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小林也恋爱了。
我说:“给我看看你女朋友的照片。”小林发过来一张。
没有滤镜,没有美颜,甚至照片中的人都没有化妆。简单的中分长直发,耶稣那样分披下来。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表情间带着淡淡的忧愁。黑毛衣,焦糖色的阔腿裤,没有饰品,仅在手腕上戴着一串碧玺,不难看出价值不菲。
没有背什么香奈儿、爱马仕,真正的美女都不追时髦。
我沉默了。面对美不沉默的人是傻子啊。
不仅沉默,我发现我还居然有点儿难受。我说不出“哇,好美,真漂亮”或者“你小子很有福气啊”这样女汉子的话。
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又没喜欢过小林,我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对于我来说得体吗?我是有男人的女人了。
但我就是有点儿难受,也许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一种自卑。
我从来就不美,最多被称赞“清秀”“可爱”“有气质”。走在路上不会有人对我目不转睛,除非饭粒黏在脸上。但是我想小林的女朋友一定会被很多目光追逐,我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她帮我们公司做网站,有一天她要来见我们头儿。
“全村儿”的人都欢腾起来,连老烟枪都从抽三包烟改成抽一包烟了。
大家决定趁机来个大扫除。
我从办公室古老的书架里扫下一茶缸灰,在某本辞典里发现了一张便条。那是一张写在1987年8月10日的便条。“郅君,请帮我把自行车收进楼道,待会儿要下雨了,我去税所。另外,记得喝我泡的茶。”落款是“乘芝”。
我把这张便条放回字典。
郅君是我亲叔叔。
乘芝是我婶,亲婶。她几年前因癌症去世了。
原来他们年轻时真的是同事,而且真是一个办公室的。写这张便条的那个下雨天,他们已经开始相爱了吗?那杯茉莉香片滃郁出的茶香,郅君后来品味到了吗?
但是我和我叔叔现在能说的话题只有朋友圈的养生鸡汤,老年人都喜欢那些。
办公室爱情。如果我没有遇见我的黑店主,是不是最终也会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一个郅君?有很多事情,不是宿命有多强大,而是人懒得去抵挡宿命的安排,对不对?
但是没有星星夜不滚烫啊。
打扫一新的我们“村儿”,终于迎接到了那位千载难逢的美女。真是美啊,真人的气质是流动的,真想像浮士德一样说上一句“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她就是古往今来每一位书生梦里的红颜啊。
她对我们点头致意。
美丽的人如果沉默一点儿,美又加分。
我说:“你好。”
她说:“你好。”
她说出这两个字非常艰难,说得很慢很慢。她吐出的声调是一个小动物经过反复训练而发出的声音。
我忘了礼貌,吃惊地望着她。
她回头看向小林,小林说:“她是聋人。”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怎么办,我没有逢场作戏化解尴尬的智商。谢谢老烟枪——“做人啊,很多话其实用不着去听的。”
“我是小时候发烧吃了一种药,就变成这个样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语比画着。
大概这样的场面她经历了太多,她已经熟于解释。
其实并不需要解释。
这又不是她的错。
她去见头儿了,她给我们单位做的网站很漂亮,很好用。
后来小林告诉我,他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美,也不是因为她的家世。哦,忘了说,她的父母是某个大学某个学院的院长和副院长。
他说他喜欢她是因为他觉得被她需要。
“她会对我倾吐心事,她会让我替她做很多小事。而我喜欢照顾她,相比起来,我更离不开她。”小林说。
爱有时候是一种自己兜揽来的责任。
没错,爱是一种责任。
4
大扫除那天,我在办公室的旧书架上还发现一张cd,是一张相声光盘。
正好办公室里还有一台dvd,都是古董,幸亏它没坏。
那个下午我在古老的办公室里听相声,乐得前仰后合。师胜杰,文绉绉地说笑。马季,虎里虎气地搞笑。笑林,他最爱在笑话里唱戏。李金斗,听到他的声音就足够好笑。姜昆,可爱甚至有点儿帅。但是我不喜欢马三立,我怎么都get不到马三立相声的笑点。虽然前面五位都应该称他为“祖师”。
笑够了。
我记得黑店主跟我讲过一个马三立的相声叫作《逗你玩》。他自认为超级好笑,模仿着天津话逗我笑,而我只是在假笑。
我真的get不到马三立。
好尴尬。
然而更尴尬的是,我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在躲着和黑店主的约会,怎么会这样?他不是我一见钟情的男子吗?怎么我会这么快就厌倦他了?
一个人要充分地了解自己,才有资格去了解别人。我连自己都不太了解,枉谈去了解我的男朋友。有一天我看到他在店铺里打印一张a4纸,那是一张古人的书法碑拓。他大概是很喜欢那几个字,打印出来,拿一张宣纸铺在上面临摹。这个场景在别人看来没什么,但在窗外的我看来,不知为何觉得羞窘。他明明到过我家,看到过我有那本字帖,他为什么不管我要?我难道是不值得去要一本字帖的女朋友,或者说我不算是女朋友?
高又胖、黑又壮的男人,坐在店堂里笨手笨脚地临帖,他乐意啊。他乐意一个人做点儿什么,正如我也乐意躲在村庄一样的办公室听听相声。我们是可以互相忽略的情侣,我们多像两个伟人,这样的关系不是更高级、更隽永吗?
然而我更渴望浅薄低俗的爱。
整天都想腻在一起,每时每刻都不想离开对方,看到对方吃零食就要走过去从他嘴里抢一块,对方上厕所恨不得也进去陪着他。更重要的是,觉得自己被对方需要,能啪啪响地拍着胸脯说:“他需要我,他离不开我。”
5
小林离开了我们“村儿”,去南京读研究生了。他的女朋友跟他一起在南京定居了。我知道的关于小林的事就到此为止。我们以前是同事,现在是路人,不管当中有没有一厢情愿的喜欢或微弱如流星的心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认识了小林,我似乎懂得了我自己。我是一个无趣也无聊的人,势必在这个寂寞村庄般的办公室待到天荒地老。而我又是一个刁钻直率的人,所以我一定会在情路上坎坷颠簸小半辈子,不然漫长的一生如何打发?
我记得我和黑店主分手那天,他最后说:“那天,我开门只是想出来看热闹。”言外之意,他并不是为了救我。
何必如此呢,何必非要听我说一句:“是我误会了。”占这么点儿上风又能怎样?就算提出分手的是我,也大可以大方点儿,说一句“分手快乐”。
庆幸没有和他走得更远、更久。
但是他在最后却送了我一幅字。这幅字是他从古往今来各种名帖里找到的字拼凑在一起的,所以就当是王羲之、颜真卿、米芾、文徵明都在向我祝福吧。
唯愿你:
有相聚之欢,无去取之难;
有美眷可待,无昙花虚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