,今天让苏暮雪当一次格格。苏暮雪被逗乐了,习惯吃辣的她原本担心吃不惯,结果尝着还不错。她喜欢那道四喜丸子和红烧海参,金岳见她喜欢,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些菜的由来,一开始她还在认真听他说,后来电视里的新闻说三天后有流星雨,她便稍稍有些走神了。

苏暮雪跟许愿约好了,她先从长沙坐火车去他家,玩几天之后再一起去湘西与柏千阳碰头。她有点担心这么快就见家长不好,但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很想去许愿长大的地方看一看。而且,如果三天后真有流星雨,她想跟许愿一起看。

吃完饭,她看着保姆在收拾这满桌的剩菜,不好意思地说:“好浪费啊。”

金岳说:“我和小驰在家还能吃,他在北京长大,难得吃一次北方菜,你要喜欢,下次我再叫厨师来做。”

苏暮雪正欲告辞,金岳请她留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说是送她的礼物。她接过来一看,是一部手机,赶紧递回去,连声说不能要。

“拿着吧,你对小驰尽心尽力,家长不送点什么,觉得惭愧。”他每次想送她点什么,都会拿金驰做借口。

“金总,您平常对我已经很照顾了,我这请几天假,已经很不好意思,您还请我吃饭,然后还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不能要。”这一次苏暮雪很坚持,尽管买一部手机的确在她的计划中。学校现在正在推行电话校园卡,打电话很便宜,接电话免费,比买201卡和ic卡都划算。她在放假前已经办了一张卡,正想暑假拿了工资,给姑姑贴补家用之后买一部便宜的手机。

“苏老师,今天你必须收下,这部手机也是别人送我的,我已经有两个手机了,这个闲置在家里跟一块破铜烂铁就没区别了。再说,你拿着手机,平常有事联系起来也方便,这个就当是你给小驰做家教,我提供给你专门沟通工作的。你以后要不想教他了,就还给我,这样总行了吧?”

苏暮雪一时语塞,金岳每次的理由都让人无法拒绝。她有些犹豫了,看了看盒子外手机的图片,香槟金的诺基亚8850,很好看的样子。如果真的收了这个手机,我出门就可以把包里的电话卡装进去,到了火车站也不怕联系不上许愿。或许对人家来说,送一部手机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而且,可能我真的做得还不错,苏暮雪心里涌上这样一个念头。

“收下吧,真不是什么贵重的大礼,手机这东西,总有一天会变得人手一个。”金岳笑得很温暖。

“那我先拿着了,谢谢金总,万一哪天您家里有谁用得着,我马上还您。”苏暮雪接过盒子,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办了卡,发短信给我。”金总拍了拍她的肩,他的举止很有分寸感,总让人觉得很舒服,然后他又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好的家教老师不容易找啊,这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可不得想尽办法留下来嘛。”

苏暮雪笑了,听金岳这么一说,便觉得收下这手机也是心安理得的。

从金岳家出来,苏暮雪直奔火车站。

刚在火车上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装上卡。手机里有余电,她研究了一会儿,发出了第一条短信:金总,这是我的号码——苏暮雪。

他回了句:真快,以后找你更方便了。

她收到这条短信,心里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这么快发给他,显得她好像早就备好了卡,就等他送她手机。她想了想,再发了一条:火车站刚好有办卡的,谢谢金总。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短信铃响,她赶紧打开。他回了句:一路平安,祝好。

她看着这条短信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给许愿发了条:我是雪,这是我的号码。

许愿秒回:哇,刚买的吗?

她决定跟他说实话:不是,是家教的家长送我的。

许愿:这么好?

她想了想,回了句:也没有,算是奖金吧,羊毛出在羊身上。

许愿:那也挺好,我在火车站了,等你。

她把手机合上,猜想着几天不见的许愿会穿什么样的衣服来接她。这个男孩儿让她有一种多年不见的安全感,她说什么他都会信,她随时都能找到他,她也非常确定,他会一直跟她走下去。这种彼此深信不会分开的爱,对苏暮雪来说,就像一道治愈伤痛的良方。

到了车站,苏暮雪远远地就看见在出站口的许愿。他剪短了头发,显得更像个孩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泛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匡威的运动鞋,在人群里像一片白色的羽毛。他兴奋地挥着手:“小雪!这里!”

她像奔向太阳那样飞奔过去,和他拥抱在一起。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因为罗阿姨要去小翼爸爸家接小翼,来不及准备。但为了盛情款待儿子的女友,许志新特地提前预订了一个吃农家菜的小院,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内有玄机。这是老家最难订位的餐厅之一,专吃土菜,外表看起来很田园风,还挂着辣椒和干笋,里面的包厢其实很讲究,而且没有菜单,大致告诉老板预算和忌口,他们负责配菜。

罗素梅的热情很快让苏暮雪没了拘束感,她边给大家倒茶边说:“我和老许都担心,小愿这个性格,恐怕以后得我们操心相亲的事儿,谁知道大学二年级就有了女朋友,我们可以安度晚年了。”

罗素梅看起来很年轻,说完这话,把沉默寡言的许志新也逗笑了。他们二人看着苏暮雪,很是喜欢,早在辩论赛的时候他们就在电视上见过她,觉得她落落大方、口齿伶俐、长得漂亮,而且是那种没有压迫感的干净的美,没想到成了儿子的女朋友。

上菜了,有卤水猪脚、三杯鸭、野生鲫鱼等好几个菜。许志新举起茶杯:“小苏,我以茶代酒,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许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苏暮雪赶紧回敬,说:“谢谢叔叔,客气了。我们俩互相麻烦,可能他照顾我会多一点儿。”说完她看了一眼许愿,两人相视一笑。

罗素梅故意逗小翼:“儿子,你哥带回来的这个姐姐漂亮吗?”

小翼的脸一下红了,低着头说了句:“漂亮。”惹来一片笑声。

一顿饭吃得轻松热闹,其间许志新也照例问了问苏暮雪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她避重就轻地讲了一下家庭的状况,大概是,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在外地工作,所以她大部分时间跟姑姑住在一起,简明扼要,除此之外的信息她也没有多说。这套说辞在此前也跟许愿说过一遍,这是她对许愿唯一保留的部分,她不是不愿意面对,只是觉得还没有到和盘托出的时候。她还不了解他们,无法判断当他们得知她有个曾经富甲一方的父亲,正遭受牢狱之灾,会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她。因此她决定做一次鸵鸟,忽略父亲的事情,先享受恋爱的美好。

因为苏暮雪来了,所以客卧便给了她,小翼只能跟哥哥睡。罗素梅问许愿行不行,要不让小翼打地铺。许愿说那有什么不行,夏天床上铺的是凉席,也不会抢被子。倒是第一次跟哥哥睡的小翼非常害羞,他这几年从未试着与许愿这么亲密地相处。他们躺在床上,都没睡着,许愿突然开口问:“小翼,过几天有流星雨,你知道吗?”

小翼好奇地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许愿:“听说了,真有吗?”

“有啊,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看见,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错过就错过了。”

“那我们就一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