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体育场吧。”
“体育场?”
吃完饭,天黑了。他们一起来到学校的体育场,有个铁门的锁坏了,一直没人修,学生们经常偷偷进来踢球。但这天,偌大的体育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绕着跑道,一圈一圈走着。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许愿问。
“嗯……你跟我来。”
应晓雨拉着许愿走上了最东侧的主席台,俯视着整个体育场,头顶是深邃高远的星空。秋风吹过,有点凉。
应晓雨:“你看,在这个位子这儿,是不是很美?”
许愿点了点头,站在这里,有种心胸开阔的感觉。
“我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来过。”晓雨松开牵着许愿的手,走到主席台最前面,“我经常会幻想台下人山人海,就像我们大一入校时的开学典礼一样,我记得那天我们都在下面站着,张校长在主席台上,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说话的。”
许愿笑着说:“你是想假扮张校长吗?还是想体验一下君临天下的感觉?”
应晓雨也冲着他笑,然后转过身对着空旷的体育场大声喊道:“我——谈——恋——爱——啦!”
边说边笑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笑得那么放肆。
许愿:“一会儿该把保安招来了。”
“不会,我经常这么干。”说完,应晓雨走到许愿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她的嘴唇贴住了许愿的嘴唇。
这是她的初吻,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初吻竟然是主动去亲一个男生。但她已经不再顾虑,只想深深地吻着许愿。她用力地呼吸,闻着许愿身上那好闻的香皂味道,而这个期待已久的吻,竟然比想象中更甜美。她贪婪地吮吸着许愿的唇,浑身颤抖,仿佛快要被这短暂的炙热融化了。
许愿突然抓住她的双臂,把她轻轻地移开。她不解地看着他,她还没有吻够,她原本做好了准备,她想,如果许愿要更进一步的话,她可以与他在主席台上疯狂一次,就在这里幕天席地,把自己交给他。
但他是怎么了?
许愿放开手,朝前方迈了两步,走到栏杆处。风刮得更大了,他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我还没有准备好。”他想了很久,回头说。
应晓雨傻傻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应该我说对不起……”她突然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确太快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许愿笑了笑,伸出手:“走吧,天冷了。”
她赶紧牵着他的手,一起迎着秋风,朝着体育场大门走去。
路灯下,沙璇坐在长凳上,跷着二郎腿,时不时伸手一拍,心里暗骂着:“这秋蚊子太毒了,打死你们一个个的。”
满毅捧着几个卤蛋跑过来,紧挨着沙璇坐,把卤蛋递给她:“趁热吃。”
沙璇第一次见满毅,就吃过他在男生宿舍楼下买的卤蛋。那一天她刚跟韩家阅唱完歌,饿得前胸贴后背,因此对满毅的卤蛋印象深刻。这些日子,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买卤蛋给她吃。虽然不是她的男朋友,但满毅想,韩家阅和沙璇之间肯定没戏,若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哪怕久一点儿,那也是值得的。
她接过,一口吃掉半个,边嚼边说:“今天的有点淡。”
满毅咬了一口:“我觉得还行啊,是不是你嘴太淡了?”
沙璇没精打采地念叨着,说:“可能是吧,最近吃什么都没味道。”
“你是不是病了啊?”满毅伸手要摸沙璇的额头,被她躲开。
“你才有病,我是因为好几天没看见韩家阅了。一想到他快要毕业,我就吃不好、睡不好。”咽得太快,她有点被噎着了。满毅赶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喝了口水,神道道地说:“对了,你说奇不奇怪,他跟那个自考‘伊能静’分手之后,一直没找女朋友,他不寂寞吗?喂,你们男生……如果那方面有需求了,怎么解决啊?”
“要解决……总有办法的喽!”满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唉,你们男人,真是捉摸不透。”
“只有两个月就期末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需要操心吗,大哥?上学期我打通关呢,挂科的可是你啊,语文和英语两科都没及格。”
“我那是个意外,本来我也能拿奖学金的。”
“吹吧你,你说说,怎么个意外法。”
“你说这语文吧,我都考得不错,偏偏作文给我零分。”
“零分,怎么可能?”
“骗你是小狗。”
“你们中文系的作文题是什么?”
“作文题是——水灾之后,请你以田鼠的口吻来讲述这场灾难。”满毅手舞足蹈地描述着,给沙璇讲段子是他最热衷的事儿。
“你怎么写的?”
“我是这样写的: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沙璇笑得差点儿呛到,咳得脸都红了,她追问:“那英语呢?”
“英语的作文,我也是零分,作文题是用英文写一段王子与公主的对话。”
“你又是怎么写的?”
“我第一句就是,王子对公主说:canyouspeakchinese?”
沙璇被满毅逗得开心起来。
满毅看着她笑,也被感染了,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沙璇,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你看你……跟韩师兄也挺不现实的,我想……”
“你想都不要想啊,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你现在充其量就是我的男闺密,你不断了这个念想,明天我们别见面了。”沙璇的声音立马变得高八度,迅速打断了他。她早已决定了,从小县城考来长沙多不容易,找男朋友必须高标准。她想:我可不是来搞慈善的,我还得别人来救济救济我呢。
“我……我知道,我是说啊,干脆啊,你别指望他了,万一陷得太深……我是怕你以后会受伤。”
“行了行了,我有数,走了啊。”
沙璇起身,拍了拍屁股,哼着小曲走开了。
满毅见还剩一个卤蛋,拿起来一口咬掉一半。
他看了看长凳上自己的书包,打开它,拿出来一束玫瑰花,本来想送给沙璇,然后趁机跟她说点什么,算了,再等等吧。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这束花,塞包里一整天,都有些蔫了。他把花扔在长凳上,也哼着小曲儿走开了。
晚上一帮中学同学来联大玩,约上柏千阳。其实他并不爱参加同学聚会,因为每次聚会的主题都是各自吐槽现在读的大学,他有点腻歪了。但这次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啤酒屋,他也有点想买醉,正好今天不用去飞轮上班,于是就答应了。去了才知道,原来是有两个老同学谈恋爱了,跟旧友们知会喜讯,他一高兴几瓶啤酒下肚,有点喝高了。他从啤酒屋出来时,突然想起,净顾着喝酒,一口饭都没吃,饿得腿软,看了看时间尚早,便朝堕落街走去。
秋风扑面,他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不少。
因为是同学聚会,他稍稍打扮了一下,下半身是一如既往的牛仔裤和球鞋,但上身穿了件格子衬衫,套了件薄薄的藏青色毛衣。他肩宽,手臂有肌肉,这样穿显得神采奕奕,又多了点书生气。只是已是深秋,这身打扮在夜里自然是有些冷的,又懒得再回宿舍加衣,见串串香的灯亮着,香味和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想着吃串串会很暖和吧?
推开门,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着,要了个麻辣锅,转身随手拿了一堆串串,等着汤沸了就可以涮了。
他四处看了看,只见夏舟又坐在之前那个位子上。
她穿着一件褐色的风衣、一双黑色的靴子,很干练的样子,只是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奇怪的是,这样瘦削、苍白的夏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凌厉与桀骜,反倒显得更美了。她走了过来,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说不可以,你会走吗?”柏千阳涮了些牛肉,大口吃了起来。
“你喝酒了?”她顺势坐下。
“喝了不少。”
“为什么?”
“你管不着。”
夏舟不作声了,她能感觉到柏千阳有种悲壮的气息。
“你怎么不问了?”柏千阳突然抬起头,“你不咄咄逼人地追着问,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问多了,你又嫌我烦,我想重新跟你开始,得好好表现。”
“你现在还是天天来这儿?老吃串串香不好。”
“我没天天来。”夏舟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柏千阳竟然也会关心自己,或者,他只是不想老在这里遇见她吧,“今天真是偶遇,我也几天没来了,怪想念这里的味道。”
“喝点儿?”他埋头吃了半天,说了这句。
“行啊。”
于是又叫了几瓶啤酒,两人像朋友一样,大口喝了起来。真是匪夷所思的感觉,柏千阳想,明明那么厌恶这个女孩儿,为什么此刻,反而觉得像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了呢?在她面前,似乎不用伪装、不用设防,或许是因为无论怎么邋遢、怎么不堪,她都不会离开吧。
“你不能喝了就说,醉了我可抬不动你。”夏舟说完,喝了一大口。
“我酒量比海深,你别小看我。”
“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她看着柏千阳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他们陷入一片静默之中,店里充斥着嘈杂人声。
柏千阳突然哭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夏舟握住他的手,什么也不说。
“夏舟,我现在懂你了。”他擦了把眼泪,“我怎么对你的,是会还的,你的那些痛,我一五一十全部经历了一遍,真的,太痛了!”他歇斯底里地哭得像个三岁的小孩儿,但他丝毫没有觉得丢脸,因为苏暮雪不在、许愿不在,他不用扮演强者,而他无论多么懦弱,眼前的这个女孩儿都是不会笑话他的。
“可我现在不痛了,一点儿也不痛。”
“为什么?”
“柏千阳,我发现,爱你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理想,崇高的理想。爱你这件事,已经跟你没关系了,我图的是自嗨。因为爱你,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牛了,哈哈哈。”夏舟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柏千阳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嘴唇凑上去,用力地吻了起来。夏舟也配合地抱住他,两人在火锅边激烈地拥吻。
周围的顾客起着哄,老板过来敲了敲桌子:“喂喂喂,这里是吃饭的地儿,要干事去别处啊。”
柏千阳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钱,桌上一拍,起身拉着夏舟往外走。
两人东倒西歪地走在堕落街的巷子里。
“我们去哪儿?”夏舟问。
“除了回宿舍,去哪儿都行!”
他们像一支打输了仗的队伍里的两个逃兵,一前一后趔趄地前进着。
路过一家小旅馆,他们停了下来,对视了一眼。柏千阳拉着夏舟往里走去。
房间里,他们疯狂地吻着。他健壮的身体袒露在夏舟面前,她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他,指甲仿佛要扎进他的肌肉里,她害怕下一秒他会消失不见。他像头狮子,沉重地喘息着,她在他耳边颤抖着说:“柏千阳,我愿意为你去死!”
凌晨,天将亮未亮。
柏千阳醒了过来,掀开被子,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自己。夏舟抱着他,睡得很熟的样子,月光很明亮,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洁白的胴体上。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见了床单上红色的斑点,有些诧异。他轻轻地把夏舟的手拿开,光着身子坐在床边,从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忘了是怎么来的这家旅馆、谁提议的、谁付的钱,全然不知。
他自言自语道:“我是发什么疯了?”
他穿好衣裤,离开了。他从旅馆门口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绊到脚,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那模样就像是被人一脚踹了出来一样。
翻墙进了宿舍,他没有回622,而是敲了敲626的门。好半天,半醒着的许愿才来开了门,见是柏千阳,有些意外。还没来得及问,他便闯了进去,迅速脱得只剩短裤,钻进被窝。
“你今天怎么了,一身酒味。”许愿关门,上了床。
“不臭吧?”
“臭倒是不臭,你跟谁喝酒了?”
柏千阳转过身,抱住许愿,像个刚被训斥过的小孩儿一样。
“喂,”许愿拍了拍他的肩,“你干吗呢?”
“让我抱会儿呗,我有点害怕。”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