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晚会过了没几天,一切又归于平静,很快就要迎来千禧之夜。
联大实在太大,学校就像一座城,十几个院“各自为政”。许愿怀念中学时那栋小小的教学楼,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人们的眼睛,当你想见一个人,就一定可以见到。那时候偶尔跟郑小苔闹脾气,不出一小时一定会和好,因为他俩同桌,扭头就能见到彼此。而在联大,如果不是特地去制造偶遇的机会,想要碰巧遇见是一件概率极小的事。这几天他们都没有见到苏暮雪,圣诞晚会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也迅速被大家遗忘。
千禧夜,宿舍的同学都出去找各自的老乡和同学聚会了,只剩许愿一个人。他摸了摸口袋,饭卡又被刘科科抢走,还没还回来,只能出去找吃的了。
他把厚重的几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背好书包正要出去,抬头看见门口站着柏千阳。
他挎着吉他,手拂过琴弦,自嗨地唱了起来:“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轻轻的风青青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他陶醉其中,技法显然更纯熟。
手停下,柏千阳说:“这么美好的千禧夜,你准备一个人在宿舍念经吗?”
许愿被逗乐了:“我要不在,你连个观众都没有。”
柏千阳说:“走,来622,就我和满毅。”
圣诞之后,如许愿所期待的那样,他们三人走得更近了。柏千阳是个聪明人,他也察觉到许愿的习惯,害怕陌生人,正巧今天千禧夜,宿舍的人都出去玩了,只有他和满毅没节目,所以过来叫上许愿。
许愿点点头,扔下书包,跟柏千阳去了622。两个宿舍隔得不远,刚走出626就能闻到一股香味儿。推开622的门一看,原来满毅正在煮火锅,他们用了个电饭煲烧着水,里面加了火锅底料,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切好的肉和蔬菜。
许愿看了看柏千阳:“真行!”
柏千阳扬扬得意地说:“我跟你说,跟天下人绝交,都得留住满毅这个朋友,他爱吃如命,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变着法子做。”
许愿:“用电饭煲会不会把线给烧了?宿管科大爷很凶的。”
柏千阳不屑地挤了挤眉:“你就放心吧,保险丝被我换了,你就是连开十个电饭煲也烧不了。”
许愿摸了摸肚子,真饿了。
柏千阳:“吃!”
满毅递来一个塑料碗和一双筷子,许愿便大快朵颐起来。
那火红的油汤沸腾着,三人吃得满头大汗。
柏千阳:“今天就咱们仨落单了,要不玩个游戏吧?”
满毅:“三个人能玩什么游戏啊?”
许愿边嚼着牛肚,边抬眼看着柏千阳,心里有些期待。
柏千阳跳上桌,盘腿坐着:“为了增进感情,互相了解,我们三个人一起做三件事,分别是我们各自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做的事。”
满毅:“啥意思?”
许愿:“我明白了,我们各自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做的事,在千禧夜,有两个人陪着做。”
柏千阳:“聪明。今天千禧夜,千年难得一遇,我们有缘能聚在这儿,以后再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许愿:“可是,老大,你也有孤独的时候吗?”
柏千阳:“当然有。我觉得,孤独不仅仅是指一个人的时候,有时我们在狂欢,我会突然觉得心是孤独的。一群孤独的人凑在一起,那些看似热闹的欢呼声其实代表不了什么。打小我就明白,人终究是要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的……哎呀,我今天怎么这么矫情,说这么多。好了,满毅,从你开始。”
满毅:“我一个人的时候做的事儿,现在咱们正在做啊,不就是吃呗!柏千阳,你呢?”
柏千阳嘿嘿一笑,起身从床底下拿出一大箱啤酒,搁在桌上:“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把自己灌醉,喝到个海枯石烂,什么忧愁都没了。”
许愿:“喝酒,我不会呀!”
柏千阳:“会喝水吗?”
许愿点点头。
柏千阳开了一罐,自己先喝了起来:“就像喝水那样,张开嘴,一口,又一口,不过,比喝水有意思。”
许愿和满毅接过柏千阳递来的酒,打开,许愿尝试着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许愿:“苦。”
柏千阳:“许愿,酒这个东西,刚开始喝是苦的,喝着喝着就觉得甜了。不像生活,小时候我们过得无忧无虑,觉得什么都是甜的,过着过着,发现都是苦的了。人生啊,太苦了,还好有酒。”柏千阳并不劝酒,只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许愿注意到他说这番话时,并不像平常那样玩世不恭,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许愿又喝了一大口。
柏千阳:“怎么样?”
许愿不想扫兴:“没那么苦了。”
柏千阳听了高兴起来,举起酒杯:“咱们兄弟三人碰一杯,为我们的友情干了!”另两个人也举起酒杯,三个杯子响亮地碰在一起。
一杯接一杯,昏黄的小灯晃晃悠悠,三人热烈地喝着。
许愿有些眩晕:“老大……你别说,酒真的是甜的。”
柏千阳:“听我的,准没错。”
其实许愿不知道,酒不是甜的,只是一个人孤单的日子太乏味了,所以现在他才觉得甜入心脾。只是没想到,他酒量还不错,三瓶下肚,虽然有些眩晕,但毫无醉意。
许愿:“老大……”
柏千阳:“说。”
许愿:“你和苏暮雪……怎么样了?”
柏千阳又开了一罐,笑了笑:“许愿,你信不信,我跟苏暮雪是迟早的事儿。”
许愿不置可否,也喝了一口。
柏千阳:“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满毅被烫得直哈气,他举起酒杯跟柏千阳碰了一下:“老大,你才十九岁,这辈子还早着呢!”
柏千阳没喝醉,但他喝酒上脸,已经变成个“红关公”了:“你们不知道,我中学的时候,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你们别笑,我不吹牛,初中开始,给我写情书的女孩儿就没断过。那时我有个外号,叫‘柏三周’,因为身边的莺莺燕燕,让我眼花缭乱,所以我每任女朋友都没有超过三周。高三的时候我结识了一社会姐,姐们儿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三周后,我提出分手,她不同意,我快刀斩乱麻,迅速就跟学校初中部的小姑娘好上了。结果这姐们儿下了全城通缉,一群小混混满城追杀我,我现在这副好身手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嘿,扯远了,说到苏暮雪,从今年9月2号第一次见她,我就知道了,就是她了,她必将打破我‘柏三周’的魔咒。一开始我也以为,跟以前一样,对一个女孩子的新鲜感维持不了多久,结果,三周,四周,两个月,直到现在,一个学期快过完了,我越来越笃定,大学我绝不找女朋友,除非她答应我。”
许愿默不作声,喝着酒。他有些失落,又为柏千阳这番话感动,按理说,先来后到,其实是柏千阳先遇见苏暮雪,也是柏千阳先大胆地说出“我爱你”。自己算什么呢?充其量只是一个路人,一个磨磨叽叽、矫情地写情诗、假扮圣诞老人、出尽了洋相的路人而已。
满毅:“你怎么没有乘胜追击呢?”
柏千阳:“胜你个头,全让孟繁华给搅和了。但我不着急,路漫漫其修远兮,苏暮雪不是一般人,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我连联大都没走出去呢。”
许愿:“老大,祝福你,干!”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毅:“老大,需要我们做什么,一声令下,唯你马首是瞻!”
柏千阳:“听说苏暮雪是今年学校辩论赛的组织者之一。”
满毅:“怎么?是让我们在辩论赛的时候继续发糖吗?”
柏千阳:“你傻啊,拿下苏暮雪,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她朝夕相处,既然我们不在一个班,那辩论赛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我参加了,还拿个大奖,苏暮雪岂不是会对我另眼相看?”
许愿和满毅对视,一脸佩服。
满毅:“那万一输了呢?”
“我不会输,从小到大,我想做成的事情,就没有失败过。”说完,柏千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许愿,你一个人的时候都会干吗?”
许愿看了看表,十一点,说:“宿舍是不是关门了?”
柏千阳:“对啊,这帮龟孙子肯定都去网吧包夜了,不会回来了,这个千禧夜咱们仨注定得厮守一起喽。”
许愿:“跟我来。”
三人趔趔趄趄地下了楼,宿管科大爷已经熄灯入睡。他们走到铁门旁,许愿搓了搓手,抓住铁门旁的栏杆,矫健地飞身翻了过去,使柏千阳和满毅目瞪口呆。他站稳了,转过身,对着两人说:“来,轮到你们了。”
柏千阳:“好你个野小子,看不出来还挺堕落的啊。”
许愿:“快,一会儿学校巡视的保安看到就不好了。”
柏千阳也顺利地翻了过去,倒是满毅,个头太大、略胖,卡在围墙上方下不来。这时,几束光亮照了过来,想必是路过此地的学校保安。
其中一名保安大喝一声:“谁爬围墙?!”
这一声吓得满毅摔了下来,压在柏千阳和许愿二人身上。三人倒地,惨不忍睹。眼看着保安就要追上来了,他们爬起来,朝附近的小路跑去。
大约跑了十五分钟,确认保安没有追上来,柏千阳气喘吁吁地问:“喂,我们要去干吗?”
许愿抬头看了看公交车站牌,又看看他们:“就在这儿,等着。”
五分钟后,一辆公交车停在他们面前,车上已经没有乘客了,许愿上了车,对还一头雾水的二人招手:“上来啊!”
三人坐上公交,打开窗,冷风吹进来。
柏千阳:“许愿,你一个人就干这个啊?”
许愿回头:“对,如果睡不着,我就爬墙出去,一个人坐末班车,绕着全城走一圈,很矫情对吧?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你会看到不一样的长沙,是一个不那么浮躁、喧嚣过后的城市,很特别。你们一定没有见过零点的长沙吧,千禧夜,总比窝在宿舍好。”
这有点作的举动,反而让柏千阳有些兴奋。他不觉得矫情,他一直认为许愿身上有种不一样的气质,有点拒人千里但又渴望亲密的吸引力。
这辆公交在街道上行驶着,走过大桥、走过五一路,在这个城市里穿行。他们看见已经收摊准备回家的小商贩,孤独地挑着扁担,筐里装的想必是没能卖出去的手工品;他们看见刚从解放西路走出的落寞女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她应该有着不愿诉说的心事吧,否则怎么会在深夜一人独醉呢;他们还看见街头唱歌的流浪艺人,偶尔有人走过,但没有人向他的储钱罐里扔硬币,他的歌声划破长空,让街上的行人不那么害怕。满城都是孤独的人,他们三个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夜景。
许愿想,以后不会一个人了吧,木兰路上有没有叶子,有什么所谓。
零点到。
五一广场的大钟响起,2000年了。
三个人在公交车上拥抱欢呼,好像这样过了今夜,接下来的一千年都不会无聊了。
千禧夜,好像宿管科的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女生宿舍集体夜不归宿,也没人查。苏暮雪跟宿舍姐妹们出去喝酒,女生喝起酒来比男生更生猛,沙璇沿路吐一地,折腾了一宿没怎么睡。第二天元旦,本来还想着好好在宿舍过个节,睡到自然醒,结果大清早苏暮雪接到韩家阅的电话,说文学院学生会要开会,梁文彬老师组织的,不去不行。
沙璇眼睛还没睁开,听到韩家阅的名字就嚷嚷开了:“什么会啊,我能不能去啊?”
韩家阅是组织部部长,圣诞晚会上本来要表演独唱《深秋的黎明》,结果被柏千阳一闹,晚会到此结束。柏千阳进校之前,他才是文学院的风云人物,不过,尽管他高大俊朗,意气风发,走在木兰路永远是昂首挺胸,时刻保持着热情,打招呼时都用他一贯的低音炮一样的嗓音,并且乐于助人,永远能拿一等奖学金,但苏暮雪就是不太喜欢这人。她觉得韩家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机器人,缺少了人味儿。
但是,沙璇喜欢他。她一直吵闹着让苏暮雪带她去,没辙,只好带着她一起去梁文彬的办公室开会。
苏暮雪是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的,她看了看钟,没有迟到。她跟梁老师点点头,顺便介绍了一下她身后的沙璇:“梁老师,抱歉,我来晚了,这位是我宿舍的沙璇,入党积极分子,今天想来学习学习。”
梁文彬微微一笑:“小苏,我就不啰唆了,开门见山地说吧,下学期学校将举办千禧年最大的一个活动——辩论赛,这个想必你们都知道了。这个比赛,据说教育电视台会直播总决赛,这是一个展现联大学生精神面貌的好机会,所以校领导非常重视。每个学院都在紧锣密鼓地选拔、筹备,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作为学校第一大院的文学院,报名者却寥寥,这可能和辩论赛压力大、耗时长有关系,我作为文学院团委书记兼你们的辅导员,‘亚历山大’啊!”
说完,众人议论纷纷。
有个学古典文献的研究生举手发言:“梁……梁……梁老师,事……事……事关文学院的荣誉,我……我……我义不容辞,算……算……算我一个。”这位口吃严重的学长没有愧对他的专业,长得就够古典的了,要不是因为都是学生会的干部,早已相熟,还真以为是哪个院的老教授过来凑热闹呢。
梁文彬瞥了他一眼:“你?算了吧,你这一上场,等于文学院自动弃权。”
韩家阅清了清嗓子,依旧是他的低音炮:“梁老师,您别着急,最近大家可能在备战期末考试,所以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还有几个月,我们抓紧时间准备,加大宣传力度,尽快把团队组建起来。这样吧,我申请担任文学院辩论队的队长,我挑头儿,全力以赴把比赛拿下。”
其他几位学生干部听到韩家阅这么说,稍稍踏实了点儿。其实文学院人才众多,只是本院的社团活动已经太多,大家一听到辩论赛这么吃力不讨好的校级活动,内心都有点儿排斥。谁也不想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代表学院去比赛,万一输了,浪费时间不说,还会被人指责没本事还出风头。
苏暮雪听完韩家阅的发言,思考了一会儿,抬头说:“梁老师,韩师兄既然第一个表态,我也不能落后,辩论赛……我也参加。中学时我代表母校参加过长沙市的中学生辩论赛,我拿过最佳辩手,这次的比赛我并不陌生。接下来我会和韩师兄一起认真准备,辩论赛需要五名成员,四个辩手、一个替补,现在还差三个,期末考试之前,我们一定把团队组建好。”
说完大家鼓起掌来,梁文彬也嘘了口气。
梁文彬:“如果各位还有什么优秀人才推荐,都可以提出来,文学院的事儿,希望大家都能贡献力量!”
大家开始低声讨论,韩家阅对着苏暮雪点点头,一副革命战友春风扑面的神情。苏暮雪只好微笑报以回礼,其实她内心对于跟韩家阅合作充满了担忧。她眼中的辩论队,得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青春的队伍,韩家阅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跟她想象中的战友形象格格不入。
一直躲在苏暮雪背后的沙璇趁机插嘴:“梁老师,我能报名吗?”
苏暮雪瞪了她一眼:“沙璇,你别捣乱!”
沙璇头发一甩:“我哪儿捣乱了?为文学院争光人人有责,不就是吵架嘛,吵架谁不会啊?你去我老家调查调查,我沙璇活了十八年,就没输过。从我高中班主任到楼下卖爆米花的大爷,哪个赢过我?梁老师,虽然我不是学生会的,也没给学院争过什么奖,但不拘一格降人才嘛,你觉得呢?”
梁文彬被她逗乐了:“行啊,行啊,你也可以作为备选之一嘛。”
沙璇得意忘形地瞥了苏暮雪一眼:“我跟你们说,我可是湘潭韶山人,有毛主席保佑,这比赛有了我这个吉祥物,偷着乐吧!”
原本严肃的会议,沙璇像投入水中的钠元素,迅速沸腾起来。
看着活泼热闹的沙璇,苏暮雪转念一想,或许她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手。
梁文彬又叮嘱了几句,会议便结束了。
韩家阅走过来,问苏暮雪:“苏同学,咱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换作是别的男生,苏暮雪可能会猜测他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但韩家阅绝不会。他的语气永远如此,听起来觉得热情洋溢,其实骨子里是冷冰冰的场面话。
沙璇期待地看着苏暮雪。
苏暮雪:“不了,谢谢韩师兄,宿舍还有点事儿,咱们下次再约。”说完拉着沙璇转身离开,朝着楼梯口走去。
沙璇气不打一处来,小声说:“宿舍能有什么事儿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下半生的幸福啊,苏暮雪,我恨你!”
苏暮雪笑了笑,面前被柏千阳挡住了。
苏暮雪:“又是你。”
柏千阳:“苏暮雪同学,我有事想跟你谈谈,能赏脸请你吃个饭吗?”
苏暮雪:“抱歉,我今天有约了。”说完她扭头对着不远处的韩家阅,大声说:“韩师兄,刚才不是说一起吃饭吗?我觉得很有必要抓紧时间讨论讨论,咱们走吧。”
韩家阅挥挥手:“好,我去食堂二楼餐厅等你。”
沙璇一阵窃喜。
柏千阳一把拦住苏暮雪:“喂,你先别急着走啊!”
苏暮雪:“柏千阳,今天观众比较少,把你浮夸的表演收起来,我要去吃饭了。”说完拉着急不可待的沙璇,大步流星地离开。
柏千阳看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我要参加辩论赛!”
苏暮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柏千阳。他一脸诚恳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她小声对沙璇说:“你先去吧。”然后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你刚才说,你要参加辩论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