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还想问问,你和苏暮雪怎么样了啊。但他没敢问,他害怕柏千阳得意扬扬地回答,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大过年的,何必那么闹心。转念一想,如果他们真在一起,柏千阳那么爱嘚瑟的人又怎么会不说呢?想到这儿,许愿又开心起来。
春晚结束,爸爸问要不要住这里,罗阿姨低声说:“别守岁了,孩子们熬夜不好,人太多、床少,住得近的不如回家睡吧。”爸爸也同意,于是,尽管爷爷、奶奶舍不得,浓浓夜色里,一家人还是启程回家。
接完许愿的电话,柏千阳干脆把家里的电话线拔掉。他怕一会儿还有其他人打电话来说新年好,他不是不想接受这样的祝福,只是这个除夕对他来说,真的不太好。他放好电话,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爸爸,眼眶有些湿,但他是个哭点很高的人,伤春悲秋可不是他的范儿,更何况,他刚接到好兄弟的祝福,还是有些欣慰的。
柏千阳不是长沙人,他那口长沙话是学来的。他只是看起来像长沙人而已。
柏千阳是湘西人,从小吃苦长大的。爸妈都在工地上做工,长沙有个包工头是湘西老乡,爸爸跟着一起过来,妈妈帮工友做饭,两人这么搭档,在长沙干了五年多。柏千阳是独生子,家里很看重这个孩子,所以即便条件不允许,他们也没让柏千阳做留守儿童,而是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初中开始就在长沙借读。没想到这孩子聪明,虽然调皮、贪玩,平常没见他多用功,女朋友一个接一个,考试却总能轻轻松松考个第一名,高考时顺利上了联大,跟父母在同一个城市,还能时不时照看着,简直皆大欢喜。高考之后,有次一家子回湘西老家,父母兴高采烈地炫耀着儿子的优秀,还说,运气不错,没走远,大学也在长沙读,命中注定独子不离家啊。只有柏千阳自己知道,他是不忍心考去外省,离父母那么远念大学,他不安心,所以尽管他估分超出外省重点很多,填志愿时还是毅然决然地报了联大。父母带着他长大,他决定要带着他们变老。
这是属于他的秘密,甚至连满毅和许愿都不知道。他来长沙比较久,口音适应很快,说着长沙话,至少很难被本地人欺负。至于穿着打扮,父母虽然挣钱不易,但对儿子是大方的,买不起什么名牌,至少穿得干净得体,让柏千阳看起来,像个教养不错、家境优越的小孩儿。
这个除夕对他们一家来说,不是很太平。一家人本来是决定一起回湘西过年,但临近除夕,做包工头的老乡带着一群人的工钱跑了。四十多个工人一起去找建筑公司讨薪,人家公司也无可奈何,谁不想安安静静过个年,但薪酬早付了,你们头儿跑了啊,这个锅没人肯背。所以工友们吃了闭门羹,不但没要到钱,回来路上爸爸气得脑溢血,还好工友们都在,抢救及时,住了几天院,稍好了些,为了省点住院费,除夕当天便离院住回了家。
没看春晚,没有压岁钱,也没有一家子热闹地围坐在一起,爸妈很早就睡了。只有柏千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看着远处的烟花,他此时变得很安静,无比羡慕那些在烟花下面奔跑着的孩子。他们应该很开心吧?本来嘛,大过年的,应该开心点。
没想到这时,电话响了。
他接到的唯一一个新年问候的电话,是刚认识不久的好兄弟许愿打来的。短短的几句话,他已经很感动,没想到随便抄在许愿电话本上的电话,他还真打来了。只是柏千阳不敢聊太久,家里很小,随便说点什么,都听得见。他只好快快地收线,放好电话,轻手轻脚地回到阳台上。
不知道苏暮雪在干吗,柏千阳满脑子都是她。
可惜他又不敢打给她,想必是阖家幸福、万事如意吧。就像许愿那样,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开心,旁边那么吵闹,应该也不会觉得太孤独。这个世界上像他这么苦恼的孩子,毕竟是少数,所以哪怕是这么张扬跋扈的柏千阳,在此刻,也不敢打给苏暮雪。他怕听到她欢快的声音,视野里又是家里这一番景象,挂了电话应该又会难过好一阵子吧。
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阳台上,假装是在守岁。
新年快乐,柏千阳对自己说。
半个小时后,许愿一家子到了家。凌晨两点多,小翼、爸爸和罗阿姨很快洗漱睡了。许愿拖拖拉拉最后一个洗澡,洗完又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春晚的重播,拿遥控器的时候在茶几上发现一包香烟。
许愿拿着烟,烟盒打开过,里面还塞了只打火机。
他有些纳闷,这是谁的烟呢?爸爸是不抽烟的,小翼更不可能,难道是罗阿姨的?他拿出一支,点着,试着抽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但并没有想象中难受。
他从没抽过烟,刚进大学时,宿舍个个都是老烟枪,大家要拉许愿入坑,逼他抽,他死活挣脱就是不抽。从小到大,在他的认知当中,抽烟是不好的行为,所以很抗拒。但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上铺刘科科不但经常跟他说抽烟解乏还消愁,还有个怪理论,说,这烟啊,肯定是个好东西,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抽呢?存在即合理,相信大自然创造烟草的意义吧。慢慢地,他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了,只是依然没有抽过。
他又抽了一口,再一口,渐渐掌握了技巧。客厅里烟雾缭绕,他挥手扇了扇,然后走到阳台,关上客厅的玻璃门,有些享受地抽了起来。
2000年的除夕夜,夜空中散落着明亮的星星,空气冰冷得让他很清醒。
许愿没想到自己竟然抽起烟来。
这时罗阿姨起来上厕所,她见到了在阳台上抽着烟的许愿,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许愿?”
许愿回头,有些愕然,手里拿着的烟不知该掐灭还是扔掉。罗阿姨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推开玻璃门,站在了许愿身边。
罗阿姨抽了两口,说:“你抽吧,我不告诉你爸。”
许愿点点头,继续抽,但仍是一脸疑惑。
罗阿姨似乎看懂了许愿的心思:“我刚跟小翼他爸离婚时学会抽烟的,神经衰弱、失眠,每晚都得抽,不然好像挨不到天亮,后来抽得少了,但戒不掉。不过,我在你爸面前不抽,虽然他知道,但他不喜欢女人抽烟,所以只好等他睡着了再抽。”
许愿:“罗阿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罗阿姨满脸笑容,点点星光下,看起来比平常更年轻:“你问啊。”
许愿:“你为什么会跟我爸在一起呢?为什么愿意为他付出这么多?”
罗阿姨:“为什么会这么问?”
许愿:“总觉得,好像不太值得。”
罗阿姨看着天空,沉默了片刻,说:“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最初那几年,我总是搪塞,说你们不懂。其实那时候我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因为我自己也不懂,后来这些年,没什么人问了,我自己也就懒得想了。我只知道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开心,好像为他付出也是一种快乐,不是为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因为我真的很享受身为这个家庭一员的感觉。这些年当然有一些遗憾,比如你爸爸太忙了,不能经常陪我,比如小翼不在我身边,我常常想念他。但是没有办法,人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上天让我拥有现在的一切,我也没什么怨念了。今天你问我,如果需要一个很明确的答案的话,我想,可能是遇到你爸之前的几年,我太孤独了,那时候我没工作,小翼被法院判给了他爸爸,我一个人的时候很绝望,好几次觉得可能挨不下去了,但又担心如果死了,小翼问他爸,妈妈呢,那他爸该怎么回答他啊?做妈妈的都有种使命感,我不想我儿子背负着这么惨痛的回忆过一辈子,这在当时成了我活下去的力量。于是一天熬过一天,直到你爸出现,我突然就像获得了新生一样。所以,你爸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付出这点儿,算什么呢?”
罗阿姨娓娓道来,许愿听得很认真,几年来,他们是第一次这样聊天。抽完一根,罗阿姨问他还要不要,他摇摇头,说:“我觉得我爸真走运,我妈那么爱他,换了你,还是那么爱他。”
罗阿姨笑了笑:“你长大了也一样,也会遇见一个值得你爱的人,如果你刚好也爱她,那就太走运了。”
许愿:“其实,我现在就有个喜欢的人。”
罗阿姨:“真的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愿:“她跟我是一个院的,跟我一级,她……其实我说不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我根本不了解她,我们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但是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我看见她,就想为她做点什么,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我觉得如果可以为她做点什么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罗阿姨:“去追她,阿姨支持你。”
许愿:“这不现实,我和她没有可能。”
罗阿姨:“有什么不可能的?当初我刚开一家小药店,入不敷出,你爸已经是大公司领导,我都敢直接问你爸,我说:‘老许,你什么想法给我一个准信儿啊,别碍着我找下家啊。’结果,你爸就输了。所以啊,你得主动出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许愿:“可是……我的好兄弟也喜欢她,而且,他比我优秀,也比我先认识她,他们现在是一个辩论队的队友,下个学期天天一起训练,而我,就像个nobody,可有可无。”
罗阿姨:“那他们在一起了吗?”
许愿:“还没有,但我觉得那是迟早的事儿。”
罗阿姨又点了根烟,她不屑地说:“阿姨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孩子,但是爱一个人,是没有办法逃避的,你要活得自私一点儿,既然那个女孩儿是一个可以给你带来快乐的人,你就应该去接近她。既然你喜欢她,你就应该努力让她感受到你的真诚,只有让她成为你的女朋友,你才有机会去保护她、呵护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不敢迈出一步。”
许愿:“但我兄弟也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他。”
罗阿姨:“你怎么知道会失去他呢?或许你有办法处理好呢?你现在,可什么也没做啊。再说了,换位思考,你确定你好兄弟会为了你放弃这个女孩儿吗?如果你犹豫了,说明你已经明白阿姨的意思了。”
许愿看着罗阿姨的脸,回味着她说的话。
许愿:“那我该怎么办?”
罗阿姨:“你要去接近她,让她看到你有多好。小愿,记得一点,所有追求得来的爱情,都是非常脆弱的,最坚韧美好的爱,应该是一瞬间的,两个人各自优秀,他们遇见了,被对方吸引了,就这么简单。”
许愿点了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彩珠筒,一连串彩色烟火冲上夜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绽放成一朵朵绚烂璀璨的花,若隐若现的光影映在许愿稚气未脱的脸上。
新年快乐,许愿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