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们

许愿:“辩词精彩。”

苏暮雪:“你们说的都对,但我们至少可以明确一点,在辩论赛上,赢家之所以赢,一定不是因为他们说服了评委自己的观点是对的。因为世间万物都有其两面性,没有哪一个观点是绝对正确的,也没有谁可以真的说服谁,这才给我们提供了可辩的空间。那么靠什么赢呢?靠的是你们刚才说的——每个人阐述观点时是否表达准确,在自由辩论时是否锋芒毕露,团队协作是否默契。他们可以不赞同我们的观点,但只要他们认同了我们在这次比赛中的表现,我们就能赢。反过来说,专业的辩论赛,不会因为赢家赢了,他们的观点就被理解为成立。这次的辩题,恰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如何将一个大家都认为必输的论点,说得有理有据。辩论赛的结果,是正反双方交锋的结果,辩题本身并没有结论。”

柏千阳:“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做?”

苏暮雪:“大学生在校期间适合谈恋爱,这个辩题,我看到的不是‘恋爱’,而是‘适合’,爱情的三要素是什么?性爱、理想和责任,大学生作为成年人,是绝对适合的,但适合并不代表必须为之,适合是一个客观事实,不是要求,更不是绑架,我们只要阐明为什么适合即可。”

韩家阅:“说得好!我这个队长真是自愧不如。”

几人兴奋得鼓起掌来,不再愁云密布了。

苏暮雪:“与其抱怨,倒不如马上开始行动。距离初赛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按照这个思路,我们分头准备三天资料,写好各自的辩词初稿,两天后我们枫亭再见。另外,我觉得,还有个对我们有利的重要因素。”

韩家阅:“是什么?”

苏暮雪:“如同我们在这儿怨天尤人,对手一定觉得自己稳赢,在抽到辩题的时候就开始轻敌了,我们好好加油,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加油!”大家伸出手,大喊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凌晨,敲门声。许愿爬起来打开,是柏千阳。

许愿有点意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见过柏千阳了,他小声问:“你怎么来了?”柏千阳把书包朝椅子上一扔,脱了上衣和牛仔裤,钻进许愿的被子,他伸出头,笑眯眯的模样:“睡觉,快,困死了。”

许愿轻轻关上门,怕吵醒室友,也爬上床:“你才回来,这都几点了?”

柏千阳:“没怎么,想跟你聊会儿了呗。”

许愿掀开被子,天气渐热,已经是初夏了。他又问:“你最近怎么总是神出鬼没啊?只有一周就要初赛了,天天晚上都见不着你人,我还得跟苏暮雪撒谎,说你一个人闭关修炼,你到底去哪儿了呀?”

柏千阳:“初赛算个屁,不是有你嘛,把稿子给我写好,我照背就是。”

许愿:“你不跟我说实话,我不写。”

柏千阳:“你小子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许愿:“是你没把我当兄弟啊,我总得知道你在干吗,不然怎么帮你圆场?我答应你的一定写,但你也必须告诉我,你晚上都去哪儿了,不然我不痛快。”

柏千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赚钱了。”

许愿:“赚钱?你缺钱?”

柏千阳:“缺不缺钱都得赚钱,辩论赛能当饭吃吗?”

许愿狡黠地说:“你去哪儿赚钱?不是干坏事吧?你别话只说一半,别害我睡不着,我睡不着就写不出辩词,那你辩论赛就得开天窗,看谁着急。”说完一脸坏笑,这一招,怕是跟柏千阳学来的吧。

柏千阳一把掐在许愿腰上:“你开始玩儿阴的了是不是?要挟我是不是?臭小子,看我不收拾你!”许愿怕痒,两人打闹着抱成一团。

上铺刘科科突然被吵醒,迷迷糊糊把头探下来:“许愿,你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啊?”

柏千阳伸出脚,把刘科科一脚踹回去:“622柏大爷,你给我好好睡。”

上铺迅速传来鼾声,许愿捂嘴笑个不停。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柏千阳说:“放心吧兄弟,我赚的干净钱呢,就在飞轮酒吧当晚班服务生,寒假就开始了,我一个哥们儿在那儿当经理,叫我去帮忙。大学嘛,锻炼锻炼,体验一下人生百态,又不是坏事,不然我怎么做你们老大?保证不影响辩论赛,他们按日结钱,比赛的时候我请假,对了,那儿钱给得挺多,过几天请你吃火锅,说真的,我翻宿舍围墙,还是跟你学的呢。”

许愿有些崇拜地看着他:“你真行,偷偷摸摸竟然上了几个月的班,对了,那你今晚怎么会想到过来找我呢?”

柏千阳:“这不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嘛。”

许愿:“瞎说,白天都在一起啊,天天一起,我都看你看烦了呢。”

柏千阳:“那不算,每天一群人一起,都说不了几句知心话,晚上我又要上班,今天正好回来得早点儿,所以来找你。”

许愿:“不过,你别太累了,才大一呢,别把自己熬成老头儿了。”

柏千阳:“放心吧,哥体力好着呢,现在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白天恋爱、晚上赚钱,哈哈哈,真想一直这么下去。”

许愿:“你恋哪门子爱了?”

柏千阳:“苏暮雪啊,天天腻一块儿,跟恋爱有什么区别?她没男朋友,我没女朋友,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她,如果她讨厌我,干吗邀请我加入辩论队呢,对吧?我早说过,我和她在一起,那是迟早的事儿。现在这样的感觉也挺好,充实,两个人一起为一个目标前进!”

许愿:“什么叫两个人,辩论队有六个人。”

柏千阳:“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儿呢?我眼里只有她行了吧,要不是她,谁参加这个破玩意儿比赛?有那工夫,还不如去网吧包夜呢。”

许愿:“重色轻友。”

柏千阳仰着头,陶醉其中:“许愿,你不懂,等你遇到了,你也会跟我一样。”

许愿沉默片刻,说:“我不会跟你一样。”

柏千阳:“你等着吧。”

突然两人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都以为对方睡着了,于是便不再说话了。其实他们都失眠,许愿其实很舍不得现在的状态被打破,所以内心期待辩论赛永远不要结束,他同时拥有着苏暮雪和柏千阳。三人间仿佛存在着一股奇怪的力量,莫名地制约着彼此,竟然完好地保持着一种理想中的生态平衡,或许不进一步,就是恰当的距离了吧?而柏千阳,却巴不得辩论赛快点结束,一个学期的奋战,相信辩论赛结束的时候,再度表白就十拿九稳了吧?对于当年显赫一时的“柏三周”,这可是一次最艰难的拉锯战啊。

他们都能看见窗外闪烁的星星,都在想,苏暮雪这时应该睡着了吧?她心里是在想着谁入梦的呢?

联大辩论赛的初赛第一场——文学院对决生物科技学院,在图书馆的多功能会议厅举行。总算到了这一天,或许是集训的方法得当,步入会场时,四人丝毫没有紧张的感觉。反倒是台下的许愿和应晓雨,手心出汗,不敢随着台下观众一起欢呼,直到满毅端着几杯饮料进来,挤在许愿旁边,他刚坐下便挥手示意,大喊着:“文学院必胜!文学院必胜!”感染了许愿和应晓雨,他们才稍稍放松,也向台上的四位招手。

苏暮雪果然没猜错,坐在他们对面的反方辩友,四人都是男生,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一脸轻蔑,像是无奈地坐在这里,不懂这样的辩题为何还需辩论。

沙璇小声说了句:“瞅瞅他们四个那德行,难怪反对大学生谈恋爱。”

其他三人扑哧一笑。

苏暮雪看了看三位队友,大家镇定自若,估计都看出了对方的轻敌,再看向台下观众,发现许愿也在看她,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眼神,似乎是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属于她与许愿两人之间的交流。这时许愿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对着苏暮雪比着大拇指。苏暮雪正要也伸出大拇指回应,这时柏千阳猛地抢先伸出手,一个大拇指举起来。显然他错把许愿的手势看成了与他的互动,场下文学院的观众配合着柏千阳欢呼起来。

第一排坐着的梁文彬,可没有那么轻松。他听过四人的赛前汇报,讲真话,他不担心四人辩词的精彩,只是比赛现场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对方辩词里有什么难以攻破的论据,辩论更多的是看临场的反应。而这个反应,不到现场是无从判断的。他皱着眉,心里默默祈祷着。担心归担心,他很期待看到四人的表现。

主持人介绍完台上的八位选手,马上宣布正方一辩表明立场和发言。

正方一辩苏暮雪起身,她在学校拥趸不少,获得了热烈的掌声。相比美女,在联大的传统里,似乎才女更容易被青睐。而苏暮雪这种才貌俱佳的女生,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在起身发言的前三分钟,苏暮雪临时决定改变策略,一辩决定了整个队伍的气质与方向,所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非常重要,开场白必须迅速得到评委们的好感。她的目光横扫全场,看见几位面带微笑的评委正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淡定而礼貌地点点头,说:“谢谢主持人,大家好!我是正方一辩苏暮雪。爱情是美好的,我特别向往爱情,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如此。联大向来是个宽容而开放的学校,虽然从来没有公开支持过我们谈恋爱,但我相信,联大的领导们从来不会否认青春时爱情的美好,所以我方的立场是,大学生在校期间适合谈恋爱……”

苏暮雪很自信,说话的方式并不激动,反而有种娓娓道来的优雅,每一句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但字字铿锵,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梁文彬凝视着台上的苏暮雪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嘀咕着,这个十八岁的女生,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内心?

苏暮雪发言完毕后,主持人宣布由反方一辩发言,是个瘦弱的眼镜男,这男生逻辑思维能力极强,吐字很有力量,语气咄咄逼人,似乎在气势上不逊于苏暮雪。

沙璇悄悄问柏千阳:“咱们能赢吗?”

柏千阳瞥了她一眼:“稳赢。”

沙璇:“我怎么这么没信心呢?”

柏千阳:“等着瞧。”

柏千阳在对方发言时,注意到了苏暮雪手里的笔流畅地在稿纸上滑动。她目光锐利,死死地盯着眼镜男,那种目光像把长剑,仿佛一不留神就能刺穿对方的心脏。就是在这一瞬间,柏千阳觉得,苏暮雪开挂了。

眼镜男还未说完,苏暮雪推了张纸条过来,柏千阳看了看,是她找出的几点反方陈词中的漏洞。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目光迅速扫过纸条,聪明的他根据苏暮雪的提示马上想到了对策。

正方二辩发言,柏千阳骄傲地站起身:“谢谢反方一辩,各位老师、同学,刚才反方二辩一直在强调,大学是一个学习专业知识的地方,我想补充一点的是,大学不应该只是狭隘地提供专业知识,还要培养我们成为品格高尚、有教养的人。大学的功能与使命,与大学生在校期间是否适合谈恋爱,是两件事情。我方认为,接受正确的引导与教育后的大学生们,是适合谈恋爱的,比如我们联大的同学们,你们说对吗?”

全场爆笑。

眼镜男刚才还桀骜的神情,瞬间变为大惊失色。

此句一出,梁文彬暗暗叫好。观众们被他点燃,掌声刚涌动,满毅回头“嘘”的一声,全场肃静。

掌声响起,反方四人明显有些焦躁不安。接下来的对垒中,牙尖嘴利的沙璇又让正方呈现出一种强大的气场。

自由辩论环节,是八分钟的唇枪舌剑,全靠大家临场发挥,每人发言的时间不能超过八秒。最轰动的一个部分,是反方一辩质问正方:“如果对方辩友认为在校期间适合谈恋爱,那你们都恋爱了吗?”他问完后,扬扬得意地坐下,正期待着掌声,柏千阳慢条斯理地起身回呛:“请问对方辩友,今天的天气适合裸奔,要不要试一下?”一句妙语,柏千阳的抑扬顿挫惹得全场笑得人仰马翻。眼镜男目瞪口呆,竟然冷场五秒,无人应答。这个环节中,反方再度被击得溃不成军。

最后的总结陈词,四辩韩家阅成熟稳健的发言,赢得了评委们的好感。柏千阳偷偷跟苏暮雪说:“韩师兄天天跟校领导打交道,马屁功夫不是盖的,他天生一副好人相,讨喜。”苏暮雪不禁莞尔,但也必须承认这四人的布局是非常科学的。韩家阅在自由辩论环节不算精彩,但陈词时,有种极强大的亲和力和征服感。临近结束时,台下的满毅跟许愿说:“反方应该放弃了,他们刚刚在瞄准门在哪儿,可能是怕宣布结果时太丢人。”

双方发言完毕。十分钟的评委讨论过后,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没有意外,自然是文学院代表队大获全胜,最佳辩手由苏暮雪夺得。观众津津乐道地讨论着比赛时的金句,反方四人灰溜溜地逃跑了。

梁文彬松了口气,他走上前,对韩家阅说:“你带大家吃个消夜,我请客,庆祝我们初赛告捷,我明天一早有会,大家玩得尽兴点。”韩家阅点点头:“好嘞,放心吧,梁老师。”柏千阳偷偷把许愿拉到一旁:“你帮我请个假,我现在赶去飞轮,还能再上半个晚班,消夜我不吃了,你帮我多吃点。”说完,他趁着人多,偷偷溜走了。

大家到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却不见柏千阳。

韩家阅故作恼怒状:“太不给面子了吧?本来还想好好敬他一杯,‘拿起屠刀’可把我笑惨了,结果刚结束人就没影儿了,是不是去泡妞了?”

许愿赶紧解释:“不不不,他家里有点事儿,赶回去了,让我帮忙请个假。”

大家还沉浸在喜悦的情绪之中,没人在意柏千阳的缺席。

热气腾腾的火锅里,辣椒红油翻滚跳跃着。

沙璇倒了满杯啤酒,举起来:“队长,我敬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参与辩论赛,不比不知道,这可比跟卖爆米花的大爷吵架难多了。”

韩家阅也高兴地举杯:“你们每个人都很棒,反倒是我,有些惭愧了。”

苏暮雪:“队长千万别这么说,最后的陈词,可提升了我们整队的气质,如果没有你,我们就像个无证经营的杂牌军团了。”

韩家阅:“还得谢谢许愿和晓雨,没有你们,我们的表现一定逊色不少。”

许愿有些羞涩地举起酒杯,晓雨却略有些犹豫:“我……我喝不了。”

韩家阅:“没关系,不勉强,咱们就意思一下,接下来如果顺利,还有三场硬仗呢!”

沙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问:“队长,你女朋友怎么没来欣赏你的飒爽英姿啊?我还以为你会让她在台下为你摇旗呐喊呢!”看似玩笑,其实这是几个星期以来,沙璇最担心的事儿。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大家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感,沙璇一直默默祈祷这样美好的关系不要被打破,更祈祷正式比赛的时候,韩家阅的女朋友千万不要出现,省得自己见了她不自在而导致发挥失常。

韩家阅有些尴尬地说:“她啊,对我的事儿不是很感兴趣,而且听说她明天考试呢,没时间来。”说完,其他人也犯嘀咕,作为一群人中唯一有“家室”的韩家阅,这几个月里,女朋友从未现身,这叫哪门子的谈恋爱呢?

沙璇不屑地说:“明天考试?他们自考班这么忙啊,没想到呢。”

韩家阅有些尴尬,苏暮雪瞪了沙璇一眼,举起杯:“来,咱们干杯,为我们的友谊和努力,感谢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

那清脆响亮的碰杯声,像一声令下,让许愿顿时激动起来。

在此之前,许愿从未想过可以拥有如此热烈的青春。那么未来,应该是明媚而美好的吧?希望这样的热烈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

大家正酣畅淋漓地吃着,门口进来一个女生,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这五人,然后径直朝他们走来,站定在桌边。

这女生柳叶眉、丹凤眼,跟苏暮雪一样留披肩长发,她穿一件干练的白衬衫,搭配浅色发白的牛仔裤,还未开口说话便能感觉到她骨子里的清高、桀骜。大家交头接耳,不知她是谁的朋友。沙璇看了看这女生,心想,这谁啊,来者不善呢。

女生扫视一圈,眼神落在苏暮雪身上,说话了:“你就是苏暮雪?”

苏暮雪:“我是,请问你是……”

她冷冷地一笑,双手抱在胸前:“不过如此嘛。”此言一出,众人错愕。

沙璇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怎么说话的?”

她瞥了一眼沙璇:“据说今天晚上的辩论赛,文学院的苏暮雪大放异彩、一战成名,我特地来见识见识,你这种小喽啰,一边儿去。”

沙璇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差点儿要干架。苏暮雪拉住她,依然保持温婉和煦:“这位同学,我好像并不认识你,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提醒。”

女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暮雪,有些瘆人。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发出一阵阴森森的笑,突然转身离开,回头说了句:“外语学院大一的夏舟,去问问柏千阳,他会告诉你们我是谁。”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出火锅店的门,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