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

苏暮雪风风火火地收拾完,背上书包便出门了,剩下姑姑和墨墨在餐桌前。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苏暮雪才赶到城东的一条老街,在一家宠物店门口下车。她在一棵大梧桐树下等着其他几人,正是梧桐花季的尾期,地上散落着白色泛黄的花瓣,不时有花瓣毫无征兆地掉下来,打在她的头上和肩上。那花瓣有的似巴掌大小,像是有人轻拍她的身体。不一会儿,柏千阳、许愿、满毅、沙璇和应晓雨五人都到齐了,韩家阅马上要大四了,闭关复习准备考研,与他们短暂地断了联络。

沙璇刚下车就嚷嚷开了:“来这儿干吗啊,过生日不是应该热热闹闹吗?”

苏暮雪:“保证让你们热热闹闹的。”

苏暮雪昨天便一个个打电话,约大家齐聚于此,路途虽远,但今天她过生日,所有人都得听她的。沙璇还以为是来参加一个光彩照人的生日派对,换了身自认为最炫酷的新战袍,谁知折腾这么远,并没有任何开派对的迹象,她有些失望。

柏千阳:“来,现在大家开始交钱了,每人五十块钱。”

邀请大家来的时候,苏暮雪特地交代,所有人都不许买礼物,但要求每人准备五十块现金。这让原本为生日礼物发愁的许愿,松了口气,他为这份礼物彻夜难眠了好几天,琢磨着买一份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既拿得出手,又不会太显山露水,以至于让人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可苏暮雪这人,平常对待物质的态度寡淡如水,没人知道她的喜好。这样一来,倒简单了。大家都伸手掏钱,以为是要aa制吃饭。

苏暮雪摆了摆手,笑着说:“现在不用了,钱足够了,你们来了就好。”

大家正疑惑着,苏暮雪已经推开那家宠物店的门,指着货架上的狗粮问:“这种狗粮,多少钱一袋?”

“八十块钱一袋。”

“我要十二袋。”

说完她把金岳给的红包打开,拿出一千块钱付钱。货架上的储量不够,店员用小推车从仓库运来几袋。大家瞠目结舌,并没有听说苏暮雪养狗,更何况即使养狗,也用不着储备这么多啊。

柏千阳忍不住问:“苏暮雪,你这是要干吗?”

苏暮雪笑而不答,说:“你们站着干吗?来,帮忙一起搬一下。”

他们一头雾水,但也凑过来把十二袋狗粮搬了出来。苏暮雪拦了两辆三轮车,每辆给了十块钱,招呼着大家上了三轮。柏千阳心里琢磨着,这姑娘,真让人猜不透。

十多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一个小院门口,苏暮雪跳下来,背上两袋狗粮朝小院里走去。其他几位搬下狗粮,也跟随苏暮雪走进去。

大家莫名其妙地朝里走着,当苏暮雪推开小院的门,数十条不同品种的小狗朝他们跑来,后面跟着几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儿。小狗们绕着他们叫唤,那几个女孩儿与苏暮雪热情地打招呼,看得出她们很熟悉彼此了。

苏暮雪见众人惊讶的表情,说:“这里是一家没有名字的流浪狗救助站,几个志愿者一起建立的,他们都是附近几家宠物医院的员工,因为爱狗才走到一起。这些狗,有的是弃儿,有的是走丢了,城东一带特别多,没东西吃,还经常被附近的居民驱赶、殴打。这几位租了这个地方,把这些无家可归的小狗带过来,给它们洗澡、喂食。它们本来每天都活在绝望中,现在有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我在电台里听到他们的故事,很感动,来看过几次。小时候我养过狗,是一条很听话的比熊,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没能继续养。今天是我生日,就想,不如大家别送我礼物,把钱凑起来买点狗粮捐赠给救助站,反正我什么也不缺。但这里,很缺狗粮,光靠志愿者的力量,其实微乎其微,不过……今天提前发了工资,钱够了……”说完她抱起一条棕色的泰迪,它被照顾得很好,看起来不到一岁,不知为何会流落街头,“看,这条叫叮咚,它刚被收养的时候才两个拳头大,估计被自行车撞伤了,躺在路边,现在已经好了。”放下它,它又欢快地蹦跳起来。

沙璇站在狗狗中间,一时不知所措,她蹲下来抚摸着这群毛茸茸的小东西:“苏暮雪,你可真行,一开始不说,是怕我们不肯来吗?我喜欢狗,多可爱啊,宿舍不让养,不然我真想领一条回去。”沙璇坐在地上跟小狗们玩耍,看得出她乐在其中。

志愿者们拆开狗粮袋,开始喂食,小狗们一见开饭了,更是兴奋。

苏暮雪说:“其实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去炫耀的事情,举手之劳,但可以帮助这么多生命,未来的我想起这个十九岁生日,应该会非常怀念吧。”

应晓雨也抱起一条柯基,笑得很明媚:“暮雪,以后你来,一定叫上我。”

许愿与满毅也蹲下协助着志愿者喂狗,柏千阳则在一旁帮它们洗澡,苏暮雪见朋友们满头大汗地忙活,内心自然是感激的。

柏千阳正给一条顽皮的斑点狗洗澡:“我从小就想养,我妈不让。每次我一提出养狗的想法,她就说,我们家只养一个畜生,你和狗,自己选,我只好选自己了。”众人大笑,这时斑点狗猛地甩头,溅了柏千阳一身泡沫,大家再次被逗得大笑。

许愿偷看了苏暮雪一眼,不巧又与她的目光对视,他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参与到柏千阳给狗狗洗澡的工作中去。眼前这一切,让他对苏暮雪心生敬意,他默默地拼凑着这一年来对苏暮雪的记忆,从食堂窗口见到她,在她宿舍楼下的偶遇,一起参加辩论赛,直到今天与她一起用这个特别的方式庆祝她的十九岁,更加坚定了自己对她的爱。洗完后擦干,苏暮雪把叮咚抱到一旁,用吹风机给它把毛吹干。许愿时不时地偷瞄苏暮雪专注的神情,暗自发誓,未来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让这个善良的女孩儿永远保持此刻的纯真。

院子四周种满了梧桐,梧桐花被风吹到院子里,纷纷落在他们身上。苏暮雪朝着空中伸出手,轻易地便抓住了一片淡黄色的花瓣,厚实绵软,她握在手里,满心欢喜。

大家在流浪狗救助站吃完饭,天渐黑。他们乘车到湘江大桥边,准备再换乘中巴到一江之隔的联大。不料突然下起雨来,他们站在公交车站躲雨,但这雨看起来连绵不绝,南方落雨便是一周,但中巴一直没有来。苏暮雪突然提议:“敢不敢走回去?”

沙璇一听便泄气了:“走回去?离我们宿舍两千米,还下着雨,怎么走?”

其他人听完倒是赞同这个想法,一直等车也不是办法,况且也不是什么倾盆大雨。柏千阳说:“等会儿,我去旁边看看有没有雨衣卖,你们女生别淋感冒了。”说完带着满毅跑去附近的小巷。沙璇一时内急,拉着应晓雨陪她去找厕所,于是车站只剩许愿与苏暮雪。身边等车的乘客众多,人声喧哗,于是二人便这样站在屋檐下,看着面前下落的雨滴。

车站隔壁有家精致的小店,苏暮雪站得有些无聊,于是扭头跟许愿说:“你在这儿等他们,我去那儿看看。”指了指那家小店,随后便冒着雨小跑过去。

这家店卖一些创意独特的小玩意儿,苏暮雪被一台复古风格的小收音机吸引,它做工精细,墨绿色的亚光漆,还有手工缝制的皮套,她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她想起宿舍的收音机已经有些老朽,时不时得拍打一下才能出声,便想买下来,一问价钱,才知需要一千多块钱,她倒抽一口凉气,买这么贵的收音机,有点不值吧,自嘲道,要是今天不买狗粮,倒是可以买得起,想必是命里无缘带它回家了,便依依不舍地放下。小店侧门有个卫生间指示牌,她从侧门走出去找卫生间。在门口偷偷看着苏暮雪的许愿,这时走了进来,也拿起那个收音机,也问了下价格,柜台小妹有些不耐烦,告诉他要一千多块钱。许愿拿着它,心想,她想必是很喜欢的,开学的时候就能拿到工资了,买倒是买得起,只是那时她的生日已经过了,有什么理由突然送一份礼物给她呢?不管了,送礼物还要什么理由呢,大不了到时候告诉她,苏暮雪同学,我喜欢你,这是我的礼物。就这么办了,他抬头也见到那个卫生间的指示牌,放下收音机,愉快地朝着指示牌走去。

应晓雨从门口走进,顺手拿起那个收音机,望向许愿离开的方向,然后问柜台小妹:“您好,请问这个收音机怎么卖?”

小妹不高兴了,破锣嗓子嚷嚷道:“一千零八十八块钱,今天怎么回事,都来问,没一个人买!”

沙璇叫喊着应晓雨的名字:“晓雨,走吧,他们都好了。”

两人回到公交车站,其他人都已到齐。柏千阳抱歉地拿出三件透明的雨衣,说:“几家店都找遍了,对不住各位,只买到三件,要不都女生穿,我们男生淋个雨不碍事。”

沙璇:“要么都穿,要么都别穿,这点雨,又不是下刀子。”

苏暮雪:“要不这样,我们谁也别穿,但可以把雨衣举起来,当成伞来用,两个人一件,这样谁也不会被淋到。”

柏千阳:“好主意。”

开始分发雨衣,可哪两个人一组便成了问题,大家各怀心事,谁也不好意思启齿。但很快便解决了,因为满毅想跟沙璇一组,沙璇一把拉过应晓雨,组成一组,柏千阳把雨衣往许愿手里一塞,将他推至满毅身边,说:“你俩一起。”他便顺理成章地和苏暮雪一组了。雨水淅沥,六个人三件雨衣,开开心心地出发了。

尽管雨水飘到脸上,打湿了头发和衣领,但许愿内心是激动的。青春的时光,永远不会狼狈,那每一帧画面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走在前方的苏暮雪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位,许愿知道,苏暮雪看的是他一个人。

苏暮雪:“我们唱歌吧!”

柏千阳:“唱什么?”

苏暮雪:“《追梦人》会唱吗?”

大家都说会,于是苏暮雪起了个头,开始唱了起来:“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红红心中蓝蓝的天是个生命的开始,春雨不眠隔夜的你曾空独眠的日子……”

很多年后,许愿依然记得那一天,苏暮雪十九岁的生日,他们几人冒着雨前进。两边是雨中江水,城市的光亮倒映在江面,他们大声地唱着歌。他记得每个人都很用力地唱,好像是为了盖过雨声,好像是想让江面上渔船里的人也能听见;又好像是因为兴奋,每一个人都很兴奋。对了,他还记得柏千阳走在最前面,回头大声说了一句:“我们六个,永远不要分开哦!”他在心里第一时间回答了柏千阳:“这么美好,谁会想分开呢?”

这天中午,许愿还在梦境中,被柏千阳叫醒。

柏千阳:“我今天回家吃午饭,爸妈做了好吃的,去不去?就叫了你一个。”

许愿其实很想去,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去过柏千阳的家,他一直在猜测:柏千阳这样的人,到底出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呢?总之,被邀请去家里吃饭,应该算是好朋友之间最高的礼遇了,而且他强调,只邀请了许愿一个人。可是他前一天晚上很晚才收工,实在困意难耐,就想多睡一会儿,于是闭着眼睛回了句:“我还想再睡会儿,你自己去吧,求你了。”

柏千阳不放弃,伸手挠痒痒,惹得许愿东躲西藏,大叫道:“你多大了啊,怎么这么幼稚,再让我睡会儿嘛,饭哪天不能吃啊!”

柏千阳突然停下,认真地对许愿说:“今天我满二十岁。”

许愿呆住了,脸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你生日?我不信……”他想,柏千阳这么浮夸的人,过生日一定是要大张旗鼓,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啊。

柏千阳拿出身份证,指了指生日那一栏:“骗你是王八蛋。”

许愿:“好吧……我信,那干吗不叫苏暮雪他们?”

“我从来不过生日的。”柏千阳顺手帮许愿叠了被子,“从小就不过,只在家里吃顿饭,今天也不例外。但我想叫你一起,也没别的意思,你去不去嘛?”他见许愿无动于衷的样子,言语间竟然有些撒娇的意味。

“去去去,马上起床,生日快乐。”许愿跳下床,穿好衣裤。

许愿很意外,他没有想到平常喜好热闹的柏千阳,竟然会如此平静地过一个生日,但见他也并没有打算向自己解释,也就没有问。两人上了公交车,半小时左右就下车了。更让许愿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柏千阳是个隐藏的贵公子,至少也是个小康家庭的少爷,谁知他家竟然住在湘江附近的群居楼里,下车后走了好一阵,才到他家楼下。许愿知道这个地方聚集了不少外来务工人员,居住环境很差,公用厕所要走两百米,洗澡也只能提着热水去厕所冲洗。

柏千阳看出了许愿的不解,他坦然地说:“我从小过生日都是跟爸妈一起,长大了他们也老了,所以更觉得要跟他们在一起。但家里是这样的环境,所以也不好意思叫其他人来,我倒不是怕丑,主要是怕亏待了大家。”

“你不怕亏待我?”许愿学着柏千阳坏笑道。

“你是我亲弟弟,我怕什么?”

上楼开门,许愿眼前一亮。柏千阳的爸妈把家里布置得美好而温馨,一看就是为了儿子的生日精心设计的——五彩的气球,用蓝色的贴纸做出了一个生日快乐的横幅,他妈妈还做了一个小皇冠,戴在柏千阳头上。柏千阳戴着皇冠,无奈地看着许愿,露出羞涩的表情,说:“他们觉得一年就一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套路,我都习惯了。”许愿心里充满了羡慕,想起过去的生日,每次都是匆匆地跟爸爸和罗阿姨找个饭馆吃顿饭,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地吹蜡烛切蛋糕,然后爸爸就去忙工作。眼前这一切,多美好。

柏千阳:“妈,别折腾了,吃饭吧!这是我跟你们说的许愿,我最好的朋友。”

阿姨满脸笑容:“好好好,许愿你好,千阳经常提起你,你可是他第一个带来我们家的朋友!”说完招呼着上桌吃饭。

不得不说,许愿长这么大也没吃过这么丰盛的生日宴。四个人十三道菜,色香味俱全,鸡鸭鱼肉应有尽有,看得出阿姨和叔叔应该忙活了一上午。柏叔叔不善言辞,但看起来也淳朴和善,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好客之情,只能抢过许愿的碗拼命给他夹菜。柏千阳伸手抢回来,说:“爸,人家吃饭不用夹菜,自己人,繁文缛节都丢掉吧。”许愿端着碗,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两人坐在狭窄的阳台上聊天。

许愿:“谢谢……谢谢你让我成为第一个来你家的客人。”

柏千阳:“是不是觉得跟你想的不一样?”

许愿:“是有点不一样,但比我想的更好。其实你挺幸福的,你爸妈很疼你,你拥有的爱,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了,我很羡慕你。”

柏千阳:“我很感激我爸妈,虽然小的时候也常常抱怨,为什么我没生在一个有钱人的家里,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然后……爸妈穿着时尚,看起来年轻,去学校看我的时候让我倍有面子。慢慢长大了,反而觉得生在这个家里,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他们虽然能力有限,但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让我接受最好的教育、过最好的生活,让我看起来跟城里这帮孩子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一点儿都不自卑,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知道他们内心觉得愧对我,其实我很害怕他们这样想,越是这样想,我越觉得自己太贪婪,何德何能拥有这些啊?但我现在改变不了什么,只希望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让他们不用再觉得愧对我,而是很骄傲地说,我们虽然穷,但养出了一个很棒的儿子。”

许愿:“你可以的,我一直相信你可以。”

柏千阳孩子气地笑了笑:“我非常肯定,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许愿:“我也希望。谁也不想庸庸碌碌地活一辈子,可是好像每个人都这样想,最后大多数人都对命运妥协了。我不敢奢望太多,只想以后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不管是光芒万丈,还是像只蚂蚁,渺小地过一生,都不要分开。”

柏千阳:“可我觉得我们几个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一群人,总有一天我们可以让这个世界因为我们而变得有一点点不一样。这才是老天爷安排我们遇见彼此的原因,也是我存在的价值,如果不能很热烈地活一次,我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许愿点点头。

他并不完全认同柏千阳的话,也懒得去做那个改变世界的人。当然,如果柏千阳可以做那个人,许愿也会很开心的。他已经满足于此,之前觉得漫长得难挨的大学岁月,现在每一天都变得转瞬即逝,未来还没到,他只想好好地过着当下的每一天。

他们抬头看见天空有一群鸽子,疾速地从阳台边飞过,朝更远的楼宇飞去了。

周三,柏千阳下午洗了积攒了几天的脏衣服,想起上周答应了夏舟一起吃饭,心里默默祈祷对方忘记这件事,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宿舍电话响起。

果然是夏舟。

柏千阳没好气地说:“我记得,记得,晚上见,吃什么?”

夏舟:“我们去吃西餐吧?”

柏千阳:“吃不惯,要不吃串串香吧?堕落街有一家还行。”

夏舟有点犹豫,随即马上回答:“好,那就六点,堕落街南口见。”

柏千阳一早就想好了去堕落街。这是一条坐落在几所学校交界处的商业街,原名叫“麓山文明商业街”,卡拉ok和各种小吃店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这条街上。之所以被叫作“堕落街”,顾名思义,因为街道里也有一些简陋又便宜、只卖钟点房的小宾馆,是谈恋爱的学生情侣们的最佳去处,常年在学生中流传,成了被更多人知道的这条街的别名。柏千阳打着算盘,在堕落街这种廉价的小巷里,没有空调又脏乱的串串香,夏舟这种千金大小姐一定按捺不住,草草吃完早点走人,大家落个相安无事,最好的结果。

六点整,柏千阳穿着短裤背心,踩一双掉了色的人字拖,头发像个被鞭炮炸过的鸡窝一样张牙舞爪,大摇大摆地到了约好的地点,发现夏舟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瞥了一眼,从她身边走过,说了句:“走啊。”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夏舟赶紧跟着他朝前走。

小店里人多,燥热,刚坐下便满头大汗。两人一直没说话,直到东西点好了,柏千阳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问:“喂,你怎么不吃啊,不喜欢吃吗?”

“没有啊,不太饿。”夏舟看见这家店墙角的苔藓,还有桌面上厚厚的油渍,有些反胃。

柏千阳看了看她,埋头吃起来,不再说话。

“一会儿吃完,你有别的安排吗?”夏舟试探着问。

“没啊。”柏千阳刚说完又有点后悔,“可能要去趟飞轮,怎么了?”

“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喝杯咖啡什么的。”

“这儿不行吗?”

“这儿太吵了,说什么都不方便。”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什么不方便的。”说完柏千阳继续吃着,因为有点烫,所以不停吹着气,显得有些狼狈,但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夏舟突然不说了,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其实她知道,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好像在沙漠里等待一艘船。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一定有人摘星弄月地送到她面前,只有眼前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孩子,他不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而且,他碗里的这块毛肚,似乎都比她更加重要呢。

柏千阳见她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她眼眶的泪滴似乎随时都要掉下来。

“哎呀,你真麻烦。”柏千阳放下筷子,擦擦嘴,一见女孩儿落泪便有些于心不忍,“行吧,我不去飞轮了,跟你一块儿吧。但别去喝什么咖啡,太闷了,要不去看个片子?”

“好。”夏舟忍住,没让眼泪夺眶而出。

“走,去环球。”

柏千阳起身埋单,两人一起来到临近的环球影院。虽然有个高大上的招牌,其实这就是堕落街里的一家录像厅,除了大厅用投影放映电影,还有几个包厢可以自己选片观看。这也是学生情侣们的好去处,包厢只要十块钱看一部片子,很多情侣会选个爱情片,情到深处便可搂抱在一起,还省了去宾馆开房间的钱。但柏千阳选这里是想一起看个片子,相对无言,时间打发了,看完就可以说:“不早了,我该回宿舍了。”

他挑了《阿飞正传》,两人坐在这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包厢里,壁灯忽明忽暗。

他嗑着瓜子,片子开始了。

柏千阳看着屏幕,夏舟却看着他。他转眼一看,说:“你能不能认真看啊,看我干吗?吓我一跳,你这样我也没法看。”

夏舟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屏幕的光影投射在他们的脸上。

柏千阳皱了皱眉,心想,随便你,我看我的,然后干脆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夏舟突然抢过他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声关机了。柏千阳又抢过遥控器,“啪”的一声开机。看了两分钟,夏舟又伸手抢遥控器,柏千阳藏背后,不给她。两人打闹了起来,好似两个仇家的厮杀,全然不是情侣之间的嬉戏,屏幕里正播放着张国荣扮演的阿飞暴打他养母的情人,光影晃动,配合着柏千阳和夏舟的打闹。见她一直拽着遥控器不放,柏千阳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吼道:“你有完没完?!”

“我不是来陪你看片子的!”

“你来环球不看片子能干吗?!”

夏舟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双眼,突然把遥控器抢来,朝茶几上一扔,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脱去了自己的上衣,穿着内衣坐在柏千阳面前。她倔强的脸,挑衅一般地继续看着面露惊讶的柏千阳。

“你……你干吗?你穿上!”柏千阳眼睛望向别处,号称“柏三周”的他一下脸红了,手忙脚乱地拿起扔一旁的衣服朝夏舟手里一塞。

“柏千阳,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夏舟不穿,继续盯着他的脸。

“那苏暮雪为什么不喜欢我?这能说得出原因来吗?”

“你必须喜欢我。”

“我凭什么必须喜欢你?我就不喜欢你,我喜欢苏暮雪!”

“你不喜欢我,明天就等着给我收尸,我会写封遗书,告诉全世界是你把我害死的,我说得出做得到!”那一瞬间,夏舟觉得自己赢了。当她发现把自尊像扔衣服那样扔掉之后,眼前的这个男孩儿立刻像个举着白旗的输家,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谁不怕一个豁出去了不顾后果的人?

“夏舟,够了啊!你把衣服穿上,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够了?什么叫够了,我已经不要脸了,你现在跟我说够了?柏千阳我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我能找到一百个、一千个比你优秀,比你有种的男人,可能我被人下了降头了,就是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你越讨厌我,我越喜欢你!我今天就要你喜欢我,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都可以!”夏舟说完把内衣也脱了,上身袒露在柏千阳面前。她一把抓住柏千阳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胸脯上。柏千阳触了电似的挣脱,却发现这一刻,夏舟力大如牛,拼了命似的不肯放手。

“放开我,你真的够了!你看看你这样,还像个女人吗?你觉得我会喜欢你这个样子吗?我求求你饶了我吧……”柏千阳趁夏舟发呆的时候抽回手,突然呜呜大哭起来,“你别欺人太甚,从中学就折腾我,我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学,你还这么咄咄逼人,我只想安安静静把大学念完,我跟你不一样,我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你作!”

柏千阳也没想到自己突然就哭了,他委屈地坐在那儿,像个孩子一样地哭着。

夏舟慢慢凑过去,轻轻抱住他,抚摸着他的背,这一刻他没有躲开。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好一会儿,柏千阳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夏舟不再缠着他,他走到门口停了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屏幕上是张曼玉扮演的苏丽珍和阿飞躺在床上,苏丽珍低声下气地问,能不能搬过来跟阿飞一起住。

夏舟依然光着身子,发着呆坐在原地。

暑假过完了,许愿领了工资。经理不舍地问许愿是不是真不能来了,许愿说答应了家人只打短期工,道过谢,他欢天喜地地坐上公交车。

到了桥头公交车站附近的小店,他冲了进去,站在柜台前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收音机。

“你好,请问之前放这个位置的收音机哪儿去了?”许愿急切地比画着,“就是那个墨绿色亚光漆的,这么大,一千多块钱那个。”

“那个就进了一个,昨天刚卖出去。”柜台小妹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在涂指甲油。

“请问还有哪儿有卖?”

“不知道。”

“那你们还会进货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