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便是大二了。
木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韩家阅刚返校就约了辩论队的队友一起吃了顿饭,并宣布了自己未来的动向。他决定暂时不找工作,集中全力考北师大的研究生。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人生规划,大家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但也感觉到一丝毕业的危机。他还叮嘱每一位队友,千万不要以为毕业很遥远,更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毕业像蓄势待发的箭,闪电一般就到了。所以现在他班上大多数同学都认为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他也是其中一个,选择考研,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逃避,因为一想到离开校园,开始面对社会,真的有些恐慌和退缩了。说到这儿,更是让他们有些害怕,因为他们都没有考研的打算。末了,韩家阅还是例行公事一般地“正能量”了一下,他说:“你们已经是这一届学生的人中龙凤,未来不可限量。”
他们中最有干劲的是柏千阳,为了兑现上学期的承诺,刚开学就申请加入文学院学生会。他想从离自己最近的开始做起,慢慢地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人,一个能吸引苏暮雪的、有魅力的人。遗憾的是,上学期他挂了一科,按照联大的规定,考试挂科的学生是不能参加学生会干部选拔的。他恼怒地骂了一天学校的规定,觉得这让他距离自己想成为的人,又远了那么一点点。
吃完饭,苏暮雪回到宿舍给金岳打电话,告诉他已经开学,所以接下来没办法每天都去,但她可尽量保证每周去三次。金岳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简单地商量了时间的安排之后,她挂断了电话。苏暮雪瞥见隔壁桌上放了一本《当代歌坛》,封面是王菲,她翻了翻,十多页全是关于她与谢霆锋牵手的新闻,沸沸扬扬闹腾了几个月。破旧的老收音机卖力地工作着,而电台里最近从早到晚只放这两人的歌。沙璇感叹了一句:“真是个疯狂的女人。”苏暮雪翻着杂志,说:“大胆地追求自己爱的人,有什么不好?作是作,但我好喜欢。”沙璇转着呼啦圈,气喘吁吁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这么作的,她可是王菲啊!”
开学两天后,全校大二的学生都集中在学校大礼堂。这是学年表彰大会,会针对上一年他们的考试成绩发放奖学金。许愿只是刚好及格,苏暮雪拿了个三等奖,而应晓雨考了全系第一名,拿了校级的一等奖学金。
全体师生就座,庄严肃穆。
一拨又一拨冗长的领导讲话,柏千阳都梦了几个轮回。终于到了宣布奖学金获得者的时刻,也意味着活动接近了尾声。团委书记孟思思上台,宣布完名单,邀请所有一等奖学金的获得者上台,应晓雨在掌声中走上台去。
应晓雨刚站定,接过奖金与奖状,孟思思请她留步,然后拿起话筒说:“接下来我们有请一等奖学金获得者、学生代表应晓雨为大家讲几句。”应晓雨一下蒙了,此前从没有人跟她说需要讲话,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她不知所措。台下第一排坐着的梁文彬也有些意外,应晓雨是他比较在乎的学生,不仅仅是因为她在上学年的辩论赛中做了个默默无闻的替补,还因为,大一报名之前,为了了解新生的情况,梁文彬看到了应晓雨的档案,得知了她特殊的家庭背景。但他一直严守秘密,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应晓雨依然在原地站着,孟思思看了她一眼,面带愠色,为了缓解尴尬,她继续说:“应晓雨同学这次获得了新闻系全系第一名的好成绩,是个值得全校学习的楷模。大家可能不知道,应晓雨同学在中学的时候,父母都因病去世了,她是一个孤儿,但她从未因此自暴自弃,反而以高分考入我们联大。我相信,大家一定觉得很意外,今天说这些,是希望在座的各位,有着健全家庭的各位,以此为榜样,更加努力学习。来,晓雨同学,为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自强不息的学习经历吧!”
大礼堂涌起一阵阵掌声。大家为台上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儿而感动,可他们并不知道,这掌声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一次次扎入应晓雨的心窝。
苏暮雪早已知道晓雨的身世,这一年来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谁知孟思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她的伤疤。她气得浑身发抖,抬头看了看梁文彬,他也握紧拳头,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毕竟学校几位领导都在,无法当众指责孟思思的行为。否则真中断会议,她可以倒打一耙说自己是为了鼓励全校学生认真学习,并没有原则性的错误,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他忍住自己的怒火,只祈祷台上的晓雨可以坚强地面对此刻的这一切。
应晓雨双腿在抖,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藏了多年的伤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尊,一瞬间被击得支离破碎。
孟思思见她纹丝不动,又不客气地催促着:“晓雨同学,大家都在等你,相信你的经历能带给大家更多的正能量,我们一起鼓掌,晓雨加油!”
热浪般的掌声再度响起,几位领导也被这看似温暖的画面感动。
苏暮雪正欲站起来,被柏千阳一把摁下,他使了下眼色,暗示她先坐下。柏千阳知道倘若在这样的场合与孟思思叫板,最后一定会死得很难看,他不敢,也不希望苏暮雪冒险。苏暮雪正欲摆脱柏千阳的手,却惊讶地看见许愿站了起来。
许愿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礼堂的目光聚焦过来,大家议论纷纷,这不是辩论赛的风云人物许愿吗?那个一直藏在背后、在总决赛一鸣惊人的最佳辩手。
许愿没有想太多,他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再没有人帮助应晓雨,她一定会崩溃的。他也是在这一刻知道了晓雨的身世,内心对她更是多了几分敬佩。一个学期的并肩作战,应晓雨已经成为他非常重要的朋友之一,他不会让自己的朋友受委屈,哪怕在这种场合,他真的不应该逞能地站起来。
众目睽睽下,他离开自己的座位。
柏千阳小声喊了句:“许愿,你干吗呢?快回来!”
许愿置之不理,他昂着头,大步走向前,走到了舞台正下方。
孟思思:“许愿,你干吗?会还没开完呢,有事儿晚点再说。”
许愿镇定地抬起头,说:“孟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孟思思见领导们都望向这边,心里焦急似火:“你有什么问题我晚点回答你,先把会开完,你别给我搞事!”
许愿装作没听见,继续说:“第一个问题,应晓雨考多少分来的联大,是不是因为她的家庭原因,所以学校特殊照顾了?”
大礼堂霎时变得安静,仿佛都在等孟思思的回答。
孟思思:“具体分数不记得了,好像考了接近六百分,是新闻系的榜首,所以没有什么特殊照顾,是她考上的,你问这个干吗?”
许愿:“第二个问题,应晓雨这次拿一等奖学金,学校有没有特殊照顾?”
孟思思:“没有,她考了第一名。”
许愿:“第三个问题,应晓雨这次拿的是学校设立的普通文化成绩奖学金,还是照顾特困生的特殊奖学金?”
孟思思:“是普通的,特困生奖学金需要单独申请,她并没有申请。许愿,你搞什么鬼,还有完没完?”
许愿:“孟老师,您别着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应晓雨入校之后,交学费了吗?学校有没有因为她的特殊身世,而减免她的学费?”
孟思思犹豫了一会儿,回答:“她交了学费。”
许愿:“一分不少?”
孟思思:“对。”
许愿问完,转身面向大礼堂所有师生,说:“我问完了。应晓雨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在辩论队的好战友,我们相识近一年,甚至连我都不知道她的身世。这样的身世,并不是什么谈资,而是一个人的伤痛,她把这个伤口遮掩得这么好,甚至放弃了原本有资格申请的特困生奖学金,说明她根本不愿触碰这个已经在渐渐痊愈的伤口。她是一个成年人,我认为学校应该尊重她的决定。刚才孟老师回答了我的四个问题,晓雨从入学到今天拿奖学金,并没有因为特殊的身世而要求学校给予任何优待,她自己也一直是用普通学生的身份来定义自己,绝不占用学校给予特困生的资源。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凭什么要求一个普通学生,以亲手撕开自己伤疤的方式,贴着‘特困生’的标签去做大家的榜样呢?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不想用自己的伤痛来勉励他人。孟老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天,作为一个普通的联大学生,我抗议你的所作所为,并要求你向应晓雨道歉!我说完了,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很抱歉。”
应晓雨闭上双眼,两行眼泪滑落。在舞台上的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她很痛恨“特困生”的标签,更痛恨要她以这样的身份去当众演讲。
梁文彬目瞪口呆,他看了看领导们,大家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学生表现出不满。
孟思思在舞台上缓了好一阵,才又拿起话筒:“许愿,你别以为拿了个‘最佳辩手’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天这么重要的表彰会,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你这样违反了校纪校规,我可以给你记大过的!”
许愿回头,笑着面对孟思思的怒目圆睁,淡然地说:“孟老师,如果今天我被记过了,那么联大,就会成为一个不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柏千阳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大喊一声:“道歉!向应晓雨道歉!”
上千名学生被煽动了,都起身大声喊:“道歉!向应晓雨道歉!”
孟繁华从人群里冒出来,指着柏千阳,恶狠狠地咆哮道:“柏千阳,你给我闭嘴!”但他的声音迅速淹没在人潮里,以至于柏千阳根本没发现他的存在。
苏暮雪趁乱上台,拉着晓雨走下台。孟思思冲着梁文彬怒吼道:“梁文彬,管好你们文学院的学生,太离谱了,我要报警!”
梁文彬也赶紧起身,挥着手要求学生保持肃静。
这时,台下一位戴眼镜的白发老人站了起来,他面容祥和,一看就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这状况也不疾不徐。他示意大家安静,现场果然安静了下来,连激动的孟繁华也退了回去。
孟思思神色慌张,小声念了句:“张校长……”
这白发老人便是联大的校长张书宁,他曾是文学院的院长,因此对文学院一直怀抱一份不一样的情感。
他走上舞台,拿起了话筒,孟思思识趣地闪到一边。
张书宁:“谢谢大家,我耽误大家几分钟,很抱歉。首先,让我代表联大校委向文学院的应晓雨同学道歉,许愿同学说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学校的过错,未征得你的同意而将你的个人隐私公之于众,给你造成困扰,实在对不起。”
张校长的话让大家再度沸腾,应晓雨向舞台上鞠了一躬,表示接受他的道歉。
他继续说:“蔡元培先生曾说过:‘大学者,囊括大典,网罗众家之学府也。’大学是一个特殊的教育机构,我一直很赞赏刚才许愿同学的批判精神,尽管成为我们表彰大会小小的风波,但在刚才,他勇敢地走出来,及时地阻止了学校对应晓雨同学的伤害,我要向你表示感谢。因为你刚才的举动,很有可能拯救了一名联大的学生,你及时地给了她温暖和希望,你是好样的。我还要感谢在座的所有同学,刚才大家虽然情绪比较激动,但都没有离开座位,没有给现场造成混乱。但你们刚才的呼喊声,让我这个老年人都觉得热血沸腾,这才是我心目中的联大学子,很荣幸在我这个年纪,能看到这令人振奋的一幕!我讲完了,谢谢。”
梁文彬握紧拳头,举起双手,大喊了一声:“耶!”
全场沸腾了。
柏千阳冲上前,紧紧抱住了许愿。苏暮雪为应晓雨擦干眼泪,对于晓雨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可以让她不再背负着沉重的过去。沙璇在一片掌声中兴奋地抱住了满毅,意识到是满毅的时候又一把推开了他。
孟思思灰溜溜地下台,白了孟繁华一眼,然后一路跟着张校长离开,低声下气地解释着。她怎么都没想到,今天败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大二学生手里,而且落得如此狼狈。
柏千阳:“哥们儿,你太牛了!”
许愿害羞地笑了笑。
应晓雨从人群中走来,对许愿说:“谢谢你。”
许愿挠了挠后脑勺儿,看了一眼柏千阳。柏千阳一把搂住许愿,挤眉弄眼地对应晓雨说:“晓雨,你不用感谢他,这都是他应该做的,谁叫他喜欢你呢!”
许愿推开柏千阳:“你不要乱说话!”
柏千阳嘿嘿一笑,说:“我可没有。”
苏暮雪牵起应晓雨的手,对他们说:“走吧,我们去吃饭。”
一句话解救了正尴尬的许愿。
一瓢冷水浇下来,柏千阳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接下来便开始大声唱起了《单身情歌》,歌声伴随着水流声,从水房里传来。
这种天,男生很少去澡堂洗澡,一般都在宿舍水房洗冷水澡。虽然第一瓢水下来有点冷,但两三瓢之后就适应了,而且不用花钱,也不需要排队。许愿是认识柏千阳之后才开始在水房洗澡的,澡堂虽然排队、限时,每次还要三块钱,但好歹有个塑料的帘子,水房连隔断都没有,大家赤裸相见,他不好意思。但柏千阳想省钱,每次都拉着许愿陪自己去水房洗,水房不但人少,“音响效果”还很好,歌声显得洪亮动听。
又一瓢水下来,泡沫顺着水流淌到地上。柏千阳边打肥皂边冲着身边的许愿说:“你今天很牛啊,我这么个上天入地的浪荡子,那一刻都有点了,你居然当着校长的面怼孟思思,哥哥我佩服你,我要是应晓雨,非你不嫁啊!”
许愿拧干毛巾,擦干身上的水,他说:“总得有人救她吧,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柏千阳继续调侃着他。
许愿有些不耐烦地说:“我真的只把晓雨当朋友。”
“你跟我也不说实话——”
还没说完,许愿已经穿好短裤,拎着塑料桶走了出去,转身进了626,开学后他又搬了回去。水房只剩柏千阳一个,他又接了一桶冷水朝头上淋下来,洗免费澡他总是乐意多洗两遍,水房里又传来他洪亮的歌声。
国庆节之后,许愿一直为去哪儿过生日发愁。
相比柏千阳,许愿是一个比较在乎生日的人。他觉得人生应该多一些仪式感,这是一种面对无趣与平淡生活的抵抗。而且做了一年的nobody,只有在自己生日这一天才会踏踏实实地觉得自己是男主角。想起去年的10月28日,他的十八岁生日,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食堂窗边,只是在饭盆里多加了一只鸡腿,那么今年的十九岁生日一定要过得好一点儿。
生日这天,起床后,他如常地给爸妈、罗阿姨打了电话,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当他提到要用暑假做短工的工资给他们买礼物时,异口同声地拒绝了,说这些钱就留着吃点儿好的。在水房刷牙时,许愿碰到柏千阳。他问,去哪儿过生日比较有气氛呢?柏千阳说:“你要气氛,不如去飞轮,小酒一喝,音乐响起来,想不嗨都不行。”许愿盘算了一下,太贵了,好不容易暑假在飞轮挣的那点钱,刚开学就还给他们了。柏千阳想了想,说不如去吃串串香,一家人不用讲什么排场,无非是开开心心聚一下,而且这种小脏店,六个人怎么山吃海喝也花不了几个钱,人挤人围坐一圈,多好。许愿表示赞同,于是约了大家晚上去堕落街的串串香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