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纬参加赴肯医疗小组的批准下来之后,父母当然错愕,而后是反对——他家规矩多,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是决不允许的。
倒是张淼纹非常支持,她甚至说要和吴纬一起去。
吴张两家联姻主要目的在于生意上的共同利益。长辈可以促成婚礼,却无法预见婚姻里的种种变故。
吴纬决然出行,奔赴肯尼亚进行为期一年的志愿者工作。
张淼纹留在北京,以吴太太的身份,住国贸东区国际公寓一百六十多平米的新房,自由职业,可风,可月。
六月中旬七重因公事来北京,与我联系,说是想见一面。
她已是标准职场女子装束,用kenzo香水,唇彩极淡,脸容精致。
而她转身从宾馆出来,又换了极简静的丝绸长裙,肩上披着细毛线织物,像个文文静静的女学生。
“我想吃最最正宗的北京小吃。”她依旧喜欢撒娇。
“牛市有小吃街,许多清真菜很不错。”我道,“不过,那是穆斯林……”
“没关系。”她一笑,“真正好教徒不拘泥这些,而是在双方信仰发生冲突时消弭这种矛盾。”
我告诉她:“与人尽兴,要的就是全然不顾风度,埋首风卷残云的劲儿——跟你们吃拉面时要吃出声音才好是一个意思。”
她点头:“那今天就要尽兴。”
酱牛肉,少量切糕,炒红果——直吃到暮色沉沉。
回去路过崇文门教堂,正当做弥撒,她要进去,我陪在外面。弥撒过后我看见张淼纹。
这是七重和张淼纹第一次见面,她们用英文交流。
女性的友谊往往发生迅速令人费解。她们言谈欢愉,而后约定一道去酒吧。
后来七重告诉我,张淼纹正为基督徒的身份与同性爱的取向而痛不欲生。同性之爱越过界线即被禁止,每一位信徒都不可能规避神的话语。张淼纹出生时即受洗。但在十九岁那年,在南洋国度,发现自己真爱的竟是女子。
与她相爱的那一位叫林湖,在香港念书。她们一样年纪,在互联网上认识。之后相见,一个信仰基督,一个信仰佛教,双重禁忌之爱。
她们哭泣。
林湖说,你爱我吗?
淼纹答,除非死去,我不能与你分开。
林湖说,若以基督教义,你已经违背神意,口里虽念诵神的名,却是十足的罪人。
淼纹恸哭,我已将自己置于试探,置于罪中。我不能离开你……我怕没有你。我已爱上你。我从未像爱其他任何一个男子那样爱过你。不,我到今日,与你相见,只是因为要爱上你。我不能离开你。我该怎么办。
林湖将她抱紧,我的信仰亦无法容忍同性之爱。淼纹,我们都是罪人,我们被各自的信仰弃绝,淼纹,要生,要死,要堕落,我们都往一处去。再苦难的深渊,我都愿意与你在一起。淼纹。
从香港到狮城,她们一次次往返,相聚,愈往深处去爱。缠绵之中淼纹有痛悔,惊起,瘫倒在地无法起来。
要割断,要阻绝,要彻底裂开。然而人性本来脆弱,一点贪恋就能让人沉溺更深。欢时愈欢,痛时愈难自拔,愈痛愈爱。
淼纹说,我们一起行善。不娇纵、不奢侈、不怨恨、不杀生。参与许多公益活动,祈望得到神与佛的宽恕。
即要毕业离开星岛,淼纹与林湖在香港见面。这一次,淼纹在崇真会救恩堂长时祷告。教会长老告诉她,我们在地上的每一次软弱,每一个挣扎,每一次跌倒,耶稣基督何尝不难过伤心?但当我们里面有一个愿意转向他的意愿,虽然我们肉体有软弱,他却一定负责到底将我们清洁,成为他的新妇,无瑕疵,无皱纹之类的病。如果你真心地愿意悔改,愿意接受主耶稣基督做你个人的救主和生命的主,愿意靠着天父来胜过这样的罪,你们当然不会下地狱,相反,你们会得着属天的永恒且丰盛的生命。
淼纹疑惑,可是我爱她。
长老目光慈祥,你应当全身心爱主。
淼纹偏执,我全身心爱主,我亦爱她。
长老微笑,主并不赞同你们的爱。孩子,迷途的羔羊,请归返吧,在神的殿里,坦开你的罪。
淼纹绝望。
同样,林湖在妙华寺,拜谒一位长老。
长老蜜色眼皮微垂,身后佛陀拈花,寺院极静。林湖合掌,流泪。
长老说,我们渴望食物、愉快的气味、美妙的声音。假如我们硬要抵抗,当它们为罪孽,就好像用强力压制天性,这是有害的。人们受无明的影响,把身体看成真实存在,渴望满足自己对感官娱乐的追求。但是精神上成熟以后,无明被知识与智慧代替。因此,在把身体看成虚幻印象时,自然而然就超越了这种执著。我们看见有些高明的人成熟起来以后放弃了性事,就像一个孩子长大后不再玩那些玩具。性事本身没有什么错。错误的是对它的执著与受它的奴役,以为耽于性事可以带来最终的幸福。我们不谴责同性恋是错的,有罪的,但是我们也不迁就它,这是因为它与别的性事一样,延缓我们从轮回中的解脱。但记住,性的游戏和玩乐,是对爱欲的执著,会有因果报应。
林湖微笑答,我们彼此相爱,没有游戏玩乐。
长老含笑,再无回答。
她们想各自放下所谓信仰,抵死来爱。又或者她们在海岸公园迁延游赏,花开正好,碧绿杨桃树,人与相映,无限清嘉。相互端详,喃喃,不如一起去死。但即便是死,也无法为教义所允。
那一日香港暴雨倾城,淼纹走失于林湖的小公寓。林湖醒来,遍寻不得,仿佛一霎儿断绝所有关联。林湖冒雨疾走,整座城市为她绝望。她衣衫尽湿,双眼空洞,生命仿佛即刻失去全部意义。用火焰灼烧肉身,毫无疼痛。渐渐感觉枯焦,原来是心死。修行太浅,嗔喜无度,万劫不复。然而终于找到她。维多利亚港口,夜色深灰,大雨瓢泼,她蹲在那里,浑身蜷曲。她知林湖会来。她带着满足,欣悦,绝望,痴缠,虚脱一样倒在林湖怀里。
“我知道你会来。”她笑,“我回北京,即将结婚。”
林湖沉痛:“战栗,傻子,若我找不到你,岂不是要我死。”
“那我也会死。”她微笑,“现在我们都从死里过来,余生乃为天赐,需得愈加珍惜。用你佛教观点,这是宿命,既然无法逃过,那就要比谁都活得好,活得坚强。”
“是,你说得对。我们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你回北京后,我们能否再见面。”
“能够,当然能。”她笑,“四月潭柘寺有丁香花,十月卧佛寺有红叶,都很美,我会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