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问候

一学期临近尾声,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期末考试拖得比较久,不像中学时,三四天就考完了。十几科考试,前后拖了近一个月。联大中文系的风气并不好,虽然是个大系,但大家对中文系的认知有限,都认为中文嘛,就是什么都学,但又什么都不学,基础学科没什么技术含量,天天不上课,等到考试月了才来临时抱抱佛脚。长期留下的传统如此,许愿这一届也不例外。这个月大家都出乎意料地爱学习,用来弥补一个学期落下的功课,虽然最终结果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过这帮新生早就向学长们打听过,中文系的补考是出了名地轻松,一科交二百块钱重修,补考只要人到场,卷面填满,基本上会让你过。许愿属于平常有积累的好学生,考试时认真看看书,及格完全没问题。柏千阳全靠小聪明,他基本上没怎么上过课,好在他双商均高,和老师也处得好。临近考试这一个月,宿舍熄灯后,他每晚都拿着书坐在楼梯口的照明灯下复习,颇有点头悬梁、锥刺股的意味,实际上《文学概论》那本教材就在两周前还是崭新的呢。

考试月,生活突然变得充实,关于苏暮雪的一切,许愿都只能靠听说。柏千阳说辩论队已经确定了人选,韩家阅、苏暮雪、沙璇,还有他,只差一个替补,但梁老师觉得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也不必勉强,于是,他们四人约好先备战期末考试,过完年,寒假归来,再开始辩论队的集训。柏千阳现在这么努力,也是不想辩论赛准备期间还得想着补考的事儿,他跟许愿说:“先放下儿女情长,反正接下来有一整个学期朝夕相处呢!”他说这话时,满怀期待,那眼神里散发的光芒,甚至让许愿都为他高兴。

许愿很羡慕他,也只能羡慕而已。他自认笨口拙舌,更不敢像柏千阳那样在众目睽睽下高谈阔论,否则他也报名参加辩论赛,或许那个一直悬而未定的替补就是他了。这样,他也能有一整个学期陪在苏暮雪身边。

考完最后一科,爸爸和罗阿姨来接他,许愿收拾好行李去622跟柏千阳道别,只见到满毅一个人在。

许愿探头进去,说:“满毅,我回家了,帮我跟老大说一声。”

满毅端着一碗泡面,他家比较远,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回去,他挥挥手:“好嘞,一路平安。”

“再见。”许愿想了想,又随口问了句,“他人呢?”

“不知道,这不刚考完嘛,听说他们辩论队聚餐。”

“哦。”

宿舍楼下不让一直停车,在爸爸的催促下,许愿赶紧上车了。

许志新在老家的一个事业单位做总经理,干了大半辈子,买了辆雅阁,太好的车,没钱,也没胆儿买,这在小地方算是很体面的了。许志新是个细致的人,车保养得很好,他很少去洗车行,经常自己提着一桶水擦洗。罗素梅坐在副驾上,一直碎碎念着说晚上不要在家吃了,许愿出门读书第一次回家,去吃点好的之类。

罗阿姨一点儿也不讨厌,比起爸爸的沉默寡言,许愿甚至是很喜欢罗阿姨的。她在老家的市中心开了个药房,自给自足,有个儿子,判给他父亲抚养。她嫁给爸爸之后,心思也都在这父子俩身上,不但家务活全包了,对许愿也非常大方,第一次见面就送了一台电脑。那年月,能拥有一台电脑是很招人羡慕的。许愿有时候想,真不知道罗阿姨图什么。

刚好路过苏暮雪的宿舍,许愿看到了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便是在这里,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还没缓过神来,车已经离开了。

正要拐弯,他看见了柏千阳和苏暮雪站在路边,像是在等着谁。

许愿摇下窗,对他们挥手:“喂,我走了!”

他注意到苏暮雪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淡淡地笑了笑。

柏千阳:“要不要一起吃饭啊?辩论队聚餐。”

许愿:“不了,我赶着回家。”说完他又摇上窗。

他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罗素梅问:“许愿,他们是你同学吧?要不要请他们吃个饭,我们可以吃了再回去,一年级跟大家把关系搞好一点儿总不会错,出门靠朋友嘛。”

爸爸不说话,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非常赞同罗阿姨的建议。

许愿说:“不用了,阿姨,其实……我跟他们也没那么熟。”

车向前疾驰而去。

今年过年,罗阿姨把儿子小翼接过来了。在此之前,爸爸曾反复征求许愿的意见,并再三强调小翼非常乖,一定可以和他相处愉快。许愿并不反对,他只是不喜欢爸爸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跟他沟通,好像他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一样。他见过小翼几次,刚满十二岁,其实许愿挺喜欢他的。也许是从小缺少母亲的陪伴,而父亲又过于严厉,小翼显得谨小慎微,礼貌客气得让人有一些心疼。

家里有两个卧室,小的那一个让给小翼。爸爸果然没说错,小翼非常乖,可能内心总觉得寄人篱下,所以做什么都轻手轻脚。湖南过年必须燃着烤炉,在烤炉上放个桌子,桌上铺一床被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边吃零食边聊着这一年的趣事。爸爸问小翼:“小翼,过来一起吧。”他摇头:“叔叔,我玩游戏机,会吵到你们。”爸爸又说:“那你吃点儿啊,怎么什么都不吃?”他只好过来抓一小把水果糖,小跑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房间里隐约传来游戏机的声音。罗阿姨全程都不作声,她可能是不想让许愿觉得自己太宠儿子,所以故意这样冷漠。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许愿心里就有点儿愧疚,就会想:“罗阿姨图什么呢?”

许愿的妈妈跟爸爸离婚八年多了,那时候许愿还在上小学。妈妈很疼他,从不批评他,但也不溺爱,每次都用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跟他讲道理。印象中,妈妈虽然是大学生,但好像一直没有工作,带孩子、做家务,妈妈为了家庭放弃了工作。在他眼里,这样的妈妈似乎是永远不可能离开他的。

直到有一天,妈妈跟许愿说:“儿子,妈妈想出去工作了,你支持吗?”

许愿不理解,妈妈不是一直都在家吗?为什么还想工作,难道不用工作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他问:“好啊,那以后谁来做饭啊?妈妈做得这么好吃,我不想吃别人做的饭啊。”

许愿记得妈妈当时听了这话,眼眶里泛着泪光,她笑了笑,摸摸许愿的头:“其实爸爸也可以做啊,总有人可以做的,妈妈做了十几年饭,有点儿累了,你不心疼吗?”

那天之后,爸妈开始进入无休止的争吵。爸爸正处于事业发展的阶段,每天忙工作,回家也不跟妈妈说话,自从知道妈妈有了出去工作的想法,便开始处处阻挠。许愿从来没想过他们最后会离婚,他想,谁做饭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不至于会分开吧。但他们真的分开了,妈妈收拾好行李离开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但极其普通的下午,妈妈说她跟同学一起去深圳工作,跟许愿交代了几件生活琐事之后,拖着行李便离开了。妈妈的同学开车接她,停在小区门口,许愿送妈妈上车。车开走的一刹那,许愿突然意识到,之前那个家真的没有了,妈妈不会再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给他热牛奶,也不会追着他把汗湿的衣服脱下来洗,她真的自私地为了自己不要他了。他突然站在原地哭了起来,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大声地哭过,一直哭到没有力气了,浑身颤抖着,爸爸才走过来牵着他的手回去了。

妈妈走了之后,一开始爸爸还能应付,后来才发现原来在他眼里那么不起眼的家务活,真要做好也是很辛苦的。后来因为爸爸工作太忙,只好给许愿办了转学,找了家寄宿学校念书,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度过。爸爸更加勤奋地工作,也做到了公司高管的位置,许愿想,家里条件好了,应该可以把妈妈接回来了吧,很多人家里爸妈都有工作,不也挺好的吗?大不了找个保姆来嘛。那时他真的太小,小孩子的世界都是加减法,成人的世界才有乘除那么复杂。没多久,罗阿姨就出现了。而妈妈也从一个月回来看他一次,变成了一年回来看他一次,每次都急匆匆地给许愿一大堆礼物,没待两天就回了深圳。许愿记得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当天,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似乎正忙着,她说:“儿子,妈妈现在有事,你让你爸准备好学费,生活费我给。”说完还没来得及等许愿说再见,她就挂断了。

小时候的他,绝不会相信上大学之后给他打电话最多的是罗阿姨。她每两三天就会打到宿舍嘘寒问暖,每次都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寄”,末了还要特地强调“你爸很想你,要面子不肯说,他今天还偷偷哭了”。许愿根本不信,但他很感激罗阿姨的出现,她一个人似乎代替他父母二人做了所有事。

这是小翼在他家过的第一个年,之前或许是担心许愿不肯接纳,现在许愿已经出去念大学,又满了十八岁,应该可以用一个成年人的心态来面对一个突如其来的弟弟了吧?

大年三十一大早,爸爸开车载着一家子去爷爷、奶奶家吃年饭。湖南的团圆饭一般是中午吃,赶到奶奶家时,其他叔叔、阿姨都到了,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间。

爷爷、奶奶之前见过小翼,他们拿了两个红包,一个给许愿,一个给小翼,然后就招呼大家上桌吃饭了。许愿看着这一大桌丰盛的饭菜,竟然毫无胃口,还没几天就开始怀念食堂的“黑暗料理”了。因为人多,有点拥挤,罗阿姨给小翼拿了筷子和碗,小声对他说:“小孩子自己夹点菜去旁边吃吧。”小翼懂事地点点头。

许愿见状,把椅子挪了挪,说:“小翼,你坐过来吧,坐得下。”

小翼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罗阿姨和爸爸对视了一眼,有点意外,但看得出他们很高兴。奶奶见小翼不动,马上发话了:“挤一挤,挤一挤,吃团圆饭哪儿有不挤的?小翼坐过来,挨着你哥哥坐。”

小翼有些害羞地坐过来,看了一眼许愿,许愿冲他笑了笑。

团圆饭在一如既往的热闹中吃完了。

晚上放烟花,小翼很快跟其他弟弟、妹妹打成一片,他们在户外晒谷坪上玩得很开心。许愿跟大人们一起在屋内烤火,看春晚。扭头看着外面小翼的身影,许愿有些感叹,想着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也跟他一样,爸妈分开了,偶尔会觉得自己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骨子里的自卑就是那时候长出来的。许愿心想,他应该也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害怕孤独,但又不敢奢望拥抱吧,因为总是不愿承认但内心又那么笃定——自己是一个不被爱的人。不过,还是十二岁比较好,小翼应该还不知道未来还有更多的孤独等着他吧,此时的他,仍然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不像许愿,磕磕绊绊总算是长大了,却不停地缅怀着少年时的自己。

真想做个孩子。至少,如果还是个孩子,是可以很自私、很任性的,只要管好自己的喜怒哀乐就行,管他是不是世界和平。小翼现在似乎就忘记了刚来奶奶家时的不自在和疏离感,欢快地奔跑着,在烟花的光影里穿梭,像个精灵。而许愿,虽然跟大人们聊着天,内心却在反复地想着,同样是在过除夕夜,柏千阳在干什么呢?苏暮雪又在干什么呢?他们会不会也有着各自的苦恼,只是自己不知道呢?

爸爸递了杯擂茶给许愿,许愿接过,顺势问:“爸爸,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爸爸:“打给谁?”

许愿:“我给同学拜年。”

爸爸点点头把手机塞他手里,他找出电话本,翻到柏千阳家的电话,打了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正是柏千阳。

许愿:“老大,老大是你吗?我是许愿。”

柏千阳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许愿啊,你好,新年好。”

许愿:“你家怎么那么安静啊。”

柏千阳:“哦,我爸妈早睡了,我无聊,也睡得早。”

许愿:“那你睡吧,对不起,不知道你们睡那么早。”

柏千阳:“你还有事吗?”

许愿:“没事,就问问你在干吗。”

柏千阳:“拜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