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精致的绘本

小曼说收发室有我的包裹。看到包裹单上的姓名我一愕。打开包裹更吃惊,居然是那么多精致的绘本。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他一定有快乐单纯的童年,可以阅读如此丰盛的绘本。我小时候最珍贵的不过是几本童话集,翻来覆去看到滚瓜烂熟。

这些绘本来得正是时候。

我连夜去施宝宝家。

“看,这么多,可以看好长时间了吧。”我由衷感激。

施宝宝坐在沙发里吃草莓,白瓷样的脸上有淡淡血色,下巴上有紫色经脉,灯光下薄薄的耳垂仿佛成了半透明的。

施奶奶自然是高兴的:“宝宝,你看小陆姐姐给你这么多连环画——”

施宝宝突然很郑重地纠正:“不是连环画,是‘绘本’。”

我忍俊不禁:“都是一个意思,宝宝喜欢吗。”

他没有回答,依旧在吃草莓,只装作无意瞥一眼我手里的书。

我松口气:“宝宝要是喜欢,就慢慢看。这些绘本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他突然抬眼问:“你干吗对我这么好。”不等我回答又逼问:“是不是可怜我生病,又没有爸爸妈妈。”

施奶奶连忙呵斥,又圆场:“小陆你别和宝宝计较,他还小,口没遮拦。”

施宝宝不罢休:“我讨厌自以为是的人。”他又冷静又暴躁,根本不像孩子。我默默告辞,走出很长一段路才感觉委屈,就这样心一动,联系了几个月不来往的。

“怎么了?”他问,“听起来很不高兴?”

熟悉的声音,沉稳,波澜不惊。

我先感谢他的绘本,又说:“我好像伤害了一个孩子的尊严。”

“哦。那个孩子坚强吗。”

“他是私生,一直靠外婆生活,没有上学,但非常聪明。虽然生病,但从来不哭鼻子。我想他应该是个坚强的孩子。”

他笑了:“一个坚强的孩子,自尊不是那么容易被伤害的,你不要自责。”

我豁然开朗,扑哧笑了,反倒有眼泪落下来,那边也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我先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上次在邮件里告诉你,我这一年开始教书了。”

“和陈久寻一样呢。”我后悔,怎么动辄要提起她。

他不在意,笑道:“是啊,本来还以为要做些惊世骇俗的事。你呢,最近好不好。”

我垂下头,听见心怦然跳动:“我很好。这学期课特别少,我开始准备工作。”

他嗯了一声。再寒暄几句,各自收线。

回去的时候小曼见我神情沮丧,就说讲几个笑话给我听。

“小明求上帝说,请赐我九条命吧……

上帝微笑,好的,你的愿望实现啦……

轰隆隆火车开过啦,小明说反正我有九条命,来来,卧轨玩一玩……

可是小明还是死了,为什么,为什么?”

她咭咭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车厢有十节呗。”

她瞪大眼:“这么冷的笑话,你怎么不笑?”

我倦倦:“穷开心多无聊。”

小曼不以为然:“青野你怎么越来越没情趣了。”

我笑笑,打开台灯坐下来看书。我翻了好几页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其实刚刚,我多么想告诉,我一直在想念他。然而曾经与他有过的短暂共处又令我无地自容。我们活在南北相离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必要去追问,是否再会有交集。

新学期果然有中国法制史,我也真地分到了匡笃行班上。第一堂课上夏商西周法律制度,讲《礼记》中“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他问:“有没有同学知道汉字‘礼’的起源?”

一片窸窣。

我感觉他的目光自两百多人的大教室中扫视,最终落在我身上:“陆青野,你知道吗?”

我在系里一向湮没无闻,听年轻教授第一堂课就点我名,人群微哗,听见有人用不低的声音说,陆青野是谁啊。我一笑,同窗三年,你不认得我,我也未必叫得上你的名字。

于是肯定地迎向匡笃行的目光:“我知道。”

语罢静静走出座位,活动板凳咿呀一响,我从教室角落来到讲台前,细细眩晕,强自镇定接过黑色油笔,在洁白板子上画了两笔向上开口的半包围结构,又在上面写了两个“丰”。我面无表情:“这是甲骨文中的‘礼’,两个‘丰’有如供在祭台上的麦穗,古人以此乞求上苍赐福,风调雨顺。”又写下一个“豊”,“渐渐演变成这样的写法。”又写下“禮”,“加上示字旁就是繁体字的礼。简体字我们都知道怎么写。”说完又补充写了个“礼”。

匡笃行微笑:“陆青野说得不错。”

底下同学兴味薄淡,只有少数几人在书上记录。我回到座位,小曼轻赞:“你懂得真多。”我答:“可惜都是旁门左道。”

课后匡笃行不着急走,有同学围着他在讲台问问题。我隐约感觉他在对我微笑,想避开他从教室后门离开,却又觉得不礼貌。犹疑时他已在喊我姓名:“陆青野,你这学期学年论文选题是什么?”

“嗯……还没有选好。”

他很慈和:“可有兴趣做法制史方面的选题。”

我笑:“其他部门法我学得太不认真,我也只能考虑法制史。”

他释然:“前天我还和你师兄周致说,得拉着你写法制史的论文,说不定会出成果。”

我惭愧:“我天生不是做学问的料子,老师再这样看重,我会找地洞钻进去。”

他把选题交给我:“要不你尽快定下选题?有什么资料需要我可以帮忙找。”

我一道一道看过,咬着嘴唇,给他答案:“《中日近代法律移植比较》,我就写这一个。”

他拊掌:“很好。不过这个题目并不简单,现在周致做的研究生毕业论文也正是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