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下了血本。硬件上:租来了港剧律师的假发,还借了古代欧洲少爷、小姐的戏服。软件上:台词少的同学,可以早点回去吃饭;台词多的,留下对戏。我和项羽坐在教室,苦练台词。

练了三遍,他说:“我可以抽根烟吗?”

我注意到男生原来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拿烟的,这是爷们儿的姿势。

他拿烟的动作有点儿佻达,有点儿放肆。他说:“看什么?”我说:“没什么。”“那继续练?”“继续。”

练完了他就回去了。半路遇见跟他要好的男生,他和他们说笑打闹——我居然在远远地跟踪他,这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对于我来说,是一颗星星。遥远、迷茫、不可触及,因为他并不喜欢我。

他怎么会不喜欢漂亮的我呢?我的自恋和自负、自私和自卑都被他激发出来了。以“自”开头的词语真没几个是好的啊。我想那难言的滋味,那自恋、自负、自私、自卑也许就是爱情。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那些天我特别渴望排练。

一群人又在文科楼的天台聚集了,不重要的角色终于去吃饭了,留下我和项羽。他说:“歇会儿,我放飞一下心情。”他拿出一根红双喜。

我忘记把目光收回,在女追男这种事情上,我是生手,学不会“绿茶们”惯用的伎俩。“绿茶们”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就会说,觉得,嗯,你拿烟的样子挺好看的,呵呵。

我只是傻乎乎地看着他,

他忽然走过来吻我。他还吻偏了,一嘴巴吻在我嘴角。他重新抱着我的头,看准了,再吻对了。

吻完了,我说:“怎么办?我有男朋友。”

他笑了笑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和丁微分手了。

3

五年以后的一天,我跟项羽说,我们不如生一个小孩吧。

于是我去逛街,带着温柔的母爱买了很多玩具、安抚海马、婴儿洗发水、榨汁机、床铃。

项羽说:“可是这样我们就不能买车了啊。你看,孩子还没生出来,可车每天都要用啊。”

他又说了一句比较有杀伤力的话:“我们还没有结婚。”

是啊,我们没有结婚。容我小人之心地猜测一下,我们不结婚的原因也许是,美也是令人没有安全感的啊。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我真讨厌“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因为我从小就被告知,你应该和家境好的男孩子做朋友。我真厌恶这样的教唆。

那年我确实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小孩。

也许女生都会有这样的时期,不管是二十五岁、二十七岁还是三十一岁,反正长着长着,忽然就想繁殖后代了。这种时期也不是年年有,错过这村没这店的感觉。我还害怕错过这种盛情盼望一个小孩的心情。

如果我有一个小孩,把自己的美丽遗传给她,并且告诉她,将来找一个不会因为多一件玩具就和你冷战的丈夫……不,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莫名其妙变成了我妈,好可怕。

冷战期间,我出差。还有故事在发生。同我一起出差的领导,在半夜两点打电话到我的房间,说:“你过来一下?”

我没去。

所以我又失去了工作。

美也是人生负担啊。

出差回来我和我妈喝酒,我妈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说:“你戴的这个发圈,要是我小时候有一个,戴着去上学,那全校的女生都会排队来欣赏。我那时那么漂亮,再有这个发圈,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一定也会看到的。”

“男人不会因为你多一件饰物就对你刮目相看的。”我打击我妈。

“在我那个年代,会。”我妈坚定地说。

“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你爸啊。”

“那你不是最终得到我爸了吗?”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没什么意思。”

我妈和我爸有怎样的故事,我不得而知,她也不告诉我,反正不是《山楂树之恋》那一类。问题是,她也没嫁给有钱人,凭什么要求我这样?

她可能想说的是:喜欢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

她嫁给了没什么钱的我爸爸,她觉得吃亏了。

可是嫁给有钱人又能怎样呢?生活到头来都会“没什么意思”的。

我听说丁微结婚了。

我对自己说,我也会结婚的,我不会因为漂亮而过上不幸的生活的。

第二天,项羽来接我,他见到我就说:“我们结婚吧。”

我妈在楼上咬牙切齿地说:“你们休想。”

但我还是跟项羽结婚了,而且有了小孩。那些玩具都派上了用场,只是我不觉得我还爱着项羽。我妈说的故事,我好像终于能懂一点点了。他抽烟的时候我不会盯着他看,只会说,去阳台去阳台去阳台。

但是我知道我对他有另一番情义。当我们一起把孩子的尿不湿打开,看到一泡新拉的屎,一起赞美其成色、质地,还一起闻了闻,然后我去丢掉尿不湿,他给小孩洗屁股。这种时候,我知道我们到老也不会分开,情义无价。

三千年前,那个女人还在每一本《诗经》里哭,《诗经》每年要卖掉一千万册吧?

嫁给有钱人又有什么好呢?最后让后世的人看笑话。一千万个后人看到那篇《氓》,九百万个人觉得那里面的男人就是个流氓。剩下的人知道,“氓”字是“人”的意思,古代的所有男人都可以泛称为“氓”。说回来还是流氓。古代中国妇女真是悲惨呵!

现代社会进步多了,女人可以选择她想选择的生活。

不一定非得嫁给有钱人的,不论美人还是丑包,不一定的。只要你自己愿意,嫁给穷一点儿的汉子,只要你觉得快乐就行,你就很牛逼。

当美丽不再是负累,脱掉它一如脱掉穿山甲厚重的外壳,我把我那被捏造后、变了形的灵魂摊开,风干,碾碎,磨成粉末。它虽不能还原为最初的柔软随和,但和小孩父亲的那一份一起,平铺,二合为一,再分出三分之一,给孩子,还是能用的。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我希望我的小孩是因美而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