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的诗

女生宿舍比男生的要更乱。桌上一堆杂物中,一台破旧的老款收音机正卖力地贡献着最后的力量。电台在播放王菲唱的《出路》:“听说1999年是世界末日,到时候我们一定要结婚,并且有个孩子,在他还没做太多坏事之前,让上帝把他带进天堂,也许我们也能沾光……”

那时候王菲跟窦唯离婚不久,全世界都在议论这段娱乐圈里最著名的婚姻。这首歌被电台反复播放,像是对这个情路坎坷的女人的嘲弄,又像是对这段爱情慌乱收场的扼腕。

苏暮雪赤脚坐在宿舍的窗边,手里拿着校报,看着诗歌特刊的一首诗——

午后某一刻

风声在窗外厚厚地堆集

被冬天

一束一束地捆扎

记忆的时空以外

鸟还不曾来过

唯有风喋喋不休

一切耳语恍如隔世

水滴中的夜晚

心跳出奇地厚重

一片叶子飘进来

我听到了鸟飞的声音

系着缎带的百合

以最沉默的方式

述说一份蒙尘的祷告

我已无法聆听

请问那个守候的人

在约定的地方还能等多久

是停留

还是会马上走

最后一瓣雪

跌进交错的掌纹

趁它还没融化成眼泪

赶在日出之前拥抱你

她边给身边的君子兰浇水,边小声念着作者的名字——许愿。

苏暮雪从来不乏追求者,但她并不是一个自恋的女孩儿,但这一次,她总觉得这首诗跟自己有关。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毫无来由的猜测,学校里两万多人,名字里带“雪”字的肯定不止她一个,但她依然有种预感。这位名叫许愿的作者是不是为她而作,这个“雪”,是不是苏暮雪的“雪”?但她没有任何线索,甚至不知道许愿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这么细腻的字眼,如果真是个男孩儿,想必也是个眉宇忧郁的人吧。

她靠着窗发呆,心里还想着前些天和应晓雨、沙璇去洗澡时,路过食堂看见的那个男孩儿。那天是个黄昏,她们每天这时都会结伴去澡堂,食堂窗边是必经之路,沙璇突然用胳膊撞了撞她,说:“苏暮雪,有人看你。”

她看了过去,那男孩儿慌张地埋头吃了起来。但那一秒钟的四目相对,她看到的是一张干净的孩子气的脸,真是清澈啊,她甚至想多看一眼。少女的矜持作祟,她望天三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知道是看我?说不定是看应晓雨、看你。”说完,加快步伐朝澡堂走去。沙璇不屑地看了看那男孩儿:“相信我的直觉,他看的就是你。”

一连好几天都看见那男孩儿,怎么会这么巧,莫非他每天都坐这个位子是为了等着见她一面?如果是这样,倒真是个痴情的小男孩儿。

那么,这首诗的作者许愿,就是那个男孩儿吗?

苏暮雪摇摇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随即她又想,如果真是他,那便可以确定了,他的这首诗一定跟自己有关。

还在苦思冥想着,她的思绪却被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了。

沙璇和应晓雨回来了。

沙璇大大咧咧地把门推开,见苏暮雪坐在窗台上,大惊失色:“我的亲姐姐啊,你怎么了?要跳楼吗?你可不能死啊,我的摇钱树!”

苏暮雪笑而不语,不接茬儿。她曾经评价沙璇是个榴梿一样的女孩儿,她简单直率,又有股子仗义的女侠范儿,但满嘴砒霜,常常得理不饶人,如果喜欢她,就会非常喜欢;如果不喜欢,那一定是敬而远之。

沙璇:“你给我下来,有好东西给你。”

苏暮雪一脸疑惑:“什么好东西?”

应晓雨边收拾自己桌面的书,边插嘴:“今天有三个人托沙璇给你递情书,被她狠狠宰了一顿,扎堆来啊,撑死我们了。”应晓雨捂着肚子,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她只有在这两个姐妹面前,才会如此放肆。相比沙璇,苏暮雪更心疼应晓雨,常形容她静若处子,像朵清晨绽放的睡莲,不胜凉风的娇羞,是一个需要守护的纤弱女子。

沙璇趴在床上,一封封拆,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第一个是历史系的马学长,哎哟,这写的都是古文繁体字呢。跟他谈恋爱,天天过得跟考古代汉语似的,长得吧,像一小老头,递信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谁的爹呢,我做主,这个out了。”

应晓雨倒水吃药:“还有一个经管系的,长得不错啊。”

沙璇:“得了吧,那哥们儿我知道,也是个奇葩,听说他前女友找他借20块钱,他居然让人给他写借条!今天托我送信,我说给姐买点儿好吃的呗,姐帮你跟苏暮雪说说好话。他说行啊,我讲客气说,千万别买多了,一点点就好,你猜怎么着,他从口袋里给我掏了一把葵花子,你说气不气!这个也不行,out!”

苏暮雪和沙璇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一个呢?”苏暮雪很喜欢听沙璇吐槽这些奇葩追求者。

“这个好,”沙璇神道道地凑过来,把信给苏暮雪,“柏千阳,中文系的,长沙人,独生子,帅,有诚意,今天请客去食堂二楼吃了大盘鸡。”

苏暮雪看了看柏千阳写的情诗,不禁莞尔。

沙璇:“怎么样?”

苏暮雪没好气地把信扔进垃圾桶:“前半段抄了舒婷的,后半段抄了席慕蓉的,席慕蓉的这首诗还是写给她妈的。”

应晓雨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沙璇一脸失落的神情。

沙璇:“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呀?柏千阳要追我,我肯定答应。抄首诗算什么,诗能当饭吃吗?”

苏暮雪想了想,其实她从不相信择偶标准,爱情是没有道理的,她说:“我要找的那个人,是一个能在心灵上满足我的人。他可能不那么出色,也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但他一出现,我就非常确定,就是他。你知道那种停泊靠岸的踏实感吗?我一直在等待有个人可以让我拥有这种感觉,有时候我们给自己未来的mr.right设定了很多标准,但那个人真的出现了,这些标准一定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沙璇撇了撇嘴:“我很实在,像我这种好不容易从小地方考来长沙的,可不能再回老家了,我得找个条件好的,他至少得能让我留在长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晓雨,你呢?”

应晓雨放下水杯,认真地说:“我还没打算谈恋爱呢,初恋都是支离破碎的,明知不得善终,还不如不要开始。要做,就做他最后一任。”

沙璇搂住应晓雨:“哟,开学典礼那天,应该由你上台演讲,学校那帮像从封建社会来的爷爷、奶奶肯定爱死你了。”

两人玩闹起来,有沙璇在,宿舍里总是无法安静。

苏暮雪又沉入思索当中,一不留神手里的报纸滑落,从窗口掉了出去。一个男孩儿经过,捡起报纸。苏暮雪挥挥手,正要说话,见到的竟然是那个在食堂窗口对视过的男孩儿。显然,那个男孩儿也非常惊讶,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着。那男孩儿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报纸,她马上点点头。

苏暮雪慌张地穿上鞋,冲出宿舍门,走到楼底路边,那个男孩儿却消失不见了。宿管科大妈拍了拍她的手,递来刚才的那张报纸:“一个男同学说你掉的,以后注意了,这次是报纸,下次要掉了花盆砸了人,麻烦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