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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年前,我们的老祖宗在田野间劳作,看到一个哭泣的女子。他们觉得她既可怜又蠢,便为她写了首歌。

后来,宫里派来了采诗之官,把这首歌整理、编辑,交给王。王听后也潸然泪下。再后来,有一个叫孔丘的总编,想要讨好王,便把所有的诗一共三百零五首,编成一本杂志。这就是《诗经》。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说”是通假字,同“脱”,“解脱”的意思。

三千年过去了,这话至今都有道理。

我还记得我十五岁那天早上的事情。

和平常一样,我来到教室。人已差不多坐满。我尽量轻轻地走路,让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减小到不能再小。我从不想引人注意。

但是整个教室里有一种低低的气压,预示着我将得到的惊喜。

我坐下,发现书桌里有一只熊。把它捡起来,它的眼睛会动。捏它的左手,它说出一句英语脏话。捏右手,它会录下你的声音。把它再放下,它会撒尿。这是我同桌送我的。他说,生日快乐。

之后,斜后方对角线的角落里有人通过十只人肉信鸽,将一支钢笔传递到我手里。还有一张纸条:已经灌好墨水,祝你生日快乐。这是来自班长的示好,灌好墨水的派克笔,重点在于体贴入微。

再之后,前面的前面,有人喊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朵花砸中我的头。花落在桌面,花茎上缠绕着一串项链,项链的珠子都很大颗。我知道,把这条金链子放在水池,它不会浮上来,它是真24k金的,来自父亲开金店的男同学,大手笔。

我该接受哪一份礼物,再把剩下的退还呢?

他们都喜欢我,可他们喜欢的是我的灵魂还是我的外表呢?我的人生从我出生起就被赞美包围,他们无一例外地说,真漂亮啊。

可是漂亮并不是漂亮的这个人本身的功劳啊。那只能说是她父母碰巧把她制造得好看,跟她自己是完全没关系的事。

但人类就是这么肤浅的生物,爱情说穿了是皮囊的吸引。

大学一年级,丁微每天会开车来我们学院的宿舍楼下,喊:“傅云子,你再不下来我的车要被贴条啦!”他喊了十几次之后,宿舍的姐妹一听到他喊就会说,傅云子,你男朋友来了。

我也喜欢丁微。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定语,他是“爸爸是省台头条新闻里常常端坐首席的人”。

世间有这样的悖论:一个美女嫁给一个富人,那肯定代表这个美女贪慕荣华。可是一个美女如果嫁给又丑又穷的男人,人们不会说她人品出色,人们只会说,她好蠢啊。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三千年前的那个男人也不是穷人。在一切都靠农耕手作的古代,他已经在做贸易了,所以他是有钱人。他当然吸引女性,不论是美女,还是丑包。

丁微总说要去我家里拜见我的父母。终于在大二的暑假,我带他到我家。他大概这辈子也没爬过楼高六层却没有电梯的板楼。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每上一层楼,都要大声咳嗽一下。

丁微说:“你为什么不唱歌,一直唱上去!”他心情很好,很兴奋,随口唱出一句和他年龄不搭调的老歌。“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一曲革命歌曲唱完,他敲开我家大门。

我觉得他也够壮烈的,舍生取义,来到这间坐落于城市直肠里的,不足六十平方米的民居。

丁微很会和长辈聊天,看得出来,他刻意要让我爸妈对他满意。

而我爸妈也为款待他拿出了一生里最多的热情,还买了很多海鲜。

有了这样的前提,他们暗中达成默契,结成了一个联盟。

几句话之后,我爸妈的话匣子搂不住了。我妈喝一口酒,说起她小时候在海边的生活,她吃过鲨鱼肉呢!

我妈继续说:“鲨鱼肉很粗糙哦!”

我用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我妈继续说:“分配每家砍一块鱼肉回去,结果还是抢了起来。”

我无法阻止我妈没见过世面的谈吐。

丁微说:“我倒是没吃过鲨鱼肉,要说鲨鱼身上的东西,我只吃过它的鳍。”

他是吃鱼翅长大的。我是吃鲨鱼肉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为何会难堪,我很在乎失去丁微吗?我并不啊。他对于我非常重要吗?也并不啊。像他这样的男生,对于当年的我来说,实在不难找。我大可以挑选更好的。我怕什么?

我怕的是自己的心,那心被虚荣、骄傲和所谓的骨气撑满,称不上上等。

所以说,有美丽的外表,不一定代表就有美丽的灵魂。莎乐美很美,约翰不要她。她跟希律王说,她可以为他跳七重面纱之舞,但条件是她要抱着约翰的人头。

希律王命人砍下约翰的人头,莎乐美抱其头拥吻。

2

我妈从小教育我,要嫁给“家境殷实”的男生。当然,她也说过“人品好”“有教养”“对你好”“踏实”……但她又说回来,重点是有钱。

为了让我读上那所有钱人的孩子才能念的高中,她卖掉了我家住的那所地段不错的房子,换成地处偏远又非常小的二居室。而我爸则辞掉了化验员的工作,去经商,为了多赚点儿钱,连原子笔都批发了做。

我们出生之时,灵魂都是一模一样的,如同软软的面团。

是妈妈捏几下;爸爸捏几下;祖父母、外祖父母、亲戚们各来捏几下;无端的路人,不分好的坏的,捏上几下;再长大,老师、同学、朋友又捏几下;我们才拥有如今的灵魂。

所以我的灵魂,一开始就被形塑出触角,专门用来辨识优秀的男生。普通的男孩在接近我之前,慌不择路地逃跑,化为泥土。不跑的,那是真正的猛士,是羽化为星辰的男人。

我们大一下学期上选修课,学长们向我做经验介绍:外国文学选读这一科特别好过,只要演一次戏。

还真是演戏啊!老师把十本巨著用五天讲完,就给我们分组了。十个组,每周的课就是抽签选一组来演一本名著。演好的,全组九十分以上。中档的,可以及格。演得不好的,补修重演。

我被分到《阴谋与爱情》组,为了得到高分,我们决定拼演技。我反串斐迪南,一个男生演露易丝,最后这对苦命鸳鸯还要一起死。为了演得比较像那个悲伤绝望的斐迪南,我们设计了一些细节,比如在剧中抽烟、喝酒。

但是我得罪了老师什么呢?那个老师说:“斐迪南这拿烟的手势,太好笑了!”她学我拿烟的样子,以食指和中指夹烟,她说,“这是女人的,不是男人的。”

她讽刺我:“别把自己那一套带到课堂上来。”

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冷场吓住了。

这时候,教室后排有人站起来说:“老师,傅云子怎么了?什么叫‘自己那一套’,请你给解释一下。”

老师生气了。“你是谁?”

男生说:“我叫项羽。老师,这只是演戏,我们又不是专业学表演的。”

又说:“老师,他们演得很好啊,倒是你今天怎么了,你还好吗?”

项羽,我仿佛第一次见到。他是被我的触角触摸不到的那种人。老师说:“不论你是谁,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补修。”我想我有必要开始哭了,不哭对不起群众。同学们为了表示支持我,全体离场。这件事闹得全校都知道了。都知道一个更年期女老师欺负了校花,有男生被连坐。

我于是认识了项羽,他跟我一起补考,这次他演斐迪南,我演他的爱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