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医疗小组

七重欷歔,这情爱如烈火焚烧。同性之爱已十分艰难,她们偏偏还要有信仰羁绊。

我说,是人都会有痛苦。

七重低眉,无论同性异性,爱总会令人痛苦。

我笑,你们的神为你们背负十字架,都不曾痛苦。再看外面,有许多人无法饱腹,有许多人即将病死,有许多人忍受战火摧残,他们都是无辜良善的民众,你看到他们,就会淡忘自身的痛苦。

七重默默。

我与父亲冷战后第一次交谈,是因为罗懿平。我简单告诉他,如果你能满意,那我们会按部就班,向一桩婚姻的完成而努力。

父亲也只简单嗯了一声:“既然你的事不需我管,那婚姻大事也自己把握。”话虽如此,罗懿平第一次来家中,父亲还是礼貌性地打了招呼。

母亲对她很满意。她们在客厅喁喁低语,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饭后一道去祖父母那里,奶奶看一眼就微笑:“是个好孩子。性情真好。”罗懿平微微惊宠,但还是举止有度,博得众人温淡好感。

父亲没有表态。这已算默认。

临了奶奶嘱咐,娶妇求淑女,勿计厚奁,这孩子不错。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进一步了解、约会。我们虽不在一个教研室,却因在一个学校而需接受众口评论众目注视。为此罗懿平也受不少委屈。譬如时常有年轻女教师道:“就是那个,真想不通怎么会看上。”“就是,才貌家世没一样拿得出手。”罗懿平默默,依旧温良姿态,不撒娇不赌气,给我许多自由。

心生恻隐。尝试更深入交往,扶她,挽她,拥她。

有一日,暑假即要开始,我们在下班后一起离校,渐渐肩膀略有触碰,她微微低首,尤自懵懂,与我讲莎翁剧作。晚风燥热,路过一片幽静树林,有温润灯光照拂。我们肩膊已靠在一处,双方都带着强烈的犹豫,又有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态势。她在等待,我也在等待,隔着薄薄织物,我几乎能感觉她身体上闪过的战栗与悚然。是这样清白如水的好学生,从小到大都在学校,成绩出众,一帆风顺,养成这样自持忧郁的女子。我听见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像要彻底与过去斩断一般惘然。

我揽她,俯身,微阖双目,做出温柔模样,要吻她。

或许是我的一丝迟疑牵动她至为敏感的神经。她霍然挣开,深呼吸,脸颊涨红,双睫缓缓滋出泪水。

“对不起。”我唯有坦诚相待。

她以手覆面,过了一会儿扬头笑道:“没什么,天太热了,状态不好——”笨拙的掩饰,勉强圆了场。我心怀歉疚,但无能为力。

暑假我没有参加集体实习,太浪费时间。

我根本不想走公务员之路,以我的专业,千辛万苦混入公检法机关,因着我的背景,还不定有谁稀罕。况且即便可能安顿下来,固定工资也是死的,挣了几十年也就是那样的状况,就是买个房子也买不起。

公务员当然好,稳定,体面,有三险五保。但是我这样的,朝不保夕,哪里敢奢望那份儿稳定体面。

我要挣钱。这念头逼得我双眼灼灼,几近气急败坏。

桂信的托福成绩出来,是96分,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分数。

暑假我们各自有事忙碌,少有联系。我回陆桥镇住了两三夜又回上海,妈妈情况还算好,因为太冷清就养了一只中华田园犬和一只花狸猫,起名小黑小黄。这下热闹起来,猫狗打架成为常事,小黑懦弱,小黄娇纵,小黑每每被小黄追得满院落荒而逃。静下来小黄还冷不丁抬起爪子抽小黑耳光。妈妈笑,狗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不得了。我说你不知道,人家这是大度。

老姐钱斯人从北京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约我逛书市、蹭戏。她已顺利保博,继续研究她的植物考古学。当然她还是单身,据说到家后就遭遇了三场相亲,成功逃脱后她向我宣布:去南京吧!七月的戏码儿,啧啧,石小梅、胡锦芳、孔爱萍、龚隐雷、钱振雄、徐云秀啊!

又说,蹭完了南京蹭苏州,啊,王芳、赵文林、顾卫英!顾姐姐真是眼下年轻辈里唯一能看的闺门旦。

我说,可没有那么多工夫陪老姐风月冶游,我还焦头烂额给人家做家教译稿子呢。

她诱惑道,莫非不能请两天假?就两天,周末我们去兰苑看戏,周日去苏州博物院,不耽搁你的。

我怎能抵挡,笑眯眯点头答应。

去南京的路上,枕着铁轨哐当之声,看见眼底白鹭水田,竟像从来未见过一般欣喜感动。老姐剥荔枝道:“人不能总闷在一处,有了空闲就应当出来行走。山川河泽尽览,才知道天地何等朗阔,否则囿在小圈子内总为个人悲喜烦忧。”

我陪她在南大见了一位朋友,也是个迟迟不嫁的学术女,腕子上笼香佛珠串,足足谈了一个钟头的昆曲。相较而下学而不专的我难免惴惴。下午我们参加南京昆曲研习所的拍曲练习,学的是折柳阳关里一支《寄生草》,老姐起来唱: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我在一旁痴怔,觉得这一切的好景都难得,我可以与这些性情中人交往,相处,即便转身就是劳苦奔波又有何惊惧不满。

当晚在兰苑看戏,有孔爱萍和钱振雄老师的《赠剑》,赵于涛的《山门》,罗晨雪、张争耀的《偷诗》。

散场后,见一片圆月恰升到中天,将省昆江宁府学的旧宅庭院蒙上白霜,槐花香气更浓,淡淡一层湿雾笼到脸上来,我就这样能够落下眼泪,在腮边忘记拭去,老姐笑道:“怎么了,是不是也要唱一句蓦地里怀人幽怨。”

夜里宿在南大招待所,空调坏了,不能制冷,打开窗子,夜风沁人,也不觉得热。我同老姐在一张床上躺着。

老姐问:“你毕业了就工作吗?”

我答:“嗯。”

我原以为你会考研,和我一样做干物女。

我说:“你不晓得我多羡慕你。”

她道:“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无非我们这一类人看起来许多风雅,有互相知心的同道中人。但最终,我们还是要成家、生子。她笑,你也知道学术之路何其凶险,书越念下去越没有尽头,路会越走越窄。这个时代已经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学者。无论哪一领域都有龌龊。我念书时也怕工作,认为职场污糟,不可置身。但事实上大学里一样污糟,你不玩弄权术手段单凭埋头苦读根本难以上位。你不看现在多少老师为评个职称互相掐架丑态百出?不能怪他们,都是被逼。”

从南京到苏州,再由苏州到上海,我转脚就去上课——白天有高口培训,晚上在朝日学校带一个班。教书得的报酬刚好抵过培训费。下班后回学校,一头扑在床上动弹不得。桂信也没有回家,我让她和我住在一起。

她倒水给我:“你这样非把自己拖垮不可。”

我笑:“不会的。年轻本来就该吃苦。”

就这样懒洋洋趴在床上睡到天明,闹钟一响就跳起来出去上课,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到课率。我受虐狂一样奔走于各个补习班之间,还是桂信一语点破:“凭你现在手里几张语言资格证书,在上海找个工作真的不算难。你这样拼命,是不是因为心事未死,总归有一天,你要有更大的目标。”

我一张因为长期缺睡而苍白的脸对准桂信:“哼,就像你说的,要念就念最好的斯坦福大学商学院。”

她拥抱我,在我耳边轻声说:“好,就是这样。我最初认得的青野就是这样,永远不甘心沉沦的样子,像个傻子,我们都一样。趁我们还没有老,尽情做梦,尽情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