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的亲爱的

“我打电话骚扰她,每天打一个。”

“每天十个吧。”

于是真的打了,每天打十个,跟对方说:“我是一个幽灵,我是一个鬼。”

饼饼是毛球最忠实的朋友。

人生里能有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

但是毛球和饼饼还是没有见过面,照片互相发过无数张:剪头发了,给你看;今天皮肤比较好,给你看;我小时候的斗鸡眼,给你看;我新买的名牌,穿一下给你看……饼饼长得很漂亮,这么漂亮又会打扮,还嫁给了特别有钱的大富翁,真是让毛球自卑啊!毛球更不敢见饼饼,何况她还欠饼饼人情,饼饼替她报过仇嘛。

但是心里一直想着要见一面,再怎么社恐症晚期也得见饼饼一面,怎么感觉有点儿悲壮呢!可是一转眼已经认识十年了,还是没有见面。

“要是我是个男人,你肯定就见了。”饼饼说。

“何止,孩子都给你生三个了。”毛球说。

6

毛球继续写爱情故事,出了好几本合集。出版社要她开读者见面会,顺便多卖几本书。毛球以死相胁。出版社的人说,这人怎么这样啊,作家不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吗?她这么内向,这算啥啊……

饼饼开导自责的毛球:“谁说作家一定要和读者见面,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

“你真好。”毛球由衷地说。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拖我的稿。”

“我知道了。”

“还有,好好地恋爱吧,去相亲。给你我从前的账号,你改了照片和名字就可以了。”

“网上相亲靠谱吗?”

“我老公就是网上相来的。”

“好吧。”

“好,去吧。”

那年毛球已经二十九岁了,一回家就觉得肯定要和爸妈吵一架,所以不敢回家。为什么小时候那么爱她的父母,在她成年后却有点儿恨她呢?就是因为她没把自己嫁出去?还是不要回家的好,她住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她已经习惯自己做饭和按时还贷,她用稿费买的小房子,楼底下的小花园里有一头巨大的铁皮绵羊。

网上相亲真是什么人都能遇见,光是在网上看一眼也真真是够了。但是她还是去见了一个大叔,原因只有一个,这个大叔说他喜欢李安的电影。大叔显然颇有相亲经验,也不搞什么铺垫,见面就说,你要看电影吗?

《变形金刚3》,从开始到结束一通狂轰滥炸。电影演了什么完全不记得,出来也没法交流和讨论,不像后来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俩人看完讲了一夜,还哭了一通。第一次的电影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记得看完了大叔说,饿了吗?去吃东西。吃完饭又说,要不要吃甜品?就去吃甜品。毛球要求买个单,大叔冷笑说,这怎么可能。又带她去打台球,那天十二点才回家,大叔说他开回汉口已经两点了。

“这个大叔很好,霸气侧漏。”饼饼的评价。

“嗯。冷冷的温柔。”毛球说。

和饼饼聊着聊着,太阳已经落山。“我要去接孩子了。”饼饼走了。

留下毛球坐在电脑前。那时候真好,人们还聊着msn,如果离开电脑就是宣告休息,聊天就会终止,就可以自己单独坐会儿,回味一会儿。有休有止多么好。

7

大叔说:“我有的不多,都可以给你。一套房子,一只狗,还有一台车。一套汉口老房子,一间农村老家的农场。”

“你是在交代遗言啊?”

大叔笑了:“那你嫁给我不?”

“那你看上我什么了?”

“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有种……赤子之心吧。”

嗯,赤子之心。毛球觉得她被了解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一点点。但这一点点就够他们相处很久。虽然没有答应大叔的求婚,但是很喜欢和大叔待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毛球想对饼饼说,可是又觉得这似乎是一种炫耀。很土,毛球最怕人说她土,虽然她动不动就说别人土。毛球那年三十岁,和饼饼认识十多年了,她终于谈上正确的恋爱了。

对于饼饼来说呢,就是有一种“我的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吧。

饼饼说:“你要是结婚了,我可以退出影坛了吗?”

毛球想说,不可以,你是我写东西的动力。

好像一开始只是为了稿费而写,后来为了读者的认可而写,但是最后,是为了一个朋友、为了友情而写。

但毛球说:“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吧。”

比如整天对着大海,抖脚、挖沙、晒太阳。

饼饼辞职离开了那家杂志社。

毛球没有结婚,毛球的大叔有一天早上在刷牙的时候昏倒了,很突然的,他再也没有醒来。

毛球从那时起就再也不想写爱情故事了。不论怎样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她都很想离开、避开。

她时常会想起大叔和她讨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大叔说:“其实主角讲的动物的故事是真的,整个电影演的漂流故事是假的,是他的幻觉。”

毛球听后毛骨悚然,又醍醐灌顶。

想起大老虎离开木筏走向丛林,两人哭成狗。

8

很久没有收到饼饼的消息了。好像是有这么一段时间,全中国的人都从msn上逃走了。买了智能手机,开始互加微信。在逃走和买手机之间那段空当,大叔不在了,那是毛球最难熬的时光。有时候还是下午,她就要上床睡觉了,只有睡着了才能梦见大叔,才能把这一天过完。

一种深深的哀伤,一种遥远的乡愁。

饼饼在微信上发来一句又蠢又老的话:时间治愈一切伤痛。

这话没毛病,也不见得有用。都是事后诸葛。

饼饼已经移民到美国了。时间让没有伤痛的人过得更幸福。

已经认识十二年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事情都聊得很欢了。

各自有自己的忙碌、悲愁,另一方面,毛球和饼饼,也慢慢变老,人到中年了。

中年人不是很有闲情聊天,这是真的。不管有没有孩子和琐碎的生计要做,主要是疯狂大力聊天,会体力不支。

“振作啊,毛球。”饼饼的微信。

毛球把房子卖了,去了别的城市。她不再写作,却应聘到一家app公司当主编。

饼饼说:“你这些旅游小稿子还很好写的,要我投稿吗?”

“好呀。”

看起来,饼饼和毛球的角色反转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世界怎么变化,网络那端的你还在。不论是在电脑前,还是在手机上。

不论一天出现八小时,还是三秒。

饼饼当不当作者也就只是说说,毛球的工作一般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

不像从前的纸媒时代,写稿子,交稿子,要有排版,要有校对,要有核红,最终校对。校对出错字要扣编辑工资,主编生气的话还要把这个校对不力的编辑批评、搞臭。要有财务发稿费,要有邮递员或银行职员汇出稿费。现在很多工作不需要那么多人,稿费只需要微信上发个红包。

毛球和饼饼有时候会在微信上聊几句。

更多时候只是看看对方的朋友圈。

已经认识十三年了。

友情是成了对方微信标签上“亲生的”,分组可见。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生里能有个这样的朋友,实在是怀有赤子之心的人才配得到的好运气。

“在我最好的年纪,我经历过你。”毛球的爱情故事里,女主对男主曾这么说。这句话也同样适合友情。

时间过得真快,毛球觉得,时间确实是治愈伤痛的良药。

又过了几年,有一天,毛球发了一条朋友圈:我结婚了。

下面,最先点赞的人是饼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