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北到南的路上我丢失了许多神明

一切如常,我在单位里熬完了第一年,新来的人管我叫姐。

我不知道是该感谢吴姝城还是该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总之,我的心理更加矛盾,心思更加复杂,心情更加难受,心态更加变态……仿佛本有的羞耻又被添了一层釉彩,更结实,更显眼,锃亮锃亮地闪着光。

但我不能放弃你。我怎能放弃你?你是一只海豚,我梦中古老又天真的存在。早在我生而为人之前,就仿佛遇见过你。即使你与我不通言语,也会搭救迷途的我上岸。我还记得我们少年时代的事,关于白加黑和喷嚏雨的事——那是个清早,去往学校的公交车里挤满了人。我被人群推挤,挤到你的身边。在公交车再也无法塞多一个人进来时,司机硬是下车,用手推,用脚踹,塞进来五个。这样一来,我和你被迫以几乎是面对面紧紧相拥的姿势靠在一起。然后,你对着我,连打了十个喷嚏。

你连说“不好意思,我感冒了我感冒了”。我披着满头喷嚏雨,不知为何没有发飙,我只是说:“我肯定要被传染啊,同学。”

车到站,你与我分散在学校的人海。我望着你的背影,心里涌动着一种难言的滋味,挺愉快,挺忧伤,也挺荒芜。那天下午自习课,有人敲教室门,闪出一个漂亮的男生的脸,那是你。我们班全体女生都对你行了注目礼,而你只对我钩钩手指,示意我出去。我简直是黄袍加身般地以昂首挺胸的姿势走出了教室,让所有人误会吧!让误会有多少就来多少吧!多么醉人的误会,就让所有人都误会你在追求我,我求求所有人了!我暂时沉醉在这个小小的梦的泡泡里,直到你递了一个小纸包到我的手里。展开纸包,一颗白加黑的白片。你说:“希望你不要感冒哦。”

那年暑假,我在电脑城遇见你。你在帮你家亲戚打工,而我正要配一台电脑。我跟你杀价,开着少年人才好意思开的玩笑。

“不能再优惠了,真的,这是底价了。”你说。

“那总得送我点儿什么,不然怎么好意思让我刷卡啊。”我说。

“好吧,好吧,我用我赚的钱送你个礼物。”你说,终于把我哄到了收银台前。

于是那年暑假,我真的收到了你给我的礼物,一条珍珠项链。

虽然对于你来说这是一条身不由己的珍珠项链,但对于我来说却胜过世间任何珍玩。我始终戴着你送我的珍珠项链,十年了,珍珠毕竟是珍珠,跟宝石、木头、金子不同,它是动物身体的一部分,一层泪痕一层钙,再好的珍珠戴久了也会发黄。项链上的珍珠,越来越像一颗颗缺钙的假牙,而不是珠圆玉润的珠宝了。

7

秋天,你的爷爷逝世,我妈让我去随礼。小城市就是这样,任何婚丧嫁娶都可能关你家的事。我在灵堂前看到你和吴姝城,她看到我,对我做了一个只有我和她能懂的鬼脸。那鬼脸好像在说:“不要拆穿我哦,我还是并不很爱他。但是骗骗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他愿意被我骗的话。”

那个鬼脸激怒我了。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漂亮但那么无耻的人。

我冲过去打她。

人们一定以为我疯了。

我还戴着你给我的珍珠项链,在我的脖子上,日久如同一颗蛀牙。对你的感情如果是一颗生虫的蛀牙,那么失去了爱情的我就是那个留在原地的血洞。整天豁着疼痛的裂口,没有止痛药,不能愈合。

人们把我架走,他们说我疯了,在别人家爷爷的葬礼上发疯。

我渴望你来找我,宽慰我说,其实我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为了喜欢的人去跟人单挑挺有骨气的,这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我渴望你对我说,你是天真又好的女孩,从没坏心眼,也没欺骗谁,更不势利,所以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渴望你对我说,我喜欢你的大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勇敢、直率,而且你对我特别好。

可是你一直没有来找我,直到有天,我们在路上遇见。我们都快三十岁了,你还泡在学校里,只有寒暑假回家来待几天。而我还在那个小单位做着每天必做的假账。我觉得我们足有七老八十了,老到可以释然一笑泯恩仇。我对你尴尬地笑笑说:“呵,t恤穿反了啊。”你看看缝线朝外的t恤,连尴尬的笑也不肯笑一下。

你没有喜欢过我。从没有。不仅如此,你还有点儿恨我,恨我打了你的女朋友,你记着仇。

我必须直面事实了,直面我浪费的似水流年。在青春年代,我不是那么幸运,我遇到了不喜欢我的人,可我却着迷于你,直至受到伤害。但我并不恨你,因为你一样也很无辜,只是顺从本能,为了喜欢的人而如我一般在努力罢了。

此去经年,我再没有见过你。我倒是见过吴姝城。她最终成了一名美丽的女“海龟”,在海外兜了一圈回来,在北京与我重逢。那年,距离我们毕业已经二十年,我已经离开家乡,鬼使神差地来到北京定居,我请她吃了一顿饭,她旋即又飞回美国。吃饭的时候,我跟她丝毫没兴趣提起你,我们剩下的好像只有故人重逢的亲密。不骗你,是真心的。人真的很奇妙,我们忘记了爱恨情仇,只记得我们应该算是亲生朋友。

但是出了餐馆,头上的酒被冷风一扫……我听到吴姝城说:“分手后,他来找我。我对他说,你知道吗,小旺比我更喜欢你,我把你让给小旺了。”

“为什么要那么说?”我问。

“因为我也是一个骄傲的人啊,对你,对他,对谁都是。即使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也绝不用低姿态去抢。”

“那你……喜欢过他,对吗?”我又问。

“喜欢过,很认真地喜欢过。”吴姝城说,“如果没有喜欢过,我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呢?小旺,就像你喜欢他一样,我也一样喜欢过他,别小看我。”

“嗯,好,我们都很认真地喜欢过他。”

关于你,我们的讨论到此打住。有点儿过分是吗?我们这样讨论了你,在十年后,以坦白的语气讨论了我们是如何爱过你、放过你、失去你。我们的故事里,每一个都说着实话,没人撒谎。可是我们却感受到如同谎言的伤害。

塞外的风吹来,北京的雾霾之夜里有细细的沙尘。我呼吸着带有颗粒物的空气,胸腔塞满回忆。我始终当你是一只游弋在深海的自由的海豚,浅蓝色,有微笑的酒窝。那一年,初雪停止,晴风之下,你额发被吹乱,露出明亮饱满的额头。可站在你面前的我,只是一个普通、愚蠢的女生,还不懂得有时候为了得到爱,人应该学会使用迂回辗转的手段。

吴姝城回了美国。

我该去哪里?

我想回到我最初的小城,闭塞又害羞的小城。我想找一个人,他肯花重金为我购置貂皮大衣,一件由三十五只紫貂皮拼接而成的大衣。那个人深深地爱我,愿意为我倾尽囊中所有。

我该买一张车票吗?

在从北到南的路上我丢失了很多神明。

在从西到东的路上我能捡拾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