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过圣诞的圣诞老人

快圣诞了,长沙的冷风像把不留情面的刀子。寒风起,便“锥心刺骨”。

许愿缩在一件大棉袄里,木兰路的树已经没有叶子,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条条细腻的扫帚扫过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瞬间清醒。快圣诞了,孤独的人都害怕过节,平常的日子得过且过也就罢了,圣诞节想必是锣鼓喧天,满大街成双成对。好好的中国人,过什么洋节,没劲。许愿撇了撇嘴。

这些日子,许愿依然是一个人,他没再去食堂偷看苏暮雪,一来为了避开屠雪娇,自从她上次光明正大地闯进许愿的宿舍后,又约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婉言谢绝,听几位学长提起这奇葩女子,啧啧称奇,说她留了两次级,有点走火入魔,经常骚扰不同男生,手段如出一辙,还是躲为上策;二来,上次在苏暮雪宿舍楼下的偶遇,让他有些担忧,如果被她发现自己经常偷偷看她,还为她写了一首诗,会不会在相识之前就留下极不好的印象呢?刚有了这样的想法,又迅速地自嘲起来,他这样的小透明,人家真会这么在意吗?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想太多。既然柏千阳也是苏暮雪的拥趸之一,那么应该在不同的场合,比如教室、宿舍、小卖部等,还有更多的人在偷偷关注着苏暮雪。美好的事物,都是全世界一起分享,哪里轮得到他独自占有呢?就像小学时,班上有女生买了林志颖的明信片,在背后写上“男朋友”,信誓旦旦地说长大后要嫁给他,幼稚得可笑。这种出类拔萃的鹤,或许只能遥遥相望吧,而孤独的自己,命中注定是要一辈子孤独下去的吧。

许愿走在这些枯萎的灌木丛中,踢了一脚一根已经毫无生气的树枝。这该死的冬天,让好不容易快要缤纷起来的大学生活,瞬间又变得如此枯败。那么多的希望,就像刹那璀璨的烟火,刚刚“砰”的一下盛放,然后马上被扼杀在头顶那灰暗的天空中。

就在这天空中,传来了苏暮雪的声音。

校广播站开始广播,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跟想象中没有差别:“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文学院文秘班的苏暮雪,也是学校学习部部长。下学期学校将举办辩论赛,每个学院都将成立辩论队,希望同学们踊跃参加。用你的语言魅力赢得属于自己的掌声,为你所在的学院争光……”

许愿呆呆地站在那里,广播已经在播放音乐,苏暮雪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此刻,他多希望她真实地站在面前,告诉他,我看了你的诗,我很喜欢,你不用再偷偷看我,我们可以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点燃这个无聊阴郁的天空。

他继续孤独地朝前走,一如从前。

许愿最近都在一家小店吃馄饨。这家店在学校食堂附近的半山坡上,位置偏僻,人不多。他一直对大食堂的人海心有余悸。军训时实在太饿,只能跟着宿舍的兄弟们挤进这动辄上千的人群中,伸出手大喊着“要三两饭”。跟大饥荒时的难民一样,导致他每次到了饭点都开始焦虑而恐慌。后来有段时间,他都挨着饿,等到人群散去,再走进空荡荡的食堂,不疾不徐,伸出饭盆,打点儿剩菜剩饭,然后坐在一角狼吞虎咽。看着头顶一盏一盏熄灭的日光灯,许愿想:孤独什么滋味儿,我算是吃出来了。后来要不是为了偷看苏暮雪,他才不会在人潮汹涌的饭点去凑热闹。

现在好了,安安静静地在这家无人光临的小店吃着馄饨,无人打扰。

他喝完最后一口热汤,馄饨店的门被粗鲁地推开,撞在墙上,清脆一声响惊得许愿抬起头。他看见屠雪娇带了三个男生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威武雄壮,像个蒙古套马的汉子,有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架势,只是穿着土气,粗布棉袄上还有一片片煞风景的油渍。另两个,精瘦矮小,一个斜视、一个龅牙,明显是来凑数的。

许愿缓缓放下碗,跟屠雪娇对视。

屠雪娇对着身边那“套马”的汉子说:“哥,就是他!”

汉子开始撸起袖子,边撸边走上前:“你就是许愿?”

许愿点点头,很奇怪,他也不怕,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勇猛。他已经对这波澜不惊的大学生活死心了,偶尔来点风波,竟然有点兴奋。只是这汉子块头大,真要打架怕是赢面太小,但他一听这质问声,跟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却极不般配,难道他不应该是粗犷放肆的大嗓门吗?听起来却有点娘呢。

汉子:“你为什么玩弄我妹妹?!”

许愿还没咽下的馄饨呛了出来,他擦了擦嘴:“玩弄她?”

屠雪娇配合着汉子的节奏,号啕大哭,汉子又开始数落起来:“你每天在食堂偷看她,又在校报上写诗公然挑逗她,现在我妹喜欢上你,你又躲了起来,你说,你什么意思嘛!”果然是亲兄妹,汉子也把“在”读成了“债”。那神情,不像是恶汉问罪,反倒像泼妇骂街了,感觉最后那两句,他激动得快要叉腰跺脚了。

许愿:“我没偷看过她,也没给她写诗,她误会了。”

屠学姐停住哭声,看了一眼汉子,又哀号起来:“哥,他撒谎,我去过他宿舍,我还坐过他的床,当时他都承认了。”

汉子和两位随从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按住许愿,馄饨店的服务生小妹见状赶紧躲在柜台后。

毕竟对方有三个人,许愿挣扎不得:“你们想怎么样?”

屠雪娇边哭边嚷嚷:“你如果要抛弃我,就赔钱!”

汉子应和着:“对,赔钱!”

突然一个可乐罐扔过来,砸在汉子的头上,汉子“啊”的一声捂住头。柏千阳和满毅从二楼走了下来,柏千阳叼着烟,大摇大摆的架势,一副看戏的神情:“赔多少?”许愿抬起头,他兴奋起来,打死他也没想到,在这个学校竟然还可以遇见救星,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如果自己有天突然消失了,估计都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被人发现呢。

汉子咬牙切齿:“少说一千!”

柏千阳脸色一沉,用力吸了口烟,扔掉烟头:“给你一千万怎么样?”

汉子和屠学姐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柏千阳猛一脚踹过来,汉子撞在墙上,没站稳,瘫坐在地上了,众人震惊。“一脚一千万,要不给你凑一个亿?”柏千阳晃了晃脚,“欺负我哥们儿,找死!”说完再次抬起脚。

汉子吓得叫唤着逃了出去,眼角飞溅出泪水,随从迅速放开许愿,一阵风便消失不见。剩下屠雪娇一脸惊恐,随即又恢复了羞涩的微笑,她走过来,冲着柏千阳眨眼睛:“你也是中文系的学弟吗?留个电话呗。”也许是刚才惊恐的表情太过浮夸,导致她脸上熟透的痘痘更加“生机勃勃”,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就会爆炸。柏千阳一阵反胃,他挥起拳头:“我数三下,马上给我消失,不然女人我也打,三!”

屠雪娇如闪电般冲出了馄饨店。

柏千阳看了看许愿,指了指门外:“你跟那女的……”

许愿连连摇头。

在622,许愿换上了一身圣诞老人的装束,滑稽的红帽、茂密的白胡子,还有肥大的外套和大肚子。他极不自在地站在镜子前,柏千阳在身后鼓掌,连声说真像、真像。许愿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真搞笑,这身装束,谁穿上不像呢?

为了报答柏千阳,许愿决定和满毅一起扮演圣诞老人,配合柏千阳在三天后的文学院圣诞晚会上表演一个节目。许愿在宿舍看过晚会的节目单,表演嘉宾都有名有姓,并没有柏千阳的名字。镜子里看到他坏笑的模样,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耍什么花样。

“圣诞老人”转过身,看着柏千阳问:“我需要做什么?”

柏千阳点了根烟,吸一口,吐个烟圈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愿:“可我不会跳舞。”

柏千阳:“不用你跳舞。”

许愿:“我也不会唱歌。”

柏千阳:“也不用你唱歌。”

许愿:“那我需要做什么?”

柏千阳:“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许愿很清楚,其实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柏千阳为自己解围。他太需要朋友了,在此之前,扮演圣诞老人在晚会上表演节目这种事,对许愿而言简直比杀人放火还可怕。但当柏千阳提出这个邀请时,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似乎在渴望着柏千阳提出点什么要求,仿佛一起去做点什么、去完成一个目标,哪怕是一件毫无营养的事,都会离他理想中的大学生活更近一点儿。这些日子,每当在宿舍楼遇见柏千阳,看见他前呼后拥地招摇过市,许愿是有些羡慕的,他甚至幻想变成柏千阳身后的小跟班,一群人呼朋引伴,俗气吗?但多青春啊。

可他不知道要穿着这身衣服做什么,满毅也是一问三不知。他有点紧张,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文学院的圣诞晚会在大礼堂举行。文学院是联大的第一大院,师资力量和学生数量都排全校第一,否则,平安夜这么重要的日子,大礼堂怎么轮得到他们占用。说是学生活动,其实也挺讲究,辅导员梁文彬最喜欢筹办这样的活动,一来锻炼院学生会的组织能力,二来上下齐心,培养各系的感情。

两个“圣诞老人”尴尬地躲在后台的黑暗角落,等待柏千阳发号施令。

满毅:“我的亲哥,什么时候上场,我们需要做什么?”

许愿扭头看了看舞台,现在是一个舞蹈节目,激情万丈,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回过头,看了看满毅,紧张得发抖。

柏千阳也瞄了一眼舞台,说:“差不多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袋子,分别放在两人手中,看着他们的眼睛笑了笑。

许愿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糖果?”

满毅也伸手进去,拿了一颗准备吃。

柏千阳一巴掌过去,满毅赶紧把糖放回口袋。

柏千阳:“听着,一会儿你们跟着我上台,站我两侧,当我挥手,就往台下撒糖。”

满毅:“老大,你有啥喜事啊?”

柏千阳白了他一眼:“没有,但快有了。”

音乐结束,舞蹈节目结束了。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谢谢由98级中文系带来的节目《渔舟唱晚》,曼妙的舞姿让人惊叹,真不敢相信这么完美的表演是出自我们文学院。接下来我们将邀请文学院组织部部长、97级学生韩家阅为大家带来一首歌曲《深秋的黎明》,让我们掌声有请!”

台下掌声雷动,看得出,大家都非常期待这个节目。

后台的韩家阅整了整领带,正要上场,突然柏千阳伸手摁住他的肩,韩家阅回头,一时摸不着头脑。柏千阳使了个眼色,两位“圣诞老人”紧跟其后,三人快步走上舞台,站在中央,台下一片哗然。

柏千阳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喂喂”试了下音。主持人一脸茫然,踮起脚张望,不远处幕布旁的韩家阅耸了耸肩,表示不知所以。

柏千阳:“大家好,我是中文系99级的新生柏千阳,大家圣诞快乐!”

众人议论纷纷,都不知道柏千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在他高大挺拔,外形尚算养眼,大家觉得新鲜好奇,不但没人轰他下台,反而被这突发事件吸引,再度鼓起掌来。而柏千阳身边的许愿,此刻真是度秒如年,他尴尬地拿着口袋站在柏千阳身边,还好那大胡子挡住了他已经滚烫通红的脸,只能自欺欺人地想,反正没人认识,今天就当为交个朋友豁出性命了。他看了看一旁正享受着掌声的柏千阳,再望向观众,腿一软,差点儿摔一跤,那人群中分明站着苏暮雪三姐妹啊,她们交头接耳,想必也在猜测台上三人是要演哪出吧。

柏千阳伸手晃了晃,示意各位停下掌声:“小弟初来乍到,能遇见各位都是缘分,听说今天从大一到研三的兄弟姐妹都到齐了,想拜托各位为我见证一桩大事。”说完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沙璇在台下大喊:“你倒是说啊,什么大事?”

数百人被沙璇逗乐,一片哄笑。

柏千阳:“听咱们文学院的师兄说,文学院历来出美女,刚入校的时候我不信,我还反驳他说,你当联大艺术学院是空气啊,军训第一天,我就彻底沦陷了,我……爱上了一个人,她也是新生,她们连队就站在我们连队的对面,我正好可以看见她的脸,那是一张非常美、非常动人的脸,我一瞬间就被她征服了。那天我们去岳麓山拉练,她的连队里有个女生中暑,烈日当空,这姑娘二话不说跑去买来药和冰水,上山下山,分秒必争,及时地协助教官稳住了那女生。这事儿让我特别感动,后来我常去打听她,却不敢打扰她,这几个月,她变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知道她喜欢王菲,知道她爱看张爱玲,知道她身高174厘米、体重98斤,双眼视力都1.5,我还知道她养君子兰,知道她用海飞丝,知道她单身,知道她——就在现场!”

大礼堂内立刻沸腾了,此刻的苏暮雪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认出了眼前舞台上的这个男孩儿。她经常在不同的场合偶遇他,他们很多次擦肩而过,现在看来,那都是这男孩儿精心设计的邂逅吧。她并不反感他,相反觉得他勇气可嘉,尤其是他提到的军训中暑的女孩儿,就是应晓雨,当时他还过来帮了一把。但此刻,这大庭广众下把自己内心的爱意公之于众,这不是爱,只是表演爱啊。

柏千阳大手一挥:“她就是99级文秘班的——苏暮雪!今天我要昭告全天下,苏暮雪,我喜欢你!我要追你!”

满毅打开口袋,掏出糖果朝观众撒去,许愿却木然地呆在那里。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这喧嚣的画面似乎变得静止。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幻的几何图形中,四周都是硕大的led屏,那些挥着手喝彩的观众,那些撒向台下的糖果,那些闪烁的五彩霓虹交织其间,旋转变幻着。一切都那么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