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可能眷顾自私的人

柏千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叹了口气,离开了。

今年院里没有办圣诞晚会,倒是举办了一个跨年舞会,阵仗比较大,把食堂二楼布置成了一个舞池,自助酒会的形式,每人交二十五元,可以随便吃。听说舞会没有老师和校领导参加,于是全院的情侣们几乎蜂拥而至,吃这便宜的自助餐。说是自助,可选择的也不多,感觉就是把食堂的饭菜换了个包装。不过好在现场气氛不错,有伴的跳舞,没伴的找伴。还有人穿着西装,端着一杯汽水,四处游走,把那种机打的纸杯装廉价汽水喝出了高大上的红酒气质来。

柏千阳提议一起参加的时候,大家都挺兴奋,许愿觉察到应晓雨是有些犹豫的。前一天,有外省的同学约跨年夜去放孔明灯,她提出过也想跟许愿一起去,把自己的愿望写在上面,看着它升向天空,漫天星星点点的美好愿望,自己的也在其中,想想就觉得浪漫。但许愿推辞说湖南并没有这个风俗,便一直没有应允。直到柏千阳提议去舞会,许愿想也没想就举手赞成,晓雨便不说什么了。

他们占据了一个最佳位置,距离舞池和自助餐都比较近。许愿走到哪儿,应晓雨便跟到哪儿,他去拿了一点儿水果沙拉和白糖糕,见应晓雨两手空空,问她:“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呢?”她有些撒娇地笑了笑:“吃你拿的就够了。”他能感觉到,应晓雨在这样成双成对的场合,内心的骄傲与满足。

沙璇和满毅端来一大盘曲奇和火腿,柏千阳笑着说:“你们二位是饿了一天吗?”

沙璇:“你猜错了,我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了,太不划算了,二十五块钱,我能在食堂点八荤二素,现在打着舞会的旗号,反而只能吃点冷餐。”

啤酒免费,满毅做苦力,又搬来了一打啤酒。柏千阳给大家倒上酒,提议说:“喂,咱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许愿第一个举手赞成,他害怕如果再坐得久一点儿,应晓雨会拉他去舞池中央跳舞,像那些情侣一样,搭着对方的肩,迈着自创的舞步,笨拙又陶醉地穿梭在人群中。

苏暮雪口渴,端起来喝了一口,问:“玩什么呢?这里也没色子。”

“要什么色子啊。”柏千阳不屑地笑着,“玩点刺激的呗。”

“真心话大冒险?”沙璇嘴里的火腿还没咽下去。

“比那还刺激!我们来石头剪刀布,两两对决,最后的赢家可以选择在场你喜欢的那个人亲一下,被亲的那个人必须配合,敢不敢玩?”柏千阳说完,坏笑地看着苏暮雪。

“好好好!”满毅鼓掌,瞥了沙璇一眼,遭遇了她的白眼。

“好你妹啊,你不就是想亲我吗?”沙璇一巴掌扇过去,满毅躲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曲奇,“柏同学,我觉得这个游戏对我不公平,在座的几位没有一个我喜欢的,韩家阅又没来参加,敢情我出了二十五块钱,饭没管饱还得献出我的香吻?”

许愿与苏暮雪不约而同地沉默,既不敢应和着同意,也不敢强烈地反对,好像一不留神,自己内心的秘密便会公之于众了。

柏千阳一脚踩在椅子上,举起酒杯说:“大过节的,别扫兴嘛,那就开始了啊。沙璇你要实在没人亲,你就亲满毅,你真亲了,他能给你洗一年衣服。”满毅对着沙璇傻笑点头称是,沙璇扶额做生无可恋状。

应晓雨笑着说:“我反正不怕。”说完她握紧了许愿的手,许愿自然地抽出手,在桌上拿了一杯酒,壮胆似的喝了一口。

柏千阳:“说好啊,一个原则,君子游戏,撒谎的五雷轰顶!”

满毅兴奋地拍着桌子:“绝不撒谎!”

舞池的音乐突然换成了俗气的快歌,现场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第一轮,满毅一路过关斩将,成了最后的赢家,他激动地大笑。沙璇瞪了他一眼,随即把脸凑过去,说:“来来来,快点儿啊!”满毅响亮地亲了一口沙璇的脸,然后激动地拥抱了柏千阳,柏千阳小声说:“我床底下有两双鞋,你明天给我刷了。”满毅一挥手:“小意思。”

“再来再来!”满毅吆喝着,他一个人最积极。

第二轮,竟然又是满毅赢了,他兴奋得满场飞,跑回来先亲了一口柏千阳,柏千阳避之不及,然后准备再亲沙璇,却被她一巴掌挡住:“你刚才亲了柏千阳,没机会了。”满毅懊恼得不行,嚷嚷道:“再来,再来,今天手气好!”

第三轮,应晓雨赢了,她自然地亲了一下许愿,害羞地看了看大家。沙璇逗她:“你反正随时都能亲,不如把机会让给满毅嘛。”大家笑成一团。

第四轮,柏千阳赢了,他看了看苏暮雪,笑着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满毅和沙璇一唱一和地尖叫着,怂恿柏千阳亲上去。苏暮雪笑笑,大方地迎来了他的吻。柏千阳轻轻地把嘴贴在苏暮雪脸上,他舍不得分开,多停留了两秒。沙璇一把拉开苏暮雪,说:“柏千阳,你这得算两次了!”

第五轮,许愿连赢数把,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甚至有点猜不透自己的心了,不知是想赢,还是想输。一直到最后对决柏千阳,好几把他们出的都是一样的,最后许愿胜出了。沙璇拍拍桌子:“快快快,没什么惊喜。”应晓雨原本正拿着一块曲奇要放入嘴中,见许愿赢了,害羞地放下曲奇,等待他的吻。

许愿微微低着头,迟迟没有亲。柏千阳看了看应晓雨,似乎有着不祥的预感,他催了句:“喂,许愿,快亲啊,亲了开始下一轮。”

舞池里,音浪强烈。

应晓雨看着许愿,不明白他为何还纹丝不动。场面僵持了好一会儿,许愿终于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众人的一片疑惑当中,亲了苏暮雪的脸。

舞池里的情侣们依然忘我地跳着舞,那音乐像是静止了一般。

他终于亲到了她的脸,在此之前,他曾幻想过无数次会在一个怎样的场景下留下这个难忘的吻。回到座位上,他看着发呆的应晓雨说:“对不起。”

应晓雨:“你开玩笑的,对不对?”

柏千阳拍了拍应晓雨的肩说:“晓雨,他逗你的……”

“对不起。”许愿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苏暮雪。”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是应晓雨,还是柏千阳,还是他自己。他只知道这一刻他要说出来,既然之前那个稳定和谐的局面是由他来打破的,那么他也不介意成为继续粉碎它的那个人。

满毅瞪大眼睛,沙璇往后退缩,心里默念着,完了完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游戏最后居然演变成这样。

苏暮雪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尴尬地看着许愿。

应晓雨:“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愿:“从一开始,我就喜欢她。”

应晓雨无助地看了看周围的人,柏千阳低下头沉默不语,苏暮雪满脸慌张与错愕,似乎得不到任何支援,她又问:“你在食堂看的到底是谁?”

“苏暮雪。”许愿说出这个名字,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应晓雨起身冲了出去。

柏千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闪烁的彩灯中,回头对发着呆的许愿大声说:“你还愣在这儿干吗?快去找她!”

许愿赶紧起身冲出去。

苏暮雪把书包朝沙璇手里一塞:“给我拿好。”起身看了柏千阳一眼,也跟着许愿冲了出去。

许愿推开大门的时候,已经不见应晓雨的身影。他朝宿舍附近的小道走去,一路呼喊着应晓雨的名字。两边的路灯形状很奇怪,像两排昂首挺胸的武士,那灯罩便是他们夸张的笑脸,在嘲笑着他的慌乱。终于在小道与通往校外大马路的交会处见到了她。她站在那里,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公交车。

许愿走过去:“晓雨……”

应晓雨回过头,与他对视着,说:“为什么选在今天?”她的声音不大,几乎要淹没在周围聒噪的汽车声中,但许愿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每个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但突然就变成了今天。”

她沉默许久,又问:“你忍了很久,对不对?”

“我以为我可以,但我高估了自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种痛苦也会变成另外一种力量,不知不觉地伤害你。”

“为什么不早说?”

“我总以为……或许再久一点儿就会好了。”

“你是个笨蛋!”

“对,我是个笨蛋。”

“难道你不知道,越久,我会越爱你吗?”

“对不起。”

“算了。”应晓雨有些哽咽,却并没有掉眼泪,或许是长久以来的隐忍与猜疑,也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到底隔了什么,只是没有想到,隔着的那个人竟然是苏暮雪,“他们说,跨年如果不开心,接下来一整年都会不开心,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许愿站在原地,像一个站在讲台边罚站的学生,他没有往前,也没有离开。

一辆公交车停下,2000年的最后几个小时,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大群想在今夜逃离校园去市区疯狂的学生见车门打开,蜂拥而上,应晓雨跟着人群上了车。许愿隔着车窗,看见她跟他挥了挥手,那车迅速关了车门,伴随着沉闷的噪声扬长而去。

他依然站在那里,直到苏暮雪找了过来。

“你找到她了吗?”她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她说想静一静,坐车走了。”

“你为什么不跟上去?”

“我……没来得及。”

“她出事了怎么办?”

“对不起。”他记不清今天说了几次对不起。他甚至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明明很努力地想让一切变得更好,但每一次都事与愿违,有时面对这些意想不到的错过、巧合和矛盾,人的力量真的好微弱。他越来越怀念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无论犯了多大的错,只要眼泪汪汪地说一句对不起,一切便春风化雨了。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难懂,而此刻的他,除了能说句对不起,还能做什么呢?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做?”苏暮雪看着来往的车流,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这句。

“柏千阳说的,撒谎五雷轰顶。”

“哦……”苏暮雪竟有些语塞,觉得自己刚才问了句废话,她明明知道答案,她跟眼前的这个男孩儿早已深知彼此的心思,只是没想到命运安排在这个晚上破解了密码,“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从来都很有决断的她,想了半天,说出无可奈何的一句。她突然觉得他们几人,就像被粘在一张蜘蛛网上的几只虫子,动弹不得,不知道蜘蛛先吃哪一个。

“我一个朋友跟我说,上天会眷顾比较自私的人。”

“所以呢?”

“苏暮雪,我们在一起吧!我不管之前错过了什么,现在是2000年最后一天,我不想又错过一年。”许愿又向前迈出一步,离苏暮雪更近了。

“你疯了吗?”

“为什么?”

“我怎么面对晓雨?你怎么面对柏千阳?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就是因为不自私,所以错过了你!”许愿突然激动起来,他想要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可以盖过四周的噪声。

苏暮雪不回答,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看着这个男孩儿,想起刚才他在她脸上的那个吻,他凑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应晓雨说过的那种好闻的香皂的味道。她多想这个吻可以停留得久一些,然后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哪怕是跟那些庸俗的情侣一样在舞池里搭着肩跳那种奇怪的舞,只要是跟这个男孩儿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

“我做不到。”苏暮雪冷冷地扔下一句,像逃亡一样转身跑开了。

许愿回到宿舍,空无一人。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舞池的音乐隐隐地传来,想必很多情侣都等待着迈入新的一年那一秒,然后拥吻吧。他起身脱了外套,冻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拿起脸盆和洗浴用品,走进水房。

他听见了那熟悉的歌声,走过去一看,原来柏千阳也在洗冷水澡。他对着柏千阳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旁边脱个精光,打开水龙头,正鼓起勇气要把冷水淋在身上。

“今天才5摄氏度,你不要命了?!”柏千阳哆嗦着说。

“你不也在洗吗?”

“我干吗你就要干吗啊?我喜欢苏暮雪,你也喜欢苏暮雪,净学我!”

许愿不作声,接了一脸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大喊了一声。他喘着气,又来了第二盆,身体的热气冒了起来,总算适应了这样的寒冷。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柏千阳问。

“你没问过我。”

“我不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今天不就说了吗?”

“那……你们,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她……不会跟我在一起。”

“真的?”

许愿应了一声。

“嘿,兄弟,咱俩同命相怜啊。”柏千阳笑了下,不知是安慰,还是幸灾乐祸,他抬起一桶水浇下,泡沫在地上流淌,“别难过,你有我呢!”

“谢谢。”

“客气了!”刚说完,柏千阳一桶水泼过来,水花四溅,许愿措手不及。他哈哈大笑着,又被许愿泼来的水迎面击中。

两人又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玩闹起来。

公交车开过湘江大桥,应晓雨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下车,走到解放路一家名叫“城市英雄”的电玩城。看着招牌缤纷夺目,很多小孩儿抱着夹来的娃娃进进出出,她好奇地走了进去。

她第一次来,被里面千奇百怪的游戏机吸引了,像进了大观园一样一路看过来。走到了售币台,她发着呆,突然想起只带了公交卡,没带钱。突然有个面容清秀的男孩儿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看了看身边,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那男孩儿说:“hello,你也是联大的吗?”

“你怎么知道?”她有点后悔来了这家电玩城,竟遇到这来路不明的人。

“我跟你一起上的车啊,”那男孩儿眼睛大而机灵,圆寸看起来精神又可爱,人畜无害的样子,“交个朋友吧,朋友都叫我蜗牛,联大新闻系00级的,你呢?”

“我也是新闻系的,是你师姐,我叫应晓雨。”

“你就99级新闻系第一名的应师姐啊!幸会幸会!”

两人在一旁的休息区坐下,因为同系的缘故,应晓雨对这男孩儿便没了设防之心,反而觉得在这个痛苦孤独的跨年夜,他的出现就像是她挣扎在水里时送来的一根救命稻草,让她没有继续下沉。

蜗牛说,原本他约了女友一起来电玩城,女友是中学同学,在长沙另一所大学念书,中学时他为了给女友夹娃娃,一个人偷偷练成了高手。结果他等了一晚上,等来了她说分手的电话,语气决绝,不留余地。他在宿舍落单了,只好一个人来这里玩,在热闹的地方沾沾人气,来年图个好彩头。

“中学的时候,我觉得情比金坚,绝不可能分开,来了长沙之后,我和她明明只隔了一条江的距离,却觉得再也走不近了。还好我早有预感,所以也没有太难过,只是有点……不甘心。”蜗牛从包里掏出两瓶绿茶,拧开一瓶递给应晓雨。想必这原本是给他的女友准备的吧。

她拿着那瓶绿茶,犹豫着要不要喝,听过各种女学生被下迷药的传闻,害怕自己就是中招的那一个。

“怎么,不敢喝?”蜗牛又笑了,“怕喝完醒来之后,睡在酒店房间的浴缸里,然后少了一个肾?别怕了,要不咱俩换?”他伸手,把自己那瓶递了过去。

“不……不不,谢谢,我没那么想。”应晓雨被猜透了心思,瞬间脸红,她马上喝了一口,像是宣布自己对他的信任。

“对了,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我……我没来过这里。”她答非所问,并不打算跟一个陌生人讲述这段剧情复杂的历史。

“走,我带你玩点儿刺激的!”蜗牛站起来,笑得阳光灿烂,是那种让人见了就很开心、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蜗牛买了一堆币,拉着应晓雨来玩“生化危机”,一人一杆冲锋枪,对着屏幕里的僵尸一顿扫射。她从没玩过电玩,瞬间被这真实感所感染,兴奋地跟蜗牛并肩作战,全情投入地打起僵尸来。

“左边!左边!开枪啊!”蜗牛急得跳脚。

“右边!我没子弹了!小心!”应晓雨从未这么痛快地大声叫喊过。

喧哗的电玩城里,她短暂地忘记了两个小时前,那个让她措手不及的男孩儿。他们打过了一关又一关,逐渐配合得默契。

“赢了一局!耶!”蜗牛兴奋地跳起来,伸出手,与应晓雨来了个响亮的击掌。

回来的出租车上,她心里有些自责,在她看来,跟一个陌生的男孩儿深更半夜玩电玩,已经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了。“但我失恋了啊。”这么一想,她又有点心安理得了。

一路上,蜗牛见她沉默不语,便戴上耳机听音乐,拿下一个耳塞,问她要不要一起听,她赶紧摆手说不用了。他们回到学校已是凌晨,因为跨年的缘故,所以宿管科开了个小门,大妈躺在宿管科的沙发上睡着了。应晓雨在门口跟蜗牛道别,然后偷偷摸摸地钻进小门,绕过大妈,走进宿舍大厅。回头一看,蜗牛还站在外面,她挥手示意他快走,蜗牛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又是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应晓雨感叹道:“这么好的男孩儿,情路也坎坷啊,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蹑手蹑脚地进了宿舍房间,她轻声倒上热水洗漱,借着月光爬上床时,隔壁床铺传来苏暮雪的声音:“晓雨……你回来了?”

她吓一跳,小声应了一句。

苏暮雪换了个边,与应晓雨头挨着头,说起了悄悄话:“你去哪儿了?”

“我……我跟中学同学去电玩城了。”

“你还好吧?”

“我没事的。”

“对不起……”苏暮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感觉事情因她而起,总是有些歉疚。

“你说对不起干吗?你们个个都说对不起,其实你们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我让大家难做了,如果要许愿一直为我委曲求全,也太自私了。”

“你真的没事?”

“这不好好在你身边吗?”

“那就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小雪……”

“怎么了?”

“如果有天你真的跟许愿在一起了,你们就在一起吧,我会祝福你们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啊。”

苏暮雪伸出手,摸了摸应晓雨的脸。

第二天是元旦,苏暮雪答应了流浪狗救助站的志愿者,跟他们一起过节。在图书馆待到五点,她在路边买了点水果便乘车上路了。

坐在公交车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cd机,这是考上大学后姑姑送的礼物。她戴上耳机,依然是王菲的歌:“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苏暮雪从王靖雯时代就开始喜欢王菲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每个造型都令人注目,有次竟然剃了平头。而她的感情更是如此,每一段都那么惊世骇俗。想到这儿,苏暮雪又有些自怨自艾了。初中时看娱乐杂志,提到过王菲的偶像是冰岛女歌手比约克,还说一个人倘若有一个偶像,大概也是发现了偶像与自身有某种共通之处。她还曾暗自得意,觉得或许心灵深处也藏着一个像王菲那么我行我素、执着纯粹的灵魂,现在看来,自己对于爱的怯懦,真是惭愧拥有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偶像呢。

到了流浪狗救助站,她推门进去放下水果,跟大家打完招呼,见到许愿也坐在其中,她草草地行了个简短的注目礼。走来一个编麻花辫的女孩儿,她是这里年纪最小的志愿者,她碰了碰苏暮雪的手,说:“你同学真有心,今天给狗狗买了一些衣服,天冷了,很实用。”苏暮雪看了一眼许愿,他正蹲着给叮咚穿上一件红色的毛衣,叮咚穿上之后像个鲜艳的火龙果,跳来跳去很是喜欢的样子,她被逗笑了。麻花辫女孩儿顺着她的眼神也看了看许愿,小声问:“你们怎么每次都一前一后来啊,真默契。”苏暮雪耸耸肩,没有回答。

大家凑钱一起吃了顿简餐,聊的话题也都与狗有关,无非是这些日子它们又有哪些趣事。好几次苏暮雪与许愿的目光交会,她都迅速移开。见天色已晚,她说快考试了,要先赶回学校复习,匆匆道别后走去车站等公交车。许愿紧跟在她身后,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到了,他们一起上了车。

车上没有座位,人太多,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人。他们各自抓紧扶手,摇摇晃晃地站着。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许愿,他正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楼房发呆。他有种很干净的气质,那种气质甚至带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仿佛无论在多污秽不堪的地方,他一出现,那里就会变得清澈起来。比如现在,她似乎能感觉到在这辆有些腐朽的老式公交车上,尽管人群拥挤,仍然能闻到一阵淡淡的、香皂泡沫的味道。

车又在桥头停下,刚下车,谁知下起了倾盆大雨。街上的人们都慌张地冒雨小跑着,桥头也开始堵了起来。

他们要换乘一辆中巴过桥去学校,但久等不来,而堵车的状况愈演愈烈,放眼望去,像是一片巨大的、停满了车的停车场。估计车来了也过不了桥。

“走回去吧。”这是许愿今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暮雪朝远处张望,因为大雨,桥上可能出了车祸,整座桥都被堵死了,若要等到通车,晚上就荒废了。她点点头,准备迎着雨朝桥上走去。

“你等会儿,我去买雨衣。”他冲进雨里,朝附近的小巷跑去。他一会儿便回来了,浑身湿透,手里拿了一件雨衣:“你穿着吧,就剩一件了,我反正已经淋湿了。”

“不用了,这么大的雨,穿了一样淋湿,反而碍事儿。”

苏暮雪朝雨中走去,许愿拿着雨衣紧跟她身后,不到几秒钟,便已经如同在河水里浸泡过一样了。

雨太大,两人一前一后,许愿甚至有些看不清苏暮雪的背影。

“你还是穿上吧!”他大声喊着,无奈雨声与汽车喇叭声瞬间吞没了他的声音。她快步朝前走着,雨水打在脸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她朝远方望去,漆黑的夜空压抑得似乎要垮塌下来,张口想说点什么,雨水却灌入喉咙。

他们就这样狼狈地朝前走,无法交流,也看不清彼此。

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快到了吧,苏暮雪突然停了下来,许愿也只好停下来。

她转过身来,大喊一声他的名字:“许愿!”

“你怎么不走了?”

“你昨天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穿透雨水,铿锵有力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哪一句?”

“舞会那句。”雨实在太大了,拍在她的脸上、额头上,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完了,“你说从一开始就喜欢我!”

“撒谎五雷轰顶!”

“今天几号!”

“2001年1月1号!”

“我不会让你错过一年的!”

苏暮雪冲上前抱住了许愿,他手里的雨衣滑落在地上,他随即也紧紧地抱住了她。身边的路人行色匆匆,都冒雨赶路,无人顾及这两个在雨中拥抱的奇怪的人。他捧着她的脸,用力吻住她的嘴唇。

他们就这样抱着,舍不得分开,竟也不觉得冷。直到雨渐渐小了,看着落汤鸡一样的彼此,不禁发笑。

“做我的女朋友吧!”他终于可以清晰地说出来了。

“刚才已经是了啊。”

雨停了,柏千阳晃晃悠悠地去了622,想约许愿去澡堂洗个热水澡,见他还没回来,便拎着桶独自下了楼。路过女生宿舍的时候,他看见许愿送苏暮雪回来,也看见他们的手是牵着的,难舍难分的样子。穷人家的孩子,擅长察言观色,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已不再是前一晚在舞会时的挣扎与隐忍了,他们不管不顾了,是一定要在一起的。

他把桶扔在一旁,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说:“喂,这么好的消息难道不应该第一个告诉我吗?”

两人略有些拘谨,许愿说:“老大,也就是刚才的事儿,正要跟你说。”

“祝福我们吧。”苏暮雪面带笑容,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胸前,被雨淋湿的脸在微黄色的路灯下,晶莹得有种不可名状的美。

“恭喜恭喜!”

“谢谢。”许愿回答。

“来,让我沾沾你们的喜气,也祝福我早日脱单。”柏千阳张开手。

许愿面露难色:“我这一身都湿透了。”刚说完,柏千阳便紧紧地抱住他,他的手在许愿背上拍了拍:“许愿,我希望你好,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好。”许愿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内心的歉疚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温暖。

柏千阳放开许愿,转向苏暮雪,又张开了手:“不介意吧?”

苏暮雪大方地与他拥抱。她自然是没什么介意的,看到柏千阳心胸坦荡的模样,她反而踏实了,之前最担心的局面,想必是不会出现了。

一秒,二秒,三秒。

他知道再多一秒,就有点过分了。他礼貌地松开手,但踏踏实实地记住了这三秒,这是他与她最亲近的三秒,是他期待了很久的一个拥抱,终于在这个冬天的雨后,以这样的方式到来了。他多想一直这样抱下去啊,但还是松开了手。想着许愿可以得到这个女孩儿长长久久的拥抱,他心里一阵绞痛,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任由它那么肆虐地痛着,然后还要面带轻松的微笑,说:“我不打扰你们了,还有事,你们小心感冒。”

他依然大摇大摆地走了,都忘记拾回不远处被扔在地上的塑料桶了。

他走在木兰路上,路上稍显冷清。临近考试,大家都窝在某个暖和的地方复习,这是一条他们每天都会走过的路,却很少去留意它。路边的木兰树叶子掉光了,春天才会发出新芽,这枯败的模样,尽管只是暂时的,但看起来是多么悲伤啊。

柏千阳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木兰树下,那光溜溜的树干就像个落魄的士兵。

他突然跑了起来,耳边的寒风呼呼作响。

跑过木兰路,跑上陡峭的坡,跑到了外语学院的女生宿舍楼下。他站定,喘着粗气,大声喊道:“夏——舟!夏——舟!”

三楼正中间的宿舍窗口,窗子被推开,夏舟探出头,满脸意外。

他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做我女朋友吧!”

夏舟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遍:“我后悔了,做我女朋友吧!”

夏舟关上窗,冲下楼,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