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

考试结束,一个漫长的暑假到来了。说是漫长,是因为要与他们分开两个月,这对于刚刚爱上大学生活的许愿来说,真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满毅与沙璇留在学校,帮梁文彬筹备新一年的招生与新生入学工作,他们不知不觉就要成为大二的学长、学姐,身份的转换让他们兴奋不已——终于可以牛气哄哄地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学弟、学妹“上课”了。柏千阳又回了飞轮工作,酒吧经理很喜欢他,也调查清楚上次的事件是孟繁华一方惹事。他很高兴,因为飞轮的工资挺高的,一个暑假下来,来年的学费不用伸手找父母要了。苏暮雪也留在学校宿舍,因为她在附近找了一个家教的兼职,给一名初中生辅导英语和语文,每天两小时,很轻松,距离学校也就十五分钟的车程。她大一上学期就给这孩子辅导过,下学期因为辩论赛就没去了,正好暑假来了,便又跟对方续约了。应晓雨则申请去了学校打印社工作,之前的负责人去了外地度假,让她帮忙看着,工资不多,但想着每天晚上下班,能跟沙璇和苏暮雪一起吃吃喝喝,在盛夏的校园里大摇大摆地晃荡,她就很开心。只有许愿,收拾好行李,又得跟各位告别。

他婉拒了爸爸和罗阿姨来接他,过完暑假就要满十九岁了,他觉得要真正地做一名成年人,首先得学会自己回家吧。他在电话里跟罗阿姨解释了半天,不是怕麻烦他们,也不是交了女朋友想给他们惊喜,真的是想一个人背着包从长沙回趟家。想想柏千阳他们,已经在自己打工挣钱,而自己还像个孩子一样被家人嘘寒问暖,心里有些惭愧。

他选了坐火车回去,三个小时不到,路上也很安全。罗阿姨千叮咛万嘱咐说火车上如果人很多,一定要把双肩包背在胸前,小心扒手。他上了车,却发现没什么人,这是一列从广东始发的火车,途经湖南。路上风景不错,许愿拿出一本书,悠闲自在地看起来。

不一会儿,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去了前方的洗手间,放下书,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人上完洗手间,走过来,两人对视,都愣住了。

许愿:“妈……”

妈妈惊喜,她见许愿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便坐了过来。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冰红茶,拧开,递给许愿:“儿子,这么巧碰到你。”

“你回老家啊?我都不知道。”

妈妈:“是啊,正好你放暑假,回去看看你,没想到跟你坐同一班车。你爸呢,怎么没来接你?”她语气里有点责备的意思。

“我没让他来,这么大了,其实不用接啊送的。我刚刚自己买票、上车,也不难啊,何必让他跑一趟。”许愿喝了一口冰红茶,便拧上盖子,他早就不喝这种甜得腻人的饮料了,但妈妈不知道。他倒没什么埋怨,毕竟妈妈喜欢喝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说是这么说,还是得接一下,你才大一呢,他就你这一个儿子,车子买了干吗使的,不接儿子接谁去,难道天天开着接小姑娘啊?”妈妈有些不高兴,拿出两个橙子剥皮。许愿小时候她就闲不住,恨不得把所有吃的往他嘴里塞。那时候家里条件普通,爸爸还没升职,也没买车。现在总算买了车,自己不坐,儿子总得多坐几回吧。

“你又来了,我不想他接我,我的同学都自己回家,我每次让家里人接,别人还以为我是个什么身娇肉贵的富二代呢。”

“儿子长大了,挺好。”妈妈说完递来一瓣橙子。

“妈,你这次回来真是来看我的?”许愿毕竟是个孩子,想什么就说了出来。他很开心在火车上偶遇妈妈,因为至少有两个多小时是完全属于他们俩的,印象里已经很久没有跟她坐下来聊聊天了。

“是啊,待两天就走,给你买了个手机,寄回去怕丢了。”她起身从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打开,是一部银白色的手机。她开机,教许愿如何使用。

“太好了,现在用手机的不多呢,那他们真要把我当成个身娇肉贵的富二代了。”

“当妈的谁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过得像个富二代?”

“像不像富二代没关系,我就希望你多来看看我。”许愿玩着手机,随口一说。

“儿子,妈妈知道你一直有气,怪我不太管你。”妈妈之前欣喜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我也想在你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尽最大的努力扮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参与你的人生,帮助你一起做决定。可能就是命吧,我是一个太好强的女人,当年因为一腔热血,要跟你爸走,你外公、外婆都不同意。你想,我是独生女,他们俩把我养大,念了大学,家里条件也不差,为什么要去跟一个潦倒落魄的下岗工人好呢?我当时不懂,年轻的时候觉得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牺牲,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你爸。但后来的日子太难过了,生完你,你爸来医院看了一眼你,问都没问我一声就去加班了,后来我得了产后抑郁症,每天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灰,整宿整宿地失眠,总算是熬过来了。我当时想,你三岁了我就开始工作,我必须出去见见世面,多跟人相处、交流,不然天天窝在家里我会疯的。你终于三岁了,我发现还是做不到,照顾好你、伺候完你爸,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于是我只好把计划延后,想等你上小学了再说,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我做了好几年的家庭主妇。实在受不了了,我才决定离婚的。哪个女人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一个人跑去深圳打工啊?我是没办法了,再待下去可能会崩溃,所以离开那个家,是救那个家,更是救我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自私,但是儿子,妈妈一辈子没自私过几次,那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吧。去了深圳才知道,从没工作过的我,要学会上班、与人相处,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家公司是做药品销售的,很谨慎,出不得半点差错,经常加班到深夜一两点。可我没有回头路可以选,只能全力以赴地去做,再苦再累也得扛下去。每当想你的时候,我也想跑回去带着你旅游玩上一阵子,但我只能忍住,不能打电话给你,因为一打给你,我就没办法专心工作。我想,既然我做了这样的选择,既然回不去了,那就总得做一些取舍。”

许愿静静地听着,这种感觉很奇妙,耳边是火车轰轰作响,窗外大片绿树疾速倒退。眼前是很久不见的妈妈,不断讲述着这几年的经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仿佛在这空气中,慢慢流淌着。这些年自己内心对妈妈的责怪,竟然就这样慢慢地融化了。

“儿子,你要怪我,我都理解。”妈妈的眼睛也看着窗外,她并不像是在解释什么,却有种一吐为快的释然。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机会跟儿子说这些,而今天,在这个偶遇的场合娓娓道来,她继续说着:“等你以后步入社会,你会明白的,做一个成年人,真是不容易。妈妈现在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给你更好的条件,让你晚一点点见识到成人世界的残酷,可以更久地做妈妈眼中的一个小孩儿。”

许愿看着妈妈的眼睛,又想起那天晚上在电话亭与爸爸的通话,突然觉得,这两个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其实也是两个普通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也有自己的任性与不甘心,他们只是比自己年长而已,只是刚巧是他的父母,而自己,也因为孩子气的自私与脆弱,错怪了他们好多年。

“妈,我知道,我不怪你。你不要太辛苦,我不要做富二代,也不稀罕一直做一个小孩儿,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许愿握住妈妈的手。

那轰轰作响的火车一阵呼啸而过,窗外翠绿的田野一望无垠。

在家待了一周左右,吃完午饭,趁着爸爸和罗阿姨都在悠闲地看电视,许愿很认真地跟他们说:“爸,我想回学校了,跟你们商量一下,我能不能明天就走?”

爸爸把电视音量调小,他有点意外,原本以为出去念了一年书,儿子会非常想赖在家,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已经留不住了,他问:“回学校干吗?”

许愿:“暑假在家也挺无聊的,与其这么耗着,还不如去找点事做。我想去柏千阳打工的酒吧工作,几个好朋友都在长沙兼职,倒不是说挣多少钱,我觉得早点体验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那个酒吧挺正规的,柏千阳在那儿做了一学期了,我想打个短期工,行吗?”

“你已经决定了吗?”爸爸放下遥控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稚气的孩子,已经十八岁了。作为他的父亲从来没想过十八岁意味着什么,因为无论多大他都是自己的儿子,都是一个应该被家人庇护的小孩子。但没想到这一年,许愿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决断,大人们似乎再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他不再眷恋这个家,想朝更新鲜、更有挑战的地方飞去了。可是作为父亲,他内心又是多么希望儿子一直被自己藏在羽翼下,不需要去飞翔、去受挫啊。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儿,既要接受孩子大了,也要接受自己老了。

“决定了,但还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因为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决定就是正确的。”许愿说完这句,不敢看爸爸,反而看了看罗阿姨。

“决定了,我们就支持。你都十八岁了,站着比你爸都高。”罗阿姨不等爸爸说话,抢先投了赞成票。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高兴,因为虽然你决定了,却依然尊重我和罗阿姨的意见,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尊重你呢?你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很快就要真正步入社会了,家里人能力有限,不能一直陪伴你,但会始终如一地支持你。我只提两点要求,第一,洁身自好;第二,开学以后就回到校园,继续学业。”

“没问题!”许愿按捺不住地笑了,“这两点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晚上罗阿姨做了些好吃的菜,算是为他第二天回学校饯行。许愿却觉得,这顿饭似乎是家人为自己准备的成人礼。其实从火车上遇见妈妈开始,他就有了这个念头,打电话给柏千阳试探着说出这些想法,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柏千阳说酒吧暑假生意好,经理跟他关系不错,打个招呼就能来上班了。但因为他没做过,所以工资不高,一个月八百块钱,做到开学能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许愿算了算,想给爸爸买条领带、给罗阿姨买个钱包、给妈妈买双鞋,竟然发现这点钱远远不够,不禁感叹道,做个大人还真是不容易呢。

第二天,他再次婉拒了爸爸要送他的要求,又一个人背上书包去了火车站。想起大学报到的那一天,爸爸开着车载着万般不情愿的他,他看着高速公路上的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曾担忧着不知要面临一段怎样的人生。

到了长沙,他先办了张手机卡,兴奋地冲去宿舍,站在宿舍楼梯口拨通了622宿舍的电话。

柏千阳估计正睡午觉,接了电话问:“谁啊?”

“我呀,许愿,你在干吗呢?”

“你还在家啊,什么时候出发?不是说今天晚上带你去见下经理办入职吗?”

“哦,还没出发呢,你等会儿。”

说罢他拿着电话,小跑至622门口,敲了敲门。

“你等会儿,有人敲门,估计满毅回来了。”柏千阳在电话里说。

打开门,见许愿站在门口,柏千阳目瞪口呆,见他手里拿着手机,顿时明白过来。

“我天,富二代啊!”柏千阳一把抢过手机,搂着许愿,“谁给你买的?”

“我妈,我的呼机终于可以淘汰了。”

两人一阵打闹后,柏千阳帮许愿搬到了622住。许愿宿舍其他人都不在,晚上一个人住有点害怕,跟柏千阳一起住晚上还能聊天。

晚上他们一起去了飞轮酒吧,许愿的兼职生活便正式开始了。柏千阳先带他见了一下酒吧经理,经理也挺喜欢许愿,笑话柏千阳说,要把自己的优等生好兄弟拖下水。其实许愿的工作无非是跟着柏千阳跑跑腿、帮忙拿拿酒、加一下冰块。柏千阳时不时教他一些行规,比如看见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了,要及时找其中相对清醒的那位埋单,不然一会儿都醉倒了,都不认账,引起争端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两三天后许愿便适应了服务生的工作,他们每天睡到中午起床,一起吃饭,下午去图书馆或者网吧打发时间,那时刚流行聊天软件,oicq刚刚变成qq,两人都注册了账号,彼此的好友里都只有对方。晚饭两人会约上苏暮雪、满毅他们一起,学校专门提供了食堂给留校不回家的学生。吃完晚饭,两人便坐上公交车,去酒吧换上服务生的衣服,开始一晚上的别样人生了。

这天客人不多,两人一时间竟然闲了下来,靠在吧台聊起了天。

“感觉怎么样,富二代?”自从许愿有了手机,柏千阳便常把这绰号挂在嘴边,“不好好在家过你的大少爷生活,非得跟着我受苦受难,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出乎意料地好。”许愿边擦杯子边回答,“暑假如果在家,那才叫煎熬,每天不管多晚睡,阿姨必须7点喊我起床。我真不明白,在他们大人眼中,不吃早饭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吗?还有呢,有一次我赖床睡到11点,她逼我吃了一碗面条,才刚刚过了一个小时,又要吃午饭。我说我刚吃呢,吃不下。她说,刚吃的那是早饭,没让你多吃啊。”许愿边说边笑,内心倒是挺感激罗阿姨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因为他们把你当孩子嘛,你还不懂……”柏千阳说着说着,突然语速变得缓慢,眼睛望向不远处。

许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在临近的散座。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他们。

“夏舟……”许愿碰了下柏千阳的胳膊。

“知道,别理她。”

话音刚落,夏舟朝他们挥了挥手。

柏千阳无动于衷,假装手里在忙活着,许愿只好走上前,问:“你……你好,请问要喝什么?”

“轰动联大的最佳辩手许愿,怎么也跟着柏千阳在这儿自甘堕落了?你们中文系怎么回事,我真有点看不懂了。”夏舟显然对柏千阳的无视很是不满。

许愿继续问:“你要喝什么?”

“我要一杯长岛冰茶。”夏舟看了看吧台那边的柏千阳,语气稍稍变得温和,“麻烦你让他送过来,放心吧,我不是来搞事的,我有话跟他说。”

许愿点点头,看了一眼夏舟,竟觉得她的神情有些哀伤。他走去吧台,告诉了柏千阳,或许是担心这姑娘一点就炸,柏千阳点点头,随后端着长岛冰茶走了过来。

柏千阳:“三十块钱。”

夏舟打开钱包,把钱递过来,柏千阳收好钱,正欲转身。

“等等!”

“还有什么需要吗?”柏千阳有些无奈地看着夏舟。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那些属于夏舟的锋芒,此刻全都不见。

“没有。”他想也没想。

“后天呢?”

“也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暑假都没空,我都在这儿上班,不过夏舟同学,我非常诚恳地请你……不是,哀求你,请不要来酒吧闹。这是我工作的地方,我不像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钱花,上次已经让我丢了一次工作了,我很珍惜这个工作机会,我求您,行行好,放过我,如果我哪儿得罪您了,真诚地向您道个歉,我是个一文不值的草包,不值得。”柏千阳一字一顿地看着夏舟的眼睛说,如果在此之前夏舟还认为柏千阳只是不愿承认喜欢她,那么这一刻,她真的相信了。柏千阳不是躲她,不是觉得她孩子气,他就是不喜欢她,他甚至还很讨厌她。

“上次你丢工作不是因为我,我救了你。”夏舟将眼神看向别处,小声说。

柏千阳刹那有些惭愧,上次与孟繁华打架,最后还是夏舟出面才平息了风波,那次给店里赔了不少钱,都是夏舟出的,她不说还真忘了自己欠了这么大个人情呢。他只好说:“那你什么意思啊?上次赔了多少,我开学了还你。”

“我不是来讨债的。”

“那你是来干吗的啊?你别告诉我你还喜欢我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行不行?”

“我想约你吃顿饭,仅此而已,你就当我是满毅、是许愿,或者是沙璇、应晓雨,当个普通朋友,约你吃饭,好吗?”夏舟的声音竟然有些哭腔,眼睛里满是期待,等着柏千阳肯定的答复。

柏千阳回头看了一眼许愿,许愿假装没看见,继续擦着玻璃杯。

“只吃饭?”

“只吃饭。”

“下周三吧,我每周三休息,这周三我有事儿。”

夏舟高兴地点头。

“对了,”柏千阳又补了句,“上次赔了多少钱,你得告诉我,我不欠人钱的。”

“赔了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你骗小孩儿?”

“就是三十块钱。”夏舟从柏千阳手里抢过刚才付的那三十块钱,说,“今天你请我喝酒,你欠我的一笔勾销,怎么样?”

柏千阳无奈地看了看夏舟,说:“随你。”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到吧台,许愿悄悄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柏千阳不耐烦地回答:“上次赔酒吧的钱,她垫的,今天来要债。”

“哦。”

夜更深了,许愿的声音淹没在酒吧狂躁的音乐声中。

这周三是苏暮雪十九岁的生日,柏千阳早算好了这个时间,他每周可以休息一天,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周三。

周三下午,她照常去给孩子补课,小朋友名叫金驰,是单亲家庭,母亲去世几年了,父亲金岳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这两年在长沙投了两个大项目,因此驻扎于此,带着儿子来了。转校生总是不太适应,听不太懂老师浓重的长沙腔,所以才想到找家教中心推荐一位品学兼优的大学生来。金岳第一次见苏暮雪的时候,她刚大一,但早已把资料挂在联大的家教中心。苏暮雪谈吐得体,气质有种不卑不亢的硬朗,她的表现让人觉得很舒服,金岳没见第二个,当即便跟她谈妥了酬劳。中间因为辩论赛,她有半年没能来,金岳找过几个人来替代,但始终觉得不太如意,暑假一到,谁知她主动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继续教金驰,金岳自然是马上答应了,担心她变卦,还主动加了工资。出乎意料的是,苏暮雪婉言谢绝了金岳的好意,她说自己请辞一个学期,很是抱歉,现在能把工作捡回来已经很开心,倘若再涨工资有些失礼于人,还是按照之前的来。金岳很感动,顿时觉得自己提出涨工资的行为显得庸俗不堪,对这位年轻的苏老师更是肃然起敬。

苏暮雪从小便不贪多,可能因为生来是个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很少与人争抢,养成了这种对利欲无感的个性。其实她觉得金岳给的酬劳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而金驰聪明可爱,不像别家的熊孩子爱哭闹,语文和英语教起来也不费脑子,实在是个轻松的活儿。

上完课,苏暮雪给金驰布置完作业,看看表,已近午饭的时间。她摸了摸金驰的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作业可以晚上再写,明天我会来检查,老师先走了。”

金驰咬着笔头,回答:“苏老师再见,生日快乐。”

苏暮雪有些诧异,随即想起自己在家教中心的资料上有身份证复印件,想必是金岳嘱咐儿子给她送上祝福,于是笑了笑:“谢谢。”

走到门口,苏暮雪的手刚放在门把上,金岳从他的书房走了出来。

“苏老师,下课了?”金岳问。

苏暮雪松开门把,转身说:“金总好,金驰进步挺大的,很难得这么小的孩子,对学习不抗拒,比我小时候好多了。”

金岳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但温和得体,穿着也讲究,下巴留有刮过之后的青色胡根,或许是学识与阅历使然,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洁净、更有活力。他拿出一个红包,双手握着,递过来:“苏老师,一点儿小意思,请收下。”

“金总,还没到结工资的时候啊。”

“今天你生日,太忙了没能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只能俗气一把了。”金岳的声音厚实而温暖,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但又觉得明知她的生日,不表示一下敬意有点过意不去。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苏暮雪赶紧推回去。

两人几番推让,金岳还是坚持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说:“拿着吧,也是我们对老师的一点儿心意,没别的意思,也请体谅做家长的苦心。”

苏暮雪拿着钱,无可奈何地说:“金总,能教金驰我很开心,就当认了您这个朋友了,如果这算是朋友的心意,那我收下了,谢谢您。”

金岳说:“当然,当然,朋友之间不言谢,生日快乐。”

金岳这才放心,他很感激暑假有人陪着儿子,对这个青春正好的女孩儿也着实喜爱,看她顶着大太阳来给金驰上课,心存感激。

苏暮雪道过谢,便离开了。

出门正是烈日当空,她并没有打伞,天生丽质得连老天爷都眷顾她,让她生来是个晒不黑的美人。太阳下来来去去,从不需要遮挡,皮肤依旧白得晃眼。

苏暮雪挤上公交车,掏出那个红包,打开一看,足足一千块钱。她赶紧放回书包,有些后悔收了这笔钱。

答应了姑姑回来吃顿饭,她赶到家的时候,菜刚上桌。从小到大,她每年的生日都没落下,小时候跟爸妈过,后来跟姑姑过,无论再忙,生日的时候做一顿家宴是姑姑最在乎的事。苏暮雪看着满桌的佳肴,感叹着:“姑姑,你做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姑姑还在厨房忙活着:“怎么会吃不完,你弟弟那么能吃!”

表弟墨墨正在房间写暑假作业,他大声回应道:“你怎么什么都怪我!我不吃,你怪我浪费粮食;吃,你就怪我只吃饭不干活!”

苏暮雪笑着说:“墨墨快出来吧,姐姐不怪你。”

墨墨从房间冲出来,一把抱住苏暮雪,大声祝福姐姐生日快乐,两人从小玩闹,感情很深。姑姑小心翼翼端上最后一道墨鱼炖排骨,嘴里念叨着:“让开让开,小心别碰着。”

三口之家,其乐融融。

苏暮雪手拿着鸡爪啃着,全然不顾形象,姑姑拿张纸巾,伸手过来擦了擦她的脸:“全是油,慢点吃,你生日没人抢。”

“谢谢姑姑。”

姑姑试探着问:“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怎么想的?”

“放心吧,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姑姑边盛汤边问:“为什么?那什么时候去?”

“我知道他很想见我,但我还没做好准备去见他,我希望等来一个契机。”

姑姑又问:“契机?你是他女儿,这还需要什么契机吗?”

苏暮雪想了想,吮吸了一下手指,说:“契机……比如,如果我谈恋爱了,第一时间就会去看他,我希望是带着高兴的消息去见他的,而不是两人相对而坐,说起那段我不愿面对的历史。我现在很好,但姑姑你知道的,为这个,我用了很多年。”

“谈恋爱?什么时候谈?”

“我哪知道啊,不过,我觉得快了。”

“快了?”

苏暮雪看了下表,着急地喝了口汤,开始擦手:“快到时间了,我约了人。”

“约了谁?”

“同学,女同学。”

“你就吃这么点?”

“留着墨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