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开始,连续下了几天的小雪。南方的雪很难厚积成堆,地上薄薄的一层,却冷得刺骨。宿舍不允许用电烤炉,也不让自己烧煤,像个冰窖。罗阿姨给许愿寄来一个保暖包,每天烧一个煤球,放进这袋子里的石棉袋里,能发热一个通宵。他每天都提前把保暖包放进被窝,半小时之后上床,已是暖烘烘的了。连续好多天,柏千阳都赖在许愿的床上,其实他自己也有个保暖包,但他说懒得烧煤球,直接睡这边更省事。
天晴后的第一天晚上,他又来了。熄灯后,许愿拉上蚊帐,面朝墙侧躺着。
柏千阳戳了戳他的背,悄悄凑过来:“喂。”
“怎么了?”许愿转过身。
“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你和应晓雨那个了没?”
“哪个?”
“你别装傻,就那个,一起睡过没?”
“还没。”
“真的假的,骗我拿不到毕业证。”
“骗你干吗?我天天都跟你睡着呢!”
“嘿嘿,行,信你。”柏千阳被逗乐了,伸了个懒腰,语重心长地说,“最好别轻易跟她睡了,别惹麻烦。”
“她怎么了?”
“她啊,一看就是个处女,麻烦,睡了,缠你一辈子。”
“真的?”
“真的,听哥一句劝。”
许愿没再回应了,他不知道柏千阳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他和应晓雨恋爱以来,的确从未有过更进一步的亲密。快两个月了,他丝毫感受不到恋爱的甜蜜,他开始怀疑当初的动机是不是正确的,却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只能一天天别扭地过着。用自己的快乐换来一群人的和平,还挺划算的,他幼稚地想:“也许总要有一个人牺牲吧!”
柏千阳也没有睡着,自从他从小旅馆离开之后,这两个月一直没见过夏舟,夏舟也没有找过他。他尽量避免出现在任何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于是这个人真的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偌大的校园,杳无踪迹。他想,可能夏舟觉得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甚至可能那天她醒来之后压根儿就不记得他是谁,不过,那分明是她的第一次啊。还有一种可能,或许她只是一时的执念,一旦得到了他,觉得不过尔尔,就将从前清空,一切翻篇了。“那我还在这儿杞人忧天个什么劲儿呢?”一这样想,他便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因为是周末,柏千阳约了人打球。许愿在宿舍写东西,校报又找他约稿,希望他每周能交一篇散文,宿舍没有人,比图书馆更适合写作。他打给应晓雨,说今天哪儿也不想去,决定在宿舍待一天。她答应得爽快,但听起来似乎仍有些失望,他只好说:“跟你在一块儿我写不出来。”应晓雨听了,觉得是满意的答案,于是默许了他这个决定。他下楼买了两个卤蛋,草草应付一下肚子,便继续写了。
突然宿舍电话又响了,他有些烦,猜测又是应晓雨打来的。
“喂。”
“626许愿在吗?”原来是一楼宿管科的大爷。
“我就是。”
“下来一下,有人找,一个女孩儿。”
“她……”
还没等他说完,电话便迅速地挂断了。他有些懊恼,觉得一定是应晓雨找来了。每一次跟她见面,他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却没有理由苛责她,作为他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想要时刻跟男朋友黏着,本身没有错,怪只怪他给了一个错误的开始。只是这刚挂完电话,她又杀来宿舍,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他慢悠悠地穿鞋,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头发,无精打采地下楼了。
到了一楼,宿管科大爷房间的窗开着,他指了指门口,许愿看过去,是一个女孩儿的背影。马尾辫、鹅黄色的羽绒服,仿佛点亮了这个灰蒙蒙的一楼大厅。
那矫健、挺拔的站姿,分明不是应晓雨。
他走过去,一脸疑惑地问:“你……”
她回头了,带着阳光明媚的笑容,是郑小苔。
那个消失得彻彻底底的郑小苔。
“许愿,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依然这么清澈响亮,神采飞扬,好像她从没去过英国,昨天两人还是同桌。
“你怎么来了?”
“学校放圣诞假,回来看看,路经长沙,给你个惊喜。”
在宿管科登完记,郑小苔跟许愿来了他的宿舍,她一进来,环顾四周,一眼就认出了许愿的床。
“坐吧。”许愿背靠窗站着。
“你还是那样,有洁癖,容不得半点不整洁,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坐在床边,似乎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审视完前男友的全部生活,“你们宿舍还行,不脏不臭,刚路过那几间,简直是狗窝。”
“你还好吗?”
“还不错,我在伯明翰,先读了一年语言,所以我现在才大一。”
“哦。”许愿犹豫了一会儿,说,“你走以后,我去找过你。”
“我知道啊。”
“啊?”许愿有些意外,但这陈年旧事,他也懒得去追寻个解释了,只是他很好奇,为什么她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那……你干吗不联系我?”
“因为……”她想了想,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奇怪的热情,一种亲切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热情,“因为没有必要呀。我要去英国,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我们的未来注定是没有交集的,索性长痛不如短痛,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在一座城市,彼此安好,谁也没损失什么,对吧?”
“我总觉得,应该有一个认真的道别,默默地看着你离去的那种,心里充满了不舍的伤感,最后追着车跑一段。”许愿半开玩笑地说。他已经不在乎了,伤口已经愈合,再见到郑小苔,不但不怪她,甚至还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许愿,你啊……就是太在意形式感,这样很累,分开就是分开了,多此一举,反而是两个人的负担。人只有一生,要节约时间,享受生活,因为命运总是在你前头,你要不停地奔跑去追赶它。”
“你还是活得那么洒脱,感觉谁也伤害不了你。”
“是啊,可能我这样很自私吧,但是,我很开心啊。我愿意做一个开心的自私鬼,也比做一个伤春悲秋的圣人要好,对吧?上天比较眷顾我们这些自私的人。”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你……有女朋友了吗?”
许愿听了这个问题,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眼神在宿舍里飘忽不定。
“有了?”她问。
他依然不说话,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进入联大之后的故事讲给她听。
“还是……没有?”她歪着头俏皮地问。
许愿抬起头,滔滔不绝地讲了,抑扬顿挫地讲了,长篇累牍地讲了。他把从拿到联大通知书那天开始,一直到大学报到、偷看苏暮雪、认识柏千阳、参加辩论赛,再到过生日时收到应晓雨的礼物,最后他们谈恋爱了,一五一十全部讲给了郑小苔听。他第一次用这么系统的叙述方式把自己的生活与情感讲给另一个人听,他不想落下任何细节,每一个篇章都完完整整地呈现给眼前这个女孩儿。他们一年多没见了,但那种信任感是不可取代的。今天她又出现了,仿佛是带着某种使命来的,就像当年他犹豫不决,到底读文科还是理科的时候,她拍着桌子说:“我选文科,你看着办。”除此之外,他知道她明天就要走了,她会带着他的秘密去另外一个国家,他不必担心她会因为听了他的秘密而干预他的生活。
“大致就是这些,你在听吗?”末了,他说。
“我在听,很精彩。”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下午干吗?”
“我没事,事实上本来有点事,但不做也可以。”
“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儿?”
“游乐场。”
他们之间仿佛没有时间的断层,依然像中学时那样,郑小苔冲在前面,拉着身后犹豫不决的许愿。两人上车,公交车穿越整座城市,到了游乐场。
她跑在前面,回过头,说:“喂,跟上来啊!”
他们来到过山车的入口。
“你敢不敢坐?”郑小苔问。
“没坐过,但没什么不敢。”许愿有点心虚,但见郑小苔无所畏惧,也只好硬撑。
“我说的,可是坐三遍哦。”
“啊?”
他被她推了上去,两人并排坐着。过山车开动,从高点往下俯冲,起起伏伏,好几次他都觉得快被甩出去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闭上双眼不敢看那旋转的四周。
真的坐了三遍。第三遍结束后,他在厕所吐得翻江倒海。
走出来,坐在游乐场的长凳上,他已经精疲力竭,看着眼前那些拿着气球和风车奔跑的小孩儿,画面恍惚。郑小苔递来一杯热牛奶,他接过,手竟有些抖,牛奶洒了出来。他喝了一口,把牛奶放在身边,喘着粗气。
“你真疯。”好半天,他才说了这么一句,看了一眼郑小苔,她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一旁。
“你身体不行啊,才三遍就蔫了,我能坐八次。”
“坐这个,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嘛,有一次在美国,过山车坏了,有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得粉碎,当场毙命。”
“真的吗?”
“对,听到这个故事后,我更喜欢坐了。”
“你变态啊!”
“自从我知道过山车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以后,每次坐上去,飞驰的瞬间,我都告诉自己,这可能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秒,因为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悬空,都很有可能让我命丧黄泉。我会把这些一刹那的刺激记录下来,当成我与这个世界的告别。然后过山车停下来,我都感叹,哇,我捡回了一条命,下车之后,便会对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更坚定。所以,每当我遇到难题时,不知如何选择,我就会去坐过山车,它会给我答案。”
“你的意思是……”
“许愿,刚才那三次过山车,你都与死神擦肩而过呢,你总以为很遥远,但死亡随时都在,我们根本不知道意外会在什么时候降临,那么现在,捡回来这条宝贵的命,你还打算委屈自己吗?”
“嗯……”他聚精会神地盯着郑小苔的眼睛,那双眼睛闪亮而锐利。
“去找苏暮雪吧,如果你确定爱她,不要浪费自己的生命,我们只能过一次的。”
“那应晓雨怎么办?”
“你打算将就着跟她过一辈子?带着不甘心与对她的愁怨,跟她一直拧巴地过下去?别傻了,你以为你在救她,其实你在害她。等哪天她无法抽离了,你再全身而退,那才是真正要她的命呢,到时候你不但当不了好人,还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可是我……”
“这是我的意见,你看着办。”
郑小苔在游乐场便与他分别了,她打算去探望几个也在长沙念书的老同学,所以,许愿并不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他固执地让她先上车,他看着车渐行渐远,挥挥手,心里想着,这才算是我们正式的道别吧,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到了宿舍,他才发现手机早已经没电关机了,刚充上电,就接到了应晓雨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
“我没去哪儿,写得有点闷,就出去散了散心。”
“真的吗?”
“嗯。”许愿想了想,决定不做一个撒谎的人,只好说了实话,“一个老同学来找我,一年多没见,她从英国回来,在长沙停留了一小会儿,我跟她出去了。她突然到的,我也很惊讶,本来我的确打算在宿舍写东西。”
“这还差不多,沙璇说看见你和一个女生上了公交车,我还说她肯定看错了,你明明在宿舍写作啊,没关系,你没事就行。我们晚上吃什么?”
“晓雨,我好累,今天不想出门了。”
“那好吧,要不我带点吃的去你们宿舍?”
“不用了。”
他挂了电话。他没有骗她,真是有点累了,躺在床上,像跌进水里一样下沉着,迅速进入了梦乡。
上午出发去图书馆之前,苏暮雪接到了柏千阳的电话,他说约了人打球,所以今天不去图书馆了,挂了电话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要去打球就打球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经常不约而同地一起去图书馆而已,这并非一个日复一日的约定。更何况,已经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我们只是一起自习,这不是谈恋爱。
吃过午饭,她和沙璇一起走出宿舍。路过车站的时候,她们看见了许愿和郑小苔一起上车。两人看起来熟稔的模样。
“晓雨不是说他在宿舍写稿吗?”沙璇问,满脸福尔摩斯般的疑问。
“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有异性朋友啊,那个人可能是他同学,或者亲戚之类,不要太紧张了。”苏暮雪说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离去的车。
“那也不能撒谎啊,不行,一会儿我得告诉晓雨。”
“行,你让他们自己解决。”
说完沙璇与她分开,她一个人来了图书馆。
她拿出教材,突然有点昏昏欲睡,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突然有个身影出现在她眼前。她抬头一看,是夏舟,站在苏暮雪正前方,正欲说什么。
她脸色苍白,但看得出梳妆得整洁,上一次见她还是许愿生日时在串串香偶遇。
她说:“苏暮雪,你能出来一下吗?”
“什么事?”
“耽误你一小会儿时间,好吗?”
苏暮雪点点头,把书放进包里,背上包跟着夏舟往外走。她们走过图书馆的长廊,下楼梯,一直到了后门的草坪,夏舟才停下来。
苏暮雪看着她,等她说话,她甚至有点期待这个女孩儿的举动。
夏舟从包里掏出两张纸,递给了苏暮雪。她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验孕报告,上面写着:孕酮23.00nmol/l,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547.1mu/ml。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夏舟。
“我怀孕了。”夏舟平静地说。
“是……谁的?”
“柏千阳。”
两人相对静默。
“两个月了。”夏舟把验孕报告拿了回来,放回包里,“我们就那一次,第二天醒来他不在,我还以为是做了场梦。”
“他知道吗?”
“我已经两个月没见他了。其实我还挺开心的,说明那天晚上不是一场梦,我甚至想把他生下来,这样我和他之间就有了一点儿联系,他就不会再对我避而不见了。”她摸着肚子,有些陶醉其中的模样。
“你疯了,你还在念书!”
“那又怎么样?这是条命呢,不念就是了,也不能杀人啊。”
“你应该马上让他知道这件事。”
“你把他还给我吧!”夏舟突然手足无措,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但能感觉到她的隐忍,因为听不见哭声,只见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求求你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跟他只是朋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拿什么给你呢?”
“要不你跟他说说,他喜欢你,肯定听你的!我求你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声音像将断未断的丝线,那种哀求的神态让人不忍卒看。
“我们去找柏千阳好不好?我陪你去。”
夏舟点了点头。
苏暮雪带着夏舟去了篮球场附近的花园,让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她走到篮球场旁边,隔着围栏向柏千阳挥手。他穿着短袖,满头大汗地朝她跑来,脸上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毕竟有这么光彩夺目的女孩儿来篮球场看自己打球,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儿。
“你怎么来了?”他很兴奋,上气不接下气地擦了把汗。
“你把外套披上,这么冷,别感冒了。”
“好。”
他披好衣服,跟苏暮雪走到花园旁的围墙边。
“夏舟来找我了。”苏暮雪小声说。
“她找你干吗?”
“她怀孕了。”
“怀孕?!”
“我看了验孕报告,她说……是你的。”
“什么?!”柏千阳仿佛被当头棒喝,他不敢看苏暮雪的眼睛,脸一下通红,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可能,她肯定在撒谎,那种验孕报告是可以伪造的吧?”
“不像是假的,她说……两个月前……”
“没有,她撒谎,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我们只是又在串串香碰到了,吃完我就回宿舍了,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对了,那天晚上我跟许愿睡一张床,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那为什么她……”苏暮雪这时也有点迷糊了,不知该相信谁。
“她那种女孩儿,经常去飞轮,谁知道是不是跟酒吧的什么人好了,人家不负责,就来冤枉我。”柏千阳斩钉截铁地说,心却方寸大乱。
“她在花园里,你们先见面再说。”
“不用了。”夏舟从围墙背后走了出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柏千阳。
原本就寒风入骨,此刻的空气凝结成冰,仿佛都能听见冰块崩裂的声音。
柏千阳:“她……她说你怀孕了。”
夏舟笑了笑:“没有,我骗她的,因为你躲着我,我想让她带我去找你。”
苏暮雪见状,眉头一皱:“你们俩真是够了。”说完转身便走了。苏暮雪有种被耍的感觉,其实她原本对夏舟是有些好感的,得知她怀孕,也是真真切切地关心。这一刻却发现自己像柏千阳与夏舟的闹剧中即将结束戏份的女配角。
柏千阳看着苏暮雪的背影越来越远,又问夏舟:“你真怀孕了?”
夏舟看了看他:“对啊。”
“到底是谁的?”
“是条狗的。”
夏舟整了整衣服,也转身离去,那神情像只骄傲的鹤。
她调整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得坚韧又洒脱,事实上她的双腿就像是两根枯萎发黄的稻草,稍有重压,便会碎成灰烬。她尽力让自己离开得如往常那样骄傲,好像从来没有在这段感情中失败过一样。
冬天的江边,风吹得猛烈。夏舟走在江岸,任由冷风吹着。
她好像感觉不到冷,可能心是冰的,肢体的冷就不算什么了吧。这两个月,她不敢找柏千阳,她害怕因为那一夜的激情而被误会她就此缠上他了,但她始终不相信柏千阳对她一丁点儿感情都没有。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一切,难道男孩儿的热烈与激动是装出来的吗?她不相信,她依然每天都去串串香,但是柏千阳再也没去过。直到她发现身体有些异样,检查出来竟然已有了身孕。
那场雪还未完全融化,江边依然有着薄薄的一层,像一层难看的霉。
她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冰,重重地跌倒在地上,顺着江岸陡峭的土坡翻滚了下去,停在了江边,挣扎着想起来,突然发现裤子里渗出了鲜血。
她很害怕,拿出手机,却先打到了柏千阳宿舍。她颤抖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断断续续:“柏千阳,我摔伤了,孩子怕是要没了……”柏千阳着急地对着电话大声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那鲜血越来越多,她只得挂断,拨打急救电话,在电话里哭着喊道:“你们快来!就在江边,我的孩子要没了!”
救护车到后,她被就近送到了校医院。
孩子自然是没保住,作为在校生,能保住也是不能要的。夏舟怀孕的事,医院通知了外语学院的辅导员。因为关乎学生名誉,辅导员将她安顿好之后,再三跟校医院交代,她是外语学院保研的最佳人选,要把这事隐瞒下去,既然已成定局,好好休息即可,对外就说是在江边着了风寒,在校医院住几天院。
辅导员问:“你跟院里谁比较好,我通知她们来照顾你。”
夏舟摇了摇头:“我没有朋友。”
“那怎么办?”
“没事,我妈一会儿过来。”
辅导员见她状况稳定,先行离开。天色渐暗,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回想起刚才锥心般的疼痛,竟然很踏实。身体的痛算不了什么,越是痛,越说明这是真的。那个孩子是真的存在过,无论他有没有存活,她和柏千阳之间有过这样一段联系,她觉得也无悔了。
门推开,是夏舟的妈妈,她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人。
她见女儿这般憔悴,眼眶瞬间泛红,握着夏舟的手,问:“告诉妈妈,是谁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的呢?别赌气,妈妈去找他算账!”
“我真不知道是谁的,酒吧里那么多人,就其中一个的呗。”夏舟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如同此刻长沙的天空,“算了吧,妈,孩子都没了,还较那个真干吗?”
“你这样自甘堕落,是因为恨妈妈,对不对?”
“我没有恨,只是心疼你不应该把我生出来,不然你可以过得更好。没有我,自然我就感受不到现在的这些痛苦了。”
“夏舟,妈妈这辈子为很多事后悔,但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虽然你爸没让我们进夏家的门,但好歹他认你这个女儿。”夏舟的妈妈泣不成声,“错在我,明知你爸是个有妇之夫,还要飞蛾扑火地去爱他,还以为怀了孩子一切都会有转机。妈妈遭了这些罪,不想你重蹈覆辙啊,你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知道吗?”
夏舟从小就一直跟着妈妈在外租房生活,爸爸对她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偶尔会来看看她们,留下一些钱和物品,但从来不会在出租房里过夜。初中的时候爸爸接她去过一次他家,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家庭,她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爷爷、奶奶,还有爸爸的妻子,他们还有个正在念高中的儿子,她应该叫他哥哥。她听说为了让她能去吃这顿饭,爸爸费了很多心思,给家人做了很多工作,尽管如此,她依然能感受到他们内心对她的抗拒与厌恶。从那次起,她再也没有去过爸爸家。
“妈,我想喝酸奶。”夏舟伸手擦了擦妈妈的眼泪。
“好,妈去给你买。”
夏舟的妈妈放下包,急匆匆地出门。门外的柏千阳见她已经下楼,便侧身走了进来。病房里太静,以至于他的脚步声变得那么清晰。
两人这样对视着,谁也不开口说话。
她看着柏千阳的样子,想起中学时第一次见到他,她拿着相机,偷偷拍他。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壮,眉眼之间甚至还是个孩子。现在眼前的这个男孩儿,他颀长的身材、健硕的肩,还有他好看的锁骨,她从没见过男孩儿的锁骨这么迷人。也就是这个男孩儿,在那个夜晚疯狂地亲吻她,让她在那一刻决定沉沦。她以为会恨他,但她恨不起来,现在剩下的还是爱。她只是后悔,为什么自己爱拍照,为什么要拍二楼的那个男生。如果当时没有拍他,他就不会下来撕烂她的胶卷,那后面的一切应该都不会发生吧?
柏千阳:“对不起。”
夏舟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走吧,我不怪你。”
柏千阳缓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突然叫住了他:“柏千阳!”
他回过头。
“要是哪天你后悔了,记得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