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第一件事,放好行李,许愿去了622找柏千阳。但宿舍门紧闭,想必大家都不如许愿那般期待开学,估计都想拖到最后一刻才返校呢。许愿只好下楼去走走,心里纳闷,柏千阳应该比自己更着急开学啊,他一定迫不及待想尽快开始辩论队的集训工作了吧?走着走着,到了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停下,柏千阳背着书包从车上走下,只见他面容憔悴,两个黑眼圈比熊猫还扎眼。
许愿开心地迎上前:“老大,你来了!”
柏千阳也笑了笑,伸手搭在他肩上:“新年过得怎么样?”
许愿:“还不错。”
柏千阳:“走,咱们吃馄饨去。”
许愿:“我请你。我爸说了,满十八岁,压岁钱不用上交,发财了,哈哈!”
柏千阳:“早知道我饿三天啊。”
两人来了馄饨店,柏千阳点了两碗,狼吞虎咽起来。时隔一个月,短暂的分别仿佛让大家的友谊更迅猛地发展了。许愿喋喋不休地跟柏千阳数落着老家过年的无趣,无非是大人打牌、小孩儿看碟。有一天许愿在叔叔家,大人打麻将,他跟表哥、表姐去租了一盘徐克导演的《青蛇》碟片,还以为是一部普通的仙侠片,结果全程缠绵,各种喘息声和叫床声,画面也暧昧得不行,看得几个小孩儿无比尴尬。一旁的大人叫嚷着:“你们几个小孩儿都看的什么片啊?不是三级片吧,赶紧给我关了。”最后只好关了vcd,看电视台重播《还珠格格》。
柏千阳顾着吃,时不时抬头看看许愿,然后应和着。
吃完,他又点了两杯可乐。
许愿犹豫一会儿,突然说:“老大,你能推荐我去你们辩论队当替补吗?”
柏千阳有点诧异,眯着眼想了想:“你做替补?为什么?”
许愿的脸“唰”地红了,他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地撒了个谎:“我……我想跟你一起,学点东西,大学生活太无聊,其他的社团活动没什么意思,你们不在,我也不敢去。你看辩论队,这几个人我也都认识,就让我跟着你,哪怕打打杂、查查资料也行啊。”
柏千阳依然有点顾虑:“可你……你胆儿小,行不行啊你?”
许愿:“我只是做个替补,不用上场嘛,辩论赛又不像球赛,随时罚下场换替补上,反正不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嘛,空着,也是空着。”
柏千阳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笑,放下调羹,凑过来小声问:“你能帮我写辩词吗?瞎侃我会,辩词太费劲了。”
许愿想也没想:“能!”
柏千阳得意地点点头:“行!我去跟苏暮雪他们说,你跟着我。”
许愿兴奋极了,突然提高音量:“好!”
柏千阳继续埋头吃着,他真饿了。今天返校之前,他一早带了爸爸去医院复诊,拿完药送他回家,然后代表工友去跟建筑公司交涉。对方怕把事情闹大,所以又补发了一部分工钱,下午他急匆匆赶到学校时才想起来一天什么也没吃。许愿主动要求加入辩论队,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有点惊讶的,但他寒假接了个酒吧服务生的工作,每天晚上八点上班,凌晨才收工,如果想开学后继续做,的确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在身边。
柏千阳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了,一会儿辩论队在文学院后山的枫亭开会碰面,我差点儿给忘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苏暮雪是长沙人,但她提前一天返校了,因为答应了应晓雨第二天陪她一起去医院。应晓雨身体不好,家族遗传哮喘,高考之前的体检,学校放水了,所以她隐瞒了病史来念大学。军训时她跟着其他所有人一起受训,差点儿出事,多亏了苏暮雪才及时稳住病情。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一个学期下来更是胜似亲姐妹。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起从学校出发去了医院,刚挂完号,两人正要从南侧上楼,看见另一侧的楼梯有个熟悉的背影,他扶着一个老人。
应晓雨指了指,对苏暮雪说:“那不是柏千阳吗?”
苏暮雪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是他,他应该没有看见她们。只是相比他在舞台上表白时的张扬与跋扈,还有那种挥洒自如的豪迈,此时的他就像另外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位老人,另一只手还重新整理了一下老人皱起来的衣领,看得出,那应该是他非常亲近和疼爱的人。苏暮雪说:“真是他,走吧。”
应晓雨:“不要打个招呼吗?”
苏暮雪摇摇头:“他那么骄傲的人,一定不想在这个时候遇见我们。”
说完,两人上楼。等待应晓雨检查的时候,苏暮雪坐在诊断室外的椅子上发着呆。她回忆着柏千阳刚才的模样,竟然有些心酸。原来每个人都有被藏起来的另一面,那么,那个在食堂窗口偷看自己的男孩子许愿,他又藏了些什么呢?不知道谁说过,爱情其实就是一个互相探索的过程,最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渴望了解他的时候。现在自己对他这么好奇,会不会是已经爱上他了呢?刚这样想,便马上在心里否定了,苏暮雪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样的桥段会发生在现实中,两个人除了互相吸引,还需要建立起一种强大的信任与默契,这哪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应晓雨检查完,她拿着药单坐在苏暮雪身边,说:“大夫说还是老毛病,控制很好了,但还要继续吃药,拿完药就回学校吧。”见苏暮雪并无反应,伸手拍了拍她。
苏暮雪回过神来:“哦,好,大夫怎么说?”
应晓雨无奈地笑了:“他说还行,继续吃药。”
回到宿舍,她们发现沙璇在对着镜子试新衣服。沙璇的品位总是令人着急,她总是可以从一堆廉价的、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挑出最可怕的第一名,更可怕的是她意识不到这一点,省吃俭用就为了买衣服,美其名曰“为幸福投资”。苏暮雪曾跟她说过,幸福是不需要投资的,幸福应该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但是它不能买、不能找,只能看你有没有缘分遇见。沙璇从不赞同这种理论,不打扮漂亮,谁会注意你?你连幸福的入场券都没有,又如何遇见幸福本人呢?
沙璇从镜子里看见二人回来,转身面向她们,问:“好看吗?像不像伊能静?”
苏暮雪:“哪个伊能静?”
沙璇不耐烦地解释道:“唱《流浪的小孩》的那个伊能静啊。上次去ktv,韩家阅的女朋友一直点她的歌,他们都夸她唱得像伊能静,长得也像。原来韩家阅喜欢这款,我上次好像有点太妩媚了,不合他的口味,我要改变一下自己的路线。”
应晓雨冲着苏暮雪做了个鬼脸,然后拿着热水瓶出去打水。
苏暮雪说:“你还没死心啊,他都有女朋友了。”
沙璇又换上一件:“我干吗要死心?我调查清楚了,那女的根本不是统招生,是自考班的,我觉得她配不上韩家阅,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等他们分手了,我一定是他的第一人选,我得做好准备,随时无缝衔接。”
苏暮雪没好气地摇摇头:“你可得多穿点儿,一会儿我们去枫亭开会,那儿在山腰,现在倒春寒,冷得厉害。”
沙璇:“我不怕冷,我是妖精。”
苏暮雪拿出一面镜子照向她:“给我现出原形。”
沙璇翻个白眼,抢过镜子,顺势仔细照了照自己的脸,又忧郁地叹息:“我如果再瘦点就好了,‘伊能静’比我脸小,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这样……看起来,那是相当地霸气啊。”
苏暮雪懒得再搭理她,继续摆弄着窗台上的君子兰。
沙璇:“对了,替补你找好了吗?”
苏暮雪:“没有,谁肯来做替补啊,不能上场,还得天天陪着训练。”
沙璇:“总得有个人选啊,不然一会儿韩家阅该不高兴了。”
苏暮雪:“这才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沙璇又翻了个白眼,找出一支眉笔对着镜子全神贯注地描画着。这时应晓雨拎着热水瓶走进来,沙璇跟苏暮雪对视了一眼。
苏暮雪:“晓雨,加入我们辩论队吧!”
应晓雨是新闻系的,因为新闻系人不多,所以并入了文学院。晓雨当时并不怎么想读新闻系,但湖南媒体行业发达,新闻专业好就业,于是也就随大流第一志愿填了联大新闻。新闻系的女孩儿们个个都风风火火的,学校什么活动都有她们的身影。只有晓雨,是一个存在感极低的人,不争不抢,也不爱抛头露面。其实她面容秀丽,清汤挂面的头发,干净清爽,要不是总躲在光芒万丈的苏暮雪身后,早就成了联大那群洪水猛兽的目标了。
应晓雨听了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辩论赛太需要伶俐的口齿和清醒的头脑,我上课时回答问题,老师都总说听不见,让我大声点,我去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嘛。”
苏暮雪把应晓雨拉过来,坐一块儿,她说:“晓雨,其实替补并不用上场,但一个完整的辩论队一定需要一个替补,以备不时之需,你平常陪我们训练,帮我查资料,到时候比赛赢了,你也是辩论队的一员,毕业履历表里多一道光彩,怎么看都是好事啊。”
沙璇耍着无赖:“去嘛去嘛,咱们三个一起多好,你们都在,我在韩家阅面前就更自信,去嘛去嘛,晓雨,等我跟韩家阅好上了,请你们吃海鲜。”
应晓雨看看沙璇又看看苏暮雪,一脸为难。
苏暮雪:“不出意外,上场的肯定还是我们四人,如果你担心的话,可以先参与进来,如果实在不喜欢,也不勉强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试试,你是新闻系的,三年后得迈上工作岗位,你不是想当记者吗?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这句话打动了应晓雨,她想了想,决定试试。沙璇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两位姐妹陪伴,她在韩家阅面前就没了最初的那种自卑感。苏暮雪也很开心,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又可以与好姐妹并肩作战,何乐不为?
傍晚时,她们三个一起去了文学院后山的枫亭。
这是文艺青年的聚集地,湖水碧绿如玉,四周围绕着茂密的丝杉,正是春意盎然的时候。沿路种植的美人蕉也开出火红的花朵,与映在湖面的晚霞相映成辉,成了一片独有的美景。她们提前十分钟到了枫亭,发现韩家阅已经到了,他像一尊雕像似的坐在石凳上看书,神情专注。沙璇心想,还真是切换自如,给女朋友喂葡萄时的风骚劲儿哪去了?想必是个双子座吧?一撇嘴,一声“切”脱口而出。
苏暮雪小声问沙璇:“怎么了?”
沙璇说:“没什么,我在猜韩师兄是不是双子座。”
韩家阅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迎接她们,脸上带着意外的表情:“沙璇,你怎么知道我是双子座?”
沙璇嘀咕着:“唉妈呀还真是,没有没有,我就瞎猜的。”
韩家阅又看了看应晓雨,问:“这位是……”
苏暮雪正要介绍,柏千阳带着许愿到了,柏千阳吃饱喝足精神也好,大声嚷嚷着:“各位新年好,新年好,给大家拜年了!”许愿趁机偷偷看了一眼苏暮雪,谁知与她四目相对,他赶紧移开目光,却又看见应晓雨,发现原来应晓雨也在看着他。晓雨害羞得低下头,朝苏暮雪身后挪了挪。
韩家阅看了看许愿,礼貌地问柏千阳:“这位是?”
柏千阳:“队长,这位是我哥们儿,叫许愿。”
许愿鼓足勇气:“大家好。”
柏千阳:“咱们不是缺一个替补嘛,今天我给带来了,小伙儿挺不错,长得帅不说,文笔一流,在校报上发表过文章,绝对能给我们辩论队添光增彩。”
苏暮雪和沙璇对视了一眼,表情略有尴尬。
沙璇不等苏暮雪解释,自己冲上前先嚷嚷了:“柏千阳,你怎么没跟我们提前说啊?替补人选我们早有了啊,这位,应晓雨,新闻系榜首、高才生。我们早来跟队长汇报了,队长也同意了,对吧,队长!”沙璇对韩家阅挤眉弄眼,韩家阅好不尴尬。
应晓雨见状,越发紧张,抬头看了看许愿,不想又与他四目相对。许愿戳了戳柏千阳,小声说:“要不算了吧。”
柏千阳没理睬许愿,他稍有些激动地说:“替补人选不讲先来后到,讲的是能力。你们要不相信我兄弟,可以比比看!今天咱们这里几个人说了都不算,可以把选择权给院领导,梁文彬说行,就行,不然我不服。”柏千阳把梁老师抬出来,是有足够的自信梁文彬会挺自己。他越想越觉得许愿很有必要加入辩论队,不然一个自己人都没有,跟一群姑娘训练,多没劲啊。
韩家阅做和事佬:“别急别急,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要去麻烦梁老师,咱们好好说。”
苏暮雪伸手握住应晓雨的手:“大家都别争了,既然要一起作战,怎能还没开始就起内讧呢?让人笑话。其实替补只是一个名分,真正上场的还是四个人,既然柏千阳同学有自己推荐的人选,我们可以都吸纳进来嘛,谁规定辩论队的替补只能有一个呢?依我看,配合我们工作的人越多,赢面越大,我先表态,我同意许愿和应晓雨都加入辩论队。”说完,她伸出手,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那笑容让人信服,也让人觉得这春寒料峭的枫亭,竟然不那么冷了。
韩家阅赶紧伸出手,搭在苏暮雪手上:“我也同意,苏暮雪同学,大气!”
沙璇见韩家阅伸了手,马上效仿,轻轻把手贴在他手上:“我听队长的。”
柏千阳嘿嘿一笑,心想只要许愿入队,管你两个替补还是三个替补,他也伸出手:“行嘞,少数服从多数。”他看看许愿,撞了他一下,许愿也赶紧伸出手。两个替补,更没了负担,应晓雨也愉快地伸出了手。
韩家阅:“预祝我们文学院辩论队打遍联大无敌手!”
苏暮雪:“加油,不负众望!”
大家齐声喊着:“加油!”
穿着薄衫的沙璇终于忍不住一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惊起枫亭旁的一群水鸟,它们从火红的湖面掠过,疾速地飞向天空。
一支六人的辩论队就这样成立了,枫亭成为他们的根据地。
韩家阅有着极强的领导力,成为让他们心服口服的队长。他们每天下了课就腻在一起,组成两个小分队模拟比赛,两个月下来已经成了一支默契的队伍——苏暮雪做一辩,开场陈词需要她的大气与生动;二辩柏千阳,没别的原因,他死乞白赖说自己适合站在一辩身边,大家只好同意;沙璇三辩,她攻击性强,可以在比赛过半时再次煽动现场气氛;韩家阅沉着稳健,自然成为总结陈词四辩的不二人选;应晓雨和许愿二人,这个团队破例吸纳的两位替补,对于这个比赛也丝毫不敢怠慢,为了能让文学院的辩论队在辩论赛上一鸣惊人,他们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查资料。
一切都如柏千阳想象的那样进行着。他每天跟辩论队混一块儿,与苏暮雪低头不见抬头见,苏暮雪再也没有理由把他撵走。只是每天晚上七点整,他都会找个理由离开,洗把脸,跑去车站,搭乘公交车去附近闹市区的酒吧,换上工作服开始干活。这个酒吧因为离高校区不远,平价消费,生意很好,所以柏千阳也偷不了懒。他很累,但人的心力是可以战胜体力的,有时缺觉,昏昏欲睡,只要看到身边的苏暮雪,他就打起了精神。而苏暮雪与许愿也逐渐熟稔起来,但她对校报上那首名为《雪》的诗,绝口不提。她害怕听到许愿说,这首诗与她毫无关系。或许,这首诗真的与她毫无关系,那又怎样呢?命运让他们在此刻走到一条战线,若有一天,命运安排他们越走越远,那首诗是为谁写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学校一共十六个院,比赛按金字塔淘汰制,分为四个阶段。初赛抽签,文学院抽到了生物科技学院,辩题是“大学生在校期间是否适合谈恋爱”,文学院是正方——适合。
枫亭里,六人有些垂头丧气。
柏千阳把笔往石桌上一扔:“得了,直接弃权吧,尽管我无比赞同正方,但作为辩题,这太不公平了。在大众的传统认知里,我们完全处于劣势,校领导们怎么会让我们获胜?”
沙璇无精打采地说:“就是,大学生在校期间适合谈恋爱,如果这能成立,算什么导向?校领导天天念叨,联大是个学习的地方,不要只顾着卿卿我我,现在让我们说服评委,可能吗?”
韩家阅紧锁眉头,其他人沉默不语,倒是苏暮雪有种云淡风轻的冷静。
沙璇:“队长,怎么办啊?如果我们初赛就输了,梁文彬会不会把我们开除了啊?堂堂联大第一大院,还是文科院,结果辩论赛初赛就输给一个理科院,说不过去吧?”
韩家阅:“大家冷静冷静,学校准备这样一个辩题,我们考虑到的,他们一定也考虑过,既然无法改变,就从容应对吧。”
柏千阳一脸不屑:“队长,如何从容?我柏千阳真输不起,不想丢这个人。”
许愿与应晓雨对视一眼,他们不敢随便发言。
苏暮雪:“你们太悲观了,我反而觉得,我们赢面挺大的。”
其他五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苏暮雪站起来,走到湖边,思索半晌,回头说:“你们觉得辩论赛赢的那方,在一般情况下,为什么会赢?”
韩家阅:“逻辑。”
柏千阳:“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