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颓了,这个样子真是颓得该死。”他恨恨,“当年都是好好的,怎么一个个都颓了。”
我瞪他:“没空,周末地坛有书市。”
他眼神痛惜:“瞧瞧瞧瞧,你成什么样儿了,记不记得当年在学校怎么风流倜傥?怎么今天浑身死气?”
我不在乎:“咱们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他拉我去医院宿舍:“走,喝酒。”
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洁净明亮,书架旁立着一具骨架,吴纬进门就对它打招呼,伸手把围巾搭在它锁骨上。我笑:“还是大学里那具啊。你这儿设施真齐全,足够金屋藏娇。”
“可不是,就藏着呢——摸摸,真骨头,我爸爸过去从国外带回来的。”他一脸笑意,“这老兄陪我时间最长,新家放不得,你嫂子怕。”
床下放着一箱红星二锅头和一箱燕京啤酒。
吴纬摇头:“貌似少个娇娃。”说话间就有人敲门,竟然是张淼纹。吴纬开怀:“来来,我们等你很久。”倒是我莫名:“你们?”张淼纹笑:“我们是亲人,互敬互爱。”
张淼纹带来打包熟菜和快餐,我们一个同性恋,一个同性恋的丈夫,一个光棍,喝酒,谈笑,看起来匪夷所思,充满讽刺。
张淼纹笑:“她要从香港来看我,你们说我们该去哪里玩。”
吴纬泰然自若:“开春了,去植物园吧。你不说她信佛吗,好,各大寺院溜达溜达,静修悟禅。”
张淼纹说:“我买了香水送她。”
吴纬说:“很好。”
我埋头喝酒,张淼纹和我碰杯:“你多来看看他,我会感激你。”
吴纬喷饭:“我们兄弟清明朗落,听你这话怎么这么不对劲。”
张淼纹显得非常认真:“我认为男人之间的感情比男女之间的更笃定深厚。同性才能更理解对方嘛。你们不是常说,女人如衣服吗。”
我与吴纬面面相觑。
她很忧愁地喟叹:“为什么人不是单性繁殖呢?”
大家好像都有些醉了。
“我该回去了。”张淼纹说,“家里还炖着汤。”
吴纬说:“你还能开车吗?我送你。”
她咯咯笑:“你现在也喝高啦,送不了——我自己打车。”
看她袅袅远去,吴纬又灌了一大口酒:“我们关系还算和睦,只要别提性爱、生育。”
他推我一把:“喂,怎么愁眉苦脸?同情我?”他笑,“我要去肯尼亚一段时间,最近刚好有个医疗支援队。”
“你?”
“报上去的材料就快下来了吧。”
每个单位都会有几个特别热衷牵线做媒的中年妇女,教研室就有这样一位黄老师。
“宋老师,你念书那时候,我教过你们班。”她笑眯眯,“那会儿你就出众极了,人哪,真是从小看到老。”我的确不记得做过她的学生,只有礼貌回应。
她说:“男人和女人哪就是不一样,这是老天注定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开蒙早,小孩子里出色的总是女孩子。不过一旦做了女人成了家,心思就不一样了。你看我们语言教研室还好,女教师稍微多一点。有些教研室可都是男老师啊。说实话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哪有专心做学问的,心里想的全是家庭啊丈夫啊孩子啊,咳。所以你看,在学术啊艺术方面有突出成就的,大多数不都是男人嘛。弹钢琴的女孩子多吧,可成为大师的都是男性——你说男人怎么就能有这么大出息?还不是因为有女人在后面。当然这个时代男女平等,也有不少女强人,可是她们也成为了婚姻不幸福家庭不完整的代名词。其实女人的地位并不是体现在是否可以出门工作上,而是体现在女人的职责上。不管女权主义者怎样批评反驳,女人的职责就是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本身就是非常幸福的,也是维系一个家庭完整和谐的根本。再说了,一个家庭不幸福的女人也不可能安心工作呀。嗨,瞧我说这么一大篇,还不就一个意思嘛,小宋呀,该早点考虑婚姻大事啦。”
我没有拒绝她的热忱。她第一个介绍的是西语系的老师罗懿平。
“这姑娘也是我们学校毕业出去的,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公务员。我呢,在这里也是提一提,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们自己的。合适么皆大欢喜,不合适的话也没关系,像你这样出色——”
我和罗懿平周末见面,地点是一家咖啡厅。
她戴无框眼镜,神情温良,穿浅色套装,长发笼在脑后束成髻子。呵,这倒是我第一次相亲。
和普通北京女性一样,她不矫情,不摆谱,到得很准时,落落大方,说要冰拿铁咖啡,又笑问我要不要点心。我说你看着喜欢就点。于是又要了摩卡布丁和抹茶蛋糕。
反而是我有些拘谨,不知道说什么,只一味拿勺搅小碟里的冰块,她笑:“你紧张什么?”
我含糊了一通,说不出所以然,她很大度:“咱们都不是小孩子,都有成年人思维,我们今天面对面坐在这里也不一定说非得一拍即合,以后日子还长,走不到一处也还是同事,朋友,还应该互相帮助。”
我也笑起来:“这是当然。”
她看出我意兴寥寥,又体贴道:“这里坐着怪闷的,要不去博物馆走走?”我没有异议。离咖啡馆没多远就是首都博物馆。
“今年的沙尘暴还是这样厉害啊。”她用丝巾把整个脸包住,“是不是到了奥运会那年会好一点。”
我们一路说着之后再也记不起来的话,约会结束,我说送她回家,她笑笑说没事儿,自己坐地铁很方便。我也就点头说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很快黄老师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她笑眯眯,小罗也说好。你看你们俩什么时候见个父母什么的。
我一怔。
她语重心长,人家罗懿平只比你小三岁,对姑娘家来说年龄不算小了,既然你们两个都说好,那就该尽快走入下一步。我听说你家规矩大,但我瞧着小罗也是个端正懂事的孩子,一点都不差——
我静静说,好的,我知道了。
黄老师高兴得做了个少女拍手的动作,得,有你这句话就好办!
窗外明亮的阳光不知何时渐渐转为金黄,办公室两层玻璃窗外积着一层不浅的尘土,春天来了,黄昏来了。隔着老树林能看到下课的学生结伴而行,他们像春天的植物一样新鲜、透明,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就像陆青野那样。
回家后我用最简省明白的语言把罗懿平介绍给母亲。她非常意外:“是吗,你自己找的?”
“单位老师介绍的。”
“那——带回来吃个便饭吧。”她端详着罗懿平的照片,“很干净的姑娘,没有什么野心,也不出众,是个实心实意过日子的。我还以为你不会看上这样的姑娘。”
“瞧您说的。”我勉强说笑,“怕是人家看不上我这样的闷葫芦。”
“你呀。”她收好照片,摘下眼镜,“熙明,我突然觉得你像我沈家的人。”——母亲叫沈兼愚,时光荏苒,这个名字早已被人遗忘。自我记事以来,母亲像一个与过去彻底割断的人,我极少听到她提起家乡、父母。我读小学时她在博物馆上过一段时间的班,后来因为父亲工作忙,家里没人照料,她就彻底辞掉工作。
“你外公——”她微笑,“年轻时是翩翩佳公子,家学很好,还有好大一份家业等着他继承。不过他都不放在眼里,天南海北游历山水,结交名士。后来客死他乡也没有怨恨,自觉一生圆满。”
她突然煞住话头:“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熙明。”她正色道,“不管你爸爸怎样要求你,对你不满,给你压力,他都是为你好。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可能再按他的期望走下去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也希望你不辜负自己的坚持。”
“吃饭吧。”她起身,“菜都凉了。对了,今天我帮你收拾了一下书房,乱得太不像话。居然还有不少小时候看的童话书,我全给清理出来,你看要么是卖了要么是送给同事家的小孩。”
我几乎不记得自己看过童话,但看到那叠绘本时还是勉强捡起一些零散记忆:《拇指姑娘》、《十二位跳舞的公主》、《海蒂》、《杰克和豆梗》、《格列佛游记》、《圣经传说》。
当晚我写了一封短信,第二天到邮局,同这些绘本一起寄了出去。
像把自己的好时光郑重交付了出去。从兹而始,没有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