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吗

六人差不多同样的时间到达,推开串串香的玻璃门,正好有个小圆桌是空的。刚坐下,柏千阳拿起菜单,发现夏舟坐他们隔壁。她一个人,面前的火锅正冒着热气,面前只剩竹签,看样子刚吃完。她见到柏千阳,也愣住了,片刻之后,她放下筷子,那看起来温柔的笑容竟有些瘆人。

柏千阳冲她点点头,小声跟许愿说:“冤家路窄,走吧。”他满脑子疑问,夏舟不是很嫌弃这种地方嘛,怎么一个人来这儿。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想逃离。

沙璇:“来都来了,凭什么我们走?又没做亏心事。”

苏暮雪也说:“是啊,现在换别家还不一定有位子,各吃各的,不碍事。”

柏千阳便不好坚持要走了,他喊来老板,熟门熟路地点菜,最后加上一句:“先拿十二瓶啤酒,不够再加。”

等着上锅的时候,夏舟出乎意料地搬了把椅子,自然地坐了过来,紧挨着柏千阳,那举动像是跟大家很熟一样。

夏舟的脸上是有些讨好的笑:“我坐会儿,你们没意见吧?”

无人应答,大家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是正在给各位倒水的苏暮雪,坦然地给夏舟倒了一杯:“好久不见。”

夏舟接过来,礼貌地说:“谢谢,好久不见。”

柏千阳:“你又想搞什么?今天许愿过生日,你别发疯。”

夏舟:“我没有想干吗啊,只是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想看看你好不好。”

柏千阳:“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儿?”

夏舟:“我不知道你会来呀,但我每天晚上都在这儿,刚好碰见了而已。”

柏千阳:“你每天来?”

夏舟旁若无人地说:“对啊,上次跟你来过之后,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但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吃,这儿这么脏,涮锅感觉也不健康。后来我就天天来,吃你喜欢吃的东西,慢慢地我也喜欢上了,所以,我能跟你们坐在一起吃了,对不对?”她的语气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个定时炸弹在爆炸前的温柔。

自从上次录像厅一别之后,柏千阳一直躲着她,消停了好些日子,还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她了。

上了锅、上了串,啤酒也摆好。

夏舟抢走开瓶器,说:“我来开我来开,我刚才已经吃过了,不饿。”

柏千阳只得任由她去,只是看不懂她的行为。但她全程有礼有节,似乎没做错什么,所以也没有理由赶她走。大家小心翼翼地对视,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燃她的暴脾气。

夏舟给每人斟酒,自己先端起酒杯:“许愿,生日快乐!上次比赛我输得心服口服,之前我跟大家有些误会,今天既然这么巧,我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也为上个学期的鲁莽道个歉。”碰杯之后,夏舟便起身了,她说,“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聚会,但我真诚地希望,未来我们再遇到,可以友好地打个招呼。”

夏舟看了看柏千阳满是疑惑的脸,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满毅松了口气:“妈呀,吓死我了,我以为她要放什么大招了。”

沙璇:“我怎么觉得她在向我们示好啊,是不是换了策略追柏千阳?这姑娘对你真是执念,比我对韩家阅还一往情深,佩服佩服!”

柏千阳一挥手:“吃起来,管她呢,今天许愿生日,咱们聊点开心的。”

大家热热闹闹地开吃。柏千阳心里却有些翻江倒海,他是个敏感的人,能感受到刚才夏舟冷静的外表下,内心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他当然知道夏舟之所以每天来,无非是想在这里偶遇他。录像厅分别之后,柏千阳有些愧疚,夏舟因为爱他连女孩儿的尊严都不要了,回想起来,尽管方式太偏激,却让他有种怪诞的感动。可是,他该如何告诉夏舟呢,所有需要用力去得到的爱,都是不堪一击的啊。正如他爱苏暮雪,他之所以选择止步不前,正是明白了这个道理,若不是两情相悦,用感动得来的廉价的爱情,配不上这么一个执着的女孩儿啊。

柏千阳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夏舟,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满脸泪水。

这家对他而言普通的串串香,夏舟却把它当作了两人真正意义上重逢的纪念地,尽管这里看起来那么简陋,油渍与苔藓布满墙角。那次潦草的一顿饭,因此也变得意义非凡。她每天都在,成了这里的常客,她不再害怕这家店的燥热与肮脏,反而迷恋上这里的一切,因为只有在这里,她才会有种柏千阳坐在她对面的错觉,而她恰恰是享受这种错觉的。谁知道这一天,她真的偶遇了他,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扼制住内心的激动,她希望这次偶遇变成一个崭新的开始。她不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夏舟,既然连尊严都不害怕丢弃,又何必害怕做一个温和诚恳的女孩子呢?这些日子,她反复论证,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真的不能没有柏千阳,只要他和她都活着,她就改变不了。她走在堕落街拥挤的小路上,背后的串串香灯光明亮,她暗暗地想:“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开心的吗?怎么会这么难过啊?”

店里的人们自然是看不见这些的,他们依然开心地过着生日。

苏暮雪拿出一张dvd,是宫崎骏的《幽灵公主》,她说:“许愿,生日快乐!愿你童心永存,像阿西达卡那样,有一天能遇见你的幽灵公主。”

许愿接过dvd,不小心触碰到苏暮雪的手指,她迅速把手收回。大家纷纷拿出礼物,柏千阳送的是一支钢笔,沙璇拿出一个可爱的便笺本,满毅有些惭愧地拿出一瓶墨水,柏千阳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也太敷衍了吧!”满毅解释道:“实在不知道买什么,知道老大买的笔,我就配合一下他喽。”应晓雨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许愿接过,觉得沉甸甸的。他想拆开看看,又觉得当面拆不太礼貌。她看了一眼他,那眼神有些炙热,让许愿有些不好意思。

所幸其他人并未注意到这些,柏千阳边帮许愿收好礼物,边说:“说到送生日礼物啊,我们宿舍有个哥们儿真是奇葩,他追大一的师妹,师妹过生日,他在人家楼下打电话,说礼物到了,有点儿重,可能需要两个人来抬。师妹一听兴奋了,心想,不会给我买了台电脑吧,才认识没多久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也太不好意思了,带着室友欢天喜地地下楼,结果那哥们儿给她送了一块浏阳特产菊花石,三十几斤重,那师妹拎着那块不值钱的大石头上楼,心里问候了一百遍那哥们儿的祖宗。”

大家被逗得大笑,许愿趁机躲开了应晓雨的眼神。

喝得微醺,大家回到宿舍。许愿拿出应晓雨送的礼物,拆开一看,竟然是那个雨天,在桥头商店里见到的收音机。他想起应晓雨把礼物递过来时,那个眼神,又想起庆功宴那晚,在火锅店二楼她的欲语还休,开始不安起来。这个收音机要一千多块钱,她怎么会买这么贵的礼物?为什么正巧是这个收音机?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捧着这个收音机,爱不释手的样子,莫非她刚好看见了?

他把收音机放回包装盒,心想,无论如何是不能收的。

他抱着这件礼物,走到了女生宿舍楼,打电话,沙璇说应晓雨去半山腰的研究生楼找学姐拿资料。许愿想了想,女生宿舍门口人多,不如去半山腰等她。他小跑过去,台阶有些陡,尽管并不远,但也气喘吁吁。他刚到,跟应晓雨撞了个满怀。

她很意外在这儿见到他,半山腰的台阶有路灯,能清晰地照出他紧锁的眉头。

应晓雨:“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回去呢。”

许愿伸出手,是那台收音机:“你送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如果可以的话,去退了吧。”

“你过生日,送你的礼物,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因为太贵重了,我们都只是学生,我真不能收,退了吧。”

“肯定不让退的,没有质量问题不会退的。”

“一定可以退,我们一起去,你退,我再买,他们没有理由不让退。”

“那不成了你花钱买的了吗?”

“就当是我买的,你再随便送个别的都行,总之这个,我不要。”

应晓雨有些着急了,她的语速从未这么快过:“当我感谢你也不行吗?我没想那么多,就想买了给你,你实在不想要就扔了吧,总之我已经送你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许愿把盒子塞进应晓雨手里,两人推搡之间,收音机从盒子里掉了出来,顺着山坡滚了下去,黑漆漆一片,也不知落到了哪里。许愿一下呆住了。

应晓雨:“你就那么讨厌我送的礼物?”

许愿摇摇头:“不是……天亮了我捡回来,但我……还是不能要。”

应晓雨的眼眶红了,只是夜太黑,许愿看不到。她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颤抖着,讲不出话。许愿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要扶住晃晃悠悠的她。结果她倒下得太快,还是没能抓住她的手,只见应晓雨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许愿连滚带爬地冲下台阶,抱着已经昏迷的晓雨,朝着校医院跑去。

10月底的初秋,长沙已经不热了。

窗外的叶子开始黄了,木兰路的清洁工们又开始勤劳地打扫着落叶。校医院的病床上,应晓雨坐了起来,她额头上有伤,应是昨晚从台阶上摔下来时磕的。身边的苏暮雪小心地问:“是不是要上厕所?”她摇摇头,说:“不是,我想喝口水。”沙璇赶紧递过来。

许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一旁。柏千阳俨然是这位孩子的家长,带着孩子来负荆请罪,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冷笑话,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见无人应答,柏千阳只好小声说了句:“我们都不知道她有哮喘。”

苏暮雪没理睬柏千阳,径直走过来,小声对许愿说了句:“你过来。”许愿看了柏千阳,然后跟着苏暮雪走了出去。

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他们在一楼门口的香樟树下停下脚步。

许愿:“对不起……”

苏暮雪叹了口气,说:“没告诉过你们她的身体状况,这个事情不应该怪你。只是这个收音机……应该是晓雨工作了一整个暑假,收到工资后去买的,你执意不要,她当然很难过,她这个病,不能太激动,表彰大会那天她都扛住了,可昨晚却……”

许愿低着头,心里满是愧疚:“正是因为太贵了,我才觉得不能收,她好不容易攒的钱,何必买给我。”

“你真不知道?”苏暮雪面带愠色。

许愿一声不吭,他不愿去面对这个原因,抬起头看了看苏暮雪,然后摇了摇头。

“她喜欢你。”

尽管许愿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但听到苏暮雪那么肯定地说出来时,还是有些惊讶。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又问。

“那我该怎么办?”许愿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苏暮雪。

“你……喜欢她吗?”

“我只把她当朋友。”许愿很肯定地回答她,他甚至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喜欢的其实是站在眼前的你啊,但他没有说。他承认是害怕了,明明是如此美好而平衡的关系,没想到终于因为他的生日而打破了,这会不会是个开始,接下来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一切都分崩离析呢?他继续说:“她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我想看到她开心、健康,我现在很恨我自己,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如果她不喜欢我,什么事都没了。”

“你打算怎么办?也许……她也在等你告诉她。”苏暮雪小心地问,她渴望许愿非常坚决地告诉她,他喜欢的是自己,但同时她又如此害怕,原本大家不必捅破的关系,现在被应晓雨戳开了一个小孔,如果事情愈演愈烈,最后这一船人会不会彻底地翻在汹涌的海上呢?

“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想一想。”

想一想,一直是许愿逃避的方式。不用直面突如其来的难题,能躲一天是一天,好像拖延得久一点儿,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糟糕。可是他知道,无论拖多久,他的答案都很清晰,他喜欢的是苏暮雪。但这个答案能告诉应晓雨吗?她那原本如同木兰路的落叶一样脆弱的心,能够承受这样的答案吗?

“那你想想吧,无论……无论你怎么选择,你都应该……勇敢地告诉当事人。”苏暮雪淡淡地说出这句,看着头顶的香樟,一片叶子悠悠地落下。她也不知道这句是在对许愿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树下隐忍的两个人,在沉默中结束了这段对话。

许愿捡回了收音机,边角上有些破损,但依然可以使用。他调试了一下,电台主播的声音从中传来,点评着近期娱乐圈的新闻,提及王菲如何回应与谢霆锋牵手,她说,既然男人都是花心的,不如找个帅点儿的。主播声音浮夸,让午后的宿舍显得有些心浮气躁。

许愿关了收音机,心想,我明明不花心啊,为什么最后还是弄得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