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过圣诞的圣诞老人

柏千阳一巴掌拍过来,许愿缓过神来,听见台下疯狂的尖叫,他也赶紧掏出糖果撒下去。

苏暮雪被众人围观,她有些厌烦地看了看台上,转身正欲离开。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文秘班的姑娘容不得你如此亵渎!”苏暮雪看过去,观众席内有个高个子男孩儿搭了把板凳,踩上去,义愤填膺地喊了一句。

她认识,也是文秘班的,名叫孟繁华,长沙本地的,看穿着就知道他家境不错。之前他三番五次地假借联谊活动的名义,约苏暮雪宿舍的女生们吃饭、唱k,混熟之后开始单独约她,她去过两次,都带着沙璇。沙璇也心领神会,每次都大吃大喝毫不客气,而且对苏暮雪寸步不离,让孟繁华好生尴尬。就在两天前,孟繁华还打电话给苏暮雪,约她去录像厅看片,说是他办了包厢的会员卡,一年能看两百部。学校附近有不少商家开了录像厅,那包厢又小又闷,根本不是用来看片的。苏暮雪当然知道孟繁华的用意,当机立断就拒绝了,末了还加上一句,快期末考试了,大家都以学习为主。没想到今晚被柏千阳点燃了这气氛,看来没办法轻松收场了。

柏千阳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惹得很不开心:“你谁啊?”

孟繁华:“本人99级文秘班孟繁华,文学院乃联大第一大院,岂容你个搅屎棍在这儿搞得乌烟瘴气,识趣的,给我下来!”

柏千阳:“我要不下来呢?”

屠雪娇穿越重重人海,差点儿把孟繁华从凳子上撞倒,她叉着腰,使出她的“蛮荒之力”大吼一声:“不下来,就给我打!”

孟繁华:“打!”

一群文秘班的男生涌上前去,爬上舞台,跟柏千阳打成一片。大礼堂刹那变成一锅沸腾的热粥。两个“圣诞老人”被文秘班的男生揪下舞台,满毅力气大,挣脱开来,朝大门逃去。柏千阳见状,拿着话筒对着台下大喊:“许愿,你快跑啊!”

许愿。

正被沙璇和应晓雨拖着要逃离的苏暮雪,心脏像被电击了一样,她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许愿原本倒在地上,他起身推开身边的人,慌乱中他的红帽子和白胡子被蹭掉了,一转身与苏暮雪四目相对。

两个人在这一片不堪的场景中,看到了彼此。

柏千阳跳下舞台,一把抓住许愿:“你发什么呆,跑啊!”他拽着许愿朝大门跑去,许愿回过头,看见人海中的苏暮雪,一切又好似安静了。他好像又置身于那个奇怪的几何图形,双脚悬空着奔跑,而不远处的苏暮雪也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周围的人都变成了led屏幕里晃动跳转的画面。

沙璇抓住苏暮雪的手:“走不走?”

苏暮雪回过神,点点头。

许愿,真的是他。

校团委办公室,团委书记孟思思大发雷霆。她拍着桌子,那精心设计的发型也因为她的激动而稍稍有些乱了,她把滑下些许的眼镜推了推:“梁文彬老师,学校把礼堂批给你们文学院不是为了让你们搞事情的!”

梁文彬看了一眼柏千阳,连连点头称是:“孟老师,这几个学生是我教导无方,还请原谅,我保证再也不会出这样的问题了。”

柏千阳、许愿和满毅贴着墙老老实实地站着。

孟思思不屑地叹了口气:“梁老师,昨天这个事情,校领导还不知道,往小了说,是学生淘气,导致晚会出了意外,但风波已经平息;往大了说,这是一场恶性的寻衅滋事啊。你们文学院,素来严苛律己,遵守校纪校规,怎么会出这样的学生啊?真是一粒老鼠屎毁了一锅粥啊!你们必须深刻地检讨,好好反省,不然我没办法跟领导交代呀!”

柏千阳没好气地说:“孟老师,是孟繁华先打人,我们是正当防卫!”

梁文彬:“柏千阳,你给我闭嘴!”

孟思思冷笑一声:“孟繁华是代表同学们制止恶性事件的发生,好好一台晚会,被你们折腾得乱七八糟,你们对得起梁老师的良苦用心吗?你们知道为了争取大礼堂,他费了多少口舌吗?这倒好,因为你们破坏纪律,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你还有脸怪孟繁华?”

梁文彬:“孟老师,您放心,这几个学生我一定严加管教。这事儿,希望就到此为止,您也给我个面子,校领导问起来,就说晚会流程出了问题,但同学们反响不错,顺利平安地结束了,改天我请您吃饭。”

孟思思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一人记一个小过,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梁老师,这几个孩子,以后你给我看着点,搞三搞四的,不晓得以后还会犯什么事。”

梁文彬点点头:“好,知道了。”

说完,梁文彬带着三个垂头丧气的输家,走出了团委办公室。一人在前,三人跟随其后,在校道上走了许久。

柏千阳鬼笑着:“梁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梁文彬停了下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喘着气:“柏千阳,我上辈子欠你的啊?你没给我添麻烦,你就是一个大大大麻烦!”

梁文彬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柏千阳刚入校时,同宿舍的满毅上楼梯时,被大三的学长恶作剧浇了一头水,柏千阳为了给他出头,冲上楼以一敌三,把三个学长打趴下了。那三人中,有个学生的家长是在省里当官的,死咬着非要学校开除柏千阳。梁文彬调查之后,认为四人都有责任,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学生家长谈判,最后才留住了柏千阳的学籍。从那天开始,柏千阳就好像跟梁文彬杠上了,经常给他惹麻烦。梁文彬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研究生刚毕业,留校任教,被委派做99级中文系的辅导员。他打心眼里喜欢柏千阳这样的学生,成绩不赖、敢作敢当,不像一些学生干部,过早地就沾染了社会气息,言谈举止像极了谙熟入世之道的成年人。

柏千阳:“可不就是嘛,估计您还没还完呗。”

梁文彬:“你给我听好了,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学校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如果不在乎这个学籍,大可不必听我的,随便去闹,反正最后被开除的不是我,到时候后悔了,有你哭的。”

柏千阳不吭声了,也意识到自己的确过分了,原本只是想出出风头,当众表白,搞不好群情激昂,大家一怂恿,苏暮雪就答应了呢。谁知道来了个孟繁华搅局,不但让梁老师难做,苏暮雪还半途逃走,好好一个深情表白环节,最后落得惨不忍睹。

满毅:“梁老师,柏千阳他不敢了,他跟您闹着玩儿的。”

梁文彬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看了一眼许愿,皱起眉头:“你是六班的许愿吧,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混一起了?你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非要挤进来啊!”

许愿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不像柏千阳,死猪不怕开水烫,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被老师批评过,更没犯过如此弥天大错。面对梁文彬的指责,他的确有些手足无措,可奇怪的是,他内心却在暗喜,好像一起被打、被骂、被罚,成了他们新故事的开始。原来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是那么无聊,偶尔这样扮演一次捣蛋鬼,竟然变成了男主角。他回味着昨晚那短短几秒的凝视、那个无比另类的邂逅,好像一切都满足了,好像连柏千阳大胆的表白都无法影响他对她的喜爱了。

柏千阳见许愿挨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好好一秀才,被逼得当了兵,还一同做了输家。他想了想,说:“梁老师,这事儿真不怪许愿和满毅,都怨我,一开始都没跟他们说实话。我这人就这样,爱虚荣、爱逞强,但最后闹成那样我是真不想啊,我更没想到把哥们儿拉下水跟我一起受处分。我跟您诚恳地道个歉,也跟我俩哥们儿道个歉,以后一定不再闯祸了,您要不信,我发誓,如果我再犯错……”

“行了行了,净说废话!”梁文彬厌烦地摆摆手,“你们多参加点活动,期末考试也用心考,争取毕业前把这个过给消掉。”

“遵命!不过,梁老师,为什么学校只处分我们三个?孟繁华先打人的呀,要记过,咱们四个一起记,不然太不公平了。”柏千阳突然想到这儿,有些不服。

梁文彬瞪了他一眼:“学校有学校的处分决定,你管好你自己!”

柏千阳:“不行,梁老师,您必须告诉我其中原委,不然我回去找孟老师理论去。”说罢他便做出要走的架势。

梁文彬又无奈又生气:“你给我站住!柏千阳,我叫你一声哥行不行,行不行?要不叫你一声爷!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孟思思是孟繁华他姑,一家人帮亲不帮理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孟思思已经说了既往不咎,这事儿到此为止,大家各退一步吧,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的过消掉行不行?行不行?您就行行好,别再让我难办了!”

柏千阳谄媚地笑笑,摸着后脑勺:“行行行,您都叫我哥,我还能不给您面子吗?原来如此,难怪孟繁华这么嚣张,原来有皇帝老子撑腰啊。不过,梁老师,这孟思思不会口是心非,面儿上饶了我们,背后又把这事儿捅给校领导吧?”

梁文彬站起身,摇摇头:“不会,这事儿闹大了对她没好处。她是团委书记,是直接责任人,况且,孟繁华的确脱不了干系,领导追查下来,无非是多个人被处分,她没那么傻。”

柏千阳伸手搭着梁文彬的肩:“我就知道,跟着彬哥有肉吃。”

他扭头冲着满毅和许愿坏笑,好像从来没有输过一样。

洗漱完,刚熄灯,许愿正要睡觉,柏千阳溜进了626。他就穿了背心、短裤,许愿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便飞快钻进了许愿的被子。

“老大,你干吗?”许愿往里挪了挪,给柏千阳让出一点儿空间。

“今晚睡这儿,一个人睡冷。”

“床太小了,挤。”许愿有些尴尬,他可从来没跟其他人睡过,也从来不懂得如何跟朋友表达亲昵。

“挤就挤,比冷好。”

“那睡吧。”许愿犹豫片刻,也钻进被子。过了一会儿,宿舍归于寂静,他扭头看了看柏千阳,月光透过脏脏的玻璃窗,落在柏千阳的头发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仿佛在等许愿扭过头来,许愿吓得一哆嗦:“你吓死我了,跟鬼似的。”

“聊会儿呗。”

“聊什么?”

“你觉得苏暮雪喜欢我吗?”

“我怎么知道?”

“你帮我分析分析嘛,昨天我宣布喜欢她的时候,你注意到她的表情了没?我当时太激动了,眼神儿飘了,没看着,她是期待呢,还是惊喜呢,还是害怕?我觉得她肯定不害怕,苏暮雪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姑娘,大气,不拧巴。可能也不期待,追她的人不少,她早不新鲜了。不过我觉得她可能觉得有点惊喜,因为我跟她其实见过很多次,为了能假装偶遇,我可真是费尽心机啊。每次我都点到为止,从不搭讪,从不多看第二眼。她这种姑娘,不能急,一步一步,让她心里纳闷儿,怎么老跟这个男生见面啊,真是神了,真有缘分。然后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宣布喜欢她,她得多有面儿啊,你说,她是不是惊喜?”

“我没注意。”

“你真没劲,你是不是净顾着看应晓雨了?”

“没有。”

“你撒谎,被打了也不跑,就盯着应晓雨。我跟你说,我觉得有戏,那应晓雨啊,也一直盯着你。真的,沙璇拉她们走,她也不走。我建议你啊,先按兵不动,这姑娘跑不了,你学我,慢慢来,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晃啊,晃啊,让她开始煎熬了、开始纳闷儿了,这男生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找我啊,你再找她,说你喜欢她。我跟你说,她心都化了,赶都赶不走。”

“睡吧,老大。”

“再聊会儿嘛,你说要是没有孟繁华那一出,苏暮雪是不是就投降了?”

“……”

“喂!喂!许愿,喂,没劲。”

许愿侧着身,面对着墙,他睁着眼,并没有睡着。隐约的月光让他能够看到墙上写的那个“雪”字。还好是晚上,柏千阳看不见,当然他就算看见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个字跟苏暮雪有关。他还沉浸在自己伟大的表白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也许梦里他正把那天舞台上的一幕重演呢。许愿想,如果有一天,苏暮雪选择了自己,他会失去柏千阳吗?如果她选择了柏千阳,自己是不是就失去了她呢?

人生最可怕的就是选择题,而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人生从来没有多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