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千阳:“对,我要参加辩论赛。我口才不错,人越多我越嗨,苏暮雪同学,请答应我的请求,我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辩手!”
苏暮雪:“去哪儿吃饭?”
柏千阳:“可你不是跟韩家阅约了吗?”
苏暮雪:“沙璇并不想我去,我们边吃边聊。”
柏千阳笑得很灿烂。
半山上的馄饨店,人依旧不多。
两碗馄饨上桌,南方的馄饨精致讲究,小小的,一口一个。苏暮雪很喜欢这家简陋的小馆,她和柏千阳面对面坐着,两人一度有些尴尬。毕竟距离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圣诞晚会还不到一星期,柏千阳再厚的脸皮,也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苏暮雪放下调羹,很认真地看着柏千阳:“你靠谱吗?”
柏千阳:“绝对靠谱,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可以跟你签个合同。”
苏暮雪:“辩论赛的战线拉得很长,下学期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得搭进去,你能扛得住吗?不会临阵脱逃吧?”
柏千阳:“没有什么比这个比赛更让我兴奋的事儿了。”
苏暮雪:“柏千阳,我相信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也……谢谢你的馄饨。”
柏千阳满脸堆笑,他才不怕呢,所有课余时间搭进去,都是跟你苏暮雪在一起啊,这不正合我意嘛。
苏暮雪正欲起身要走。
“喂,等等!”柏千阳有点急了。
“怎么了?”
“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下。”柏千阳点了根烟,那么跋扈的他,竟然有点手抖。
“你说吧。”
“圣诞节那天,我鲁莽了,请原谅。”
“已经过去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当然我希望那样的事情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那……那我有机会吗?”柏千阳顺势从包里拿出一束花,是一束香槟金的玫瑰花,很耀眼,苏暮雪那一瞬间竟然多看了一眼。
“柏千阳!”
“到!”
“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加入辩论队,我劝你早点退出。你是个成年人,希望你可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问问,我是那么狭隘的人吗?咱们一码归一码,辩论赛,我必须参加;追你,我依然不会放弃。我相信你也不是那么狭隘的人吧,不会因为我喜欢你,就不让我参加辩论赛吧?”
苏暮雪被问住了,哭笑不得地看着柏千阳。
他继续说:“不管怎么样,我很荣幸有机会跟你一起完成这个任务,但也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心的。”
苏暮雪停顿了几秒钟,用非常确定的口吻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屡战屡胜,是苏暮雪击退历届追求者的撒手锏之一,她倒想看看听到这话的柏千阳作何反应。柏千阳想了想,说:“那又怎么样?只要你活着,我活着,我就会一直追你,你不爱我,我就等你爱我;你谈恋爱了,我等你分手;你结婚了,我等你离婚。总之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苏暮雪无可奈何地笑了:“你慢慢等吧,我真要走了。”
柏千阳依然捧着那束玫瑰花:“这花……”
苏暮雪:“这么好看的花,你应该送给有心人。”
她刚起身,许愿推门进来,三人撞个正着。
许愿看了看两人,不知所措,只能呆站在原地。柏千阳高兴地招招手:“许愿,来来,介绍一下,这是苏暮雪,你……你们见过,这是我哥们儿许愿。”
许愿:“你好。”他不敢正眼看她。
苏暮雪:“你好。”她大方地伸出手,许愿见她如此坦然,也伸手握了一下。
柏千阳:“苏暮雪,我哥们儿相中了你们宿舍的应晓雨,你什么时候给做个介绍呗!”
苏暮雪有些惊讶,看着许愿:“真的?”
许愿连连摇手:“没有没有,他瞎说的。”
苏暮雪:“不打扰你们,我撤了。”
说完她便离开了这间馄饨店,柏千阳傻笑着对她的背影挥手,一直目送她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许愿点了碗馄饨,不声不响地吃了起来,柏千阳回味了刚才和苏暮雪的对话,点了根烟,这才想起对面坐着许愿,一口烟吐到许愿脸上:“喂,你怎么这么啊?多好的机会,临阵脱逃了。”
许愿咽下一口馄饨:“我真不喜欢应晓雨。”
柏千阳:“那你天天偷看她!”
许愿一时语塞,不知作何解释,他看见桌上那束玫瑰花,赶紧转移话题:“这花……”
柏千阳仰天三秒,尴尬地哈哈一笑:“呵呵,她送我的。”
许愿:“她送你玫瑰花?”
柏千阳吐了口烟:“你不信?”
许愿:“不太信。”
柏千阳:“不信拉倒,她邀请我加入辩论队,我答应了,一束鲜花以表敬意。”
苏暮雪回到宿舍,见沙璇躺在床上敷面膜,收音机里放着王菲的《浮躁》。她放下背包,脱下外套,随口问:“你们吃得还不错吧?”
沙璇想嘚瑟又怕表情夸张面膜掉落,她说:“我敬爱的苏姐姐,谢谢你给机会,我的终身幸福快要来了。”
苏暮雪:“怎么?不是就吃了顿饭嘛,发生了什么?”
沙璇神道道地说:“他约我晚上去ktv,他是谁啊,韩家阅!中文系的姑娘们谁不是他的拥趸啊,现在他邀请我去唱歌!天啊,我得好好练练,得唱一些有品位的,比如杨千嬅的还不错,可惜我粤语不标准,不过也无所谓,韩家阅不是广东人,听不出来,或者唱许美静的也不错,有点忧郁神秘,他会更想了解我。”
苏暮雪换上睡衣,倒在床上:“你好好做梦吧,我得补个觉。”
沙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月老瞎了眼呢?”
沙璇敷完面膜,也欢天喜地地钻进被窝,下午睡一觉,晚上才能精神百倍大展歌喉,想到这儿,她的脸上都藏不住笑意。她估摸着,今天是元旦,能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邀请她唱歌,至少没把她当个普通朋友。回忆着中午吃饭的场景,她原本有点局促不安,担心缺少话题导致一顿饭吃得彼此尴尬,所以她拼命找话题,手舞足蹈地说着自己中学时的趣事,气氛不错。吃完饭,韩家阅就开口邀请,末了还加上一句,一定要来哦。
韩家阅那低音炮一样的嗓音,还萦绕在她的耳畔,她在这甜美的回忆中睡着了。很少做梦的她,这次做了个长长的美梦——他们一起去ktv,韩家阅唱着《深秋的黎明》,当着所有人的面正式宣布沙璇是他的女朋友,两人从此变成连体婴,出双入对,惹得文学院的女生为之醋意漫天,他们毕业后双双留校,韩家阅边读研边做新生辅导员,沙璇在联大图书馆工作,户口终于不用打回原籍。两年后,沙璇生了一对龙凤胎,学富五车的韩家阅给孩子取名韩一蓦、韩一然,大概意思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她是被苏暮雪摇醒的。
苏暮雪:“沙璇,你不是说跟韩家阅去唱歌吗?”
沙璇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几点了?”
“8点。”
“8点?8点!我迟到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呀!”
“我又不知道你们约的几点。”
沙璇急吼吼地换上一套衣服,甚至都来不及弄头发,趔趄地冲出去,边跑边看自己的呼机,韩家阅已经把地址和包厢号发给了她。
苏暮雪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
沙璇一路小跑,到了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公交车来。一狠心,只好拦了辆出租车,一路看着计程表在跳动,沙璇心都要碎了,不过一想到下午的梦境就要变成现实,就不顾一切了,这点钱,算作给幸福投资了。
到了那家ktv,沙璇看见那缤纷闪烁的招牌,激动地说:“到了到了,就这儿!”
司机笑着说:“这么着急,去见男朋友吧?”
沙璇愣了一下,笑道:“对,对!”她掏出五十块钱,朝司机手里一塞,丢下一句“不用找了”,然后朝大堂飞奔而去。
302包厢,沙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热闹的气氛、震耳欲聋的音乐,把沙璇震得倒退了两步,像极了一股气流轰她出去。这是只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包,里面却挤了三十多人,沙璇小心翼翼靠边,目光搜索着韩家阅。
音乐把她的心震得扑通扑通跳,她找到了韩家阅。
韩家阅正搂着一个女孩儿,喂她吃水果,他看起来微醺,所以动作略有些夸张。这画风,跟中午那个斯文、正直的韩师兄截然不同。沙璇蒙了,不知该走上前,还是一直这样傻站着。但韩家阅看见了她。
韩家阅走过来,热情地说:“你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菁菁,今天元旦,我们班一起搞活动。”
沙璇心里堵得慌,但她依然抱有希望:“你们班搞活动,叫我来干吗啊?”
韩家阅笑了笑,拿起话筒:“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有人按了静音,包厢里瞬间“冷却”下来,他继续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跟你们说的中文系小师妹沙璇,也是我辩论队的队友,今天邀请她来,保证不让大家失望。”
大家鼓起掌来,沙璇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韩家阅突然把话筒递给沙璇:“来,给你。”
沙璇看了看周围,所有人望着她,都是一副期待的神情。
韩家阅:“表演个节目呗,有你在,气氛更热烈。来,你唱什么,我给你点,你要不唱,就给大家讲个笑话呗。你今天中午说的那个跟卖爆米花的大爷吵架的段子,笑死我了,你们想听吗?来一个!”
“沙璇,来一个!”
“沙璇,来一个!”
“沙璇,来一个!”
大家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沙璇接过话筒,那一瞬间她突然不尴尬了。她甩了甩头发,说:“我唱首歌吧,范晓萱的《我爱洗澡》,哪位哥哥帮我点上呗!”
音乐响起,大家又狂欢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沙璇眼角泛着泪光。
沙璇边唱边跳:“噜啦啦噜啦啦噜啦噜啦咧噜啦噜啦噜啦咧,我爱洗澡乌龟跌倒,哦哦哦哦,小心跳蚤好多泡泡,哦哦哦哦,潜水艇在祷告……”她搞怪夸张的表演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韩家阅带头为她鼓掌。
沙璇忘我地唱了一首又一首,还和其他不认识的师兄师姐跳舞、拥抱。韩家阅在一旁借着酒劲也扭动起来,他像被偷换了灵魂,操控着他原本“刚正不阿”的躯体,“搔首弄姿”地跳着奇怪的舞姿。沙璇想他可能只是喝多了。
包厢像个烧红的煤球,噼里啪啦地喷射出火星。
满毅刚参加完元旦的老乡聚会,快走到宿舍楼才意识到,晚上一直顾着聊天,没吃几口饭,肚子饿了。他走到路边的小摊买了四个茶叶蛋,剥开一个边吃边走。路过宿舍附近的学校体育馆,他听见旁边传来哭声。
他抬头一看,是沙璇。她一个人在学校体育馆的台阶上抱膝而坐,路灯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她的周围。
满毅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沙璇见有人问她,哭得更凶了。
满毅:“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揍他!”
沙璇:“呜呜呜,你谁啊?”
满毅天生一张好人脸,虽然普通话不太灵光,但眉宇间显得真诚可靠:“我叫满毅,跟柏千阳一个宿舍的,圣诞晚会那天咱俩见过,我是那个撒糖的圣诞老人啊。”
沙璇:“呜呜呜,我失恋了。”
满毅在她身边坐下:“你不是没男朋友吗?”
沙璇停住哭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满毅一口茶叶蛋差点儿噎着,咽了好半天才吞下去:“我……我猜的,你不老跟你们宿舍的苏暮雪在一块儿吗?”
沙璇:“我喜欢我们中文系的学长韩家阅,今天才知道他有女朋友,平日里是个正人君子,原来背地里是个风流浪子。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喜欢我,谁知道他根本只把我当个小丑。我就知道这种好运是轮不到我的,好好一个元旦节,被我过得乱七八糟,太丢脸了,我都不好意思回宿舍了。”
满毅注视着沙璇这无辜的模样,竟然有些心疼。
沙璇闻了闻,低头一看满毅手里拿的茶叶蛋,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饿死我了,卖了一整晚的唱,连口热饭都没的吃,什么世道!”
满毅:“其实韩家阅不怎么样,我早觉得他是个伪君子。”
沙璇白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马后炮,他再差,也比你好。”
满毅:“比我好的多了,何必单恋一枝花呢?”
沙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听过没?大学报到那天,就是他接待的我,帮我拎箱子、找宿舍、办饭卡,多亏有他,不然我一个人,真搞不定。”
满毅:“为什么一个人?你爸妈呢?”
沙璇叹了口气,也许是满毅的眼神足够真诚,抑或是郁积太久的心渴望被呵护,这一瞬间,眼前这个自己并不太熟悉的男生,似乎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他们根本不管我,我有个弟弟,我爸妈所有心思都在他身上。他们没读过什么书,总觉得女孩子读完高中,可以了,得去工作赚钱了,但我成绩还不错,上了联大,我苦苦哀求他们才让我来念书。听说如果毕业后不能落户,户籍就要被打回原籍,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不孝的败家子。我不能再忍受那样的目光,韩家阅那么优秀,又是本地人,如果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不用回老家了。今天他约我的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么多年的坎坷,现在总算开挂了,谁知道都是痴心妄想。”
满毅:“干吗找本地人,你完全可以靠自己。”
沙璇:“我一个女人,靠什么自己。”
满毅:“韩家阅就是一只大尾巴狼,装腔作势,不值得你爱。”
沙璇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许你说他!虽然我跟他现在没缘分,但我依然喜欢他,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轮得到你对他说三道四吗?”
她说完扭头就走。
满毅也站起身,心想这姑娘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他唤了一声:“喂!”
沙璇回过头来,在路灯下显得俏皮可爱:“别以为给我吃了个茶叶蛋,我就得听你的,就算韩家阅看不上我,我也不会将就,我一定会努力让他喜欢我。”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扬起头大声说:“他一定会喜欢我的!”
满毅傻傻地站在那里,虽然她已经消失在远处浓郁的黑暗中,但他还沉浸在一分钟前她站在路灯下回头的那个画面里,缓不过劲儿来。
“真好看。”满毅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