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后我向施奶奶告假:“考完了再来,如果你对我还满意的话。”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线装书,点头:“你教得浅且耐心,蛮好。我等你考完。”
她预付我一月工资,开价不低。
一周后考试结束,我拨电话给施家:“宝宝什么时候方便,我来上课。”
老太太答:“宝宝病了,歇两天——”
想起他苍白细弱的样子,我忍不住买了玩具和水果前去探望。施奶奶脸色不好,脱口一句“侬勿晓得,现在人心恶得交关”。
我安慰,心想大概这会是个深入沟通的切口。
“我不过才走一会儿,叫小阿姨喂宝宝吃药,就把宝宝嘴巴烫到了。”她皱眉,心疼透顶。
我说:“宝宝不要紧吧。”
她眼皮一阖,满脸疲态:“我不是娇惯他,他实在被亏欠太多。”
“他妈妈不争气,私生了他又不养他。我已是黄土埋到颈项的人,哪天死了也不晓得。”她摇头,“我一听到外国话就发恨。他妈妈也是学外语——书不好好念,跟了外国人。”
“自己跑到外国去了,什么都干净了。”这精致老太太此刻看来十分可怜,“跟侬讲这些也不怕坍台,不怕侬笑话,只是要侬记清爽,女孩子年轻的辰光一定要自重。不然——”她看看宝宝的房间,宝宝正在安睡,“不然,人人受害。”
“嗯——宝宝妈妈在法国?”
她点头:“大概终于混出人样,到底还是想起这个儿子,要接过去了。”她渐渐恢复平时的神态。
不知什么时候宝宝已经醒来,靠在床头看画册。
好旧一本童话集,他看得津津有味。我问:“宝宝喜欢看?”
他马上否认,并很无所谓地把童话书扣过来:“都很无聊。”
我把削好的苹果给他:“你应该高兴一点,因为快要到法国去了。”
“为什么?”他毕竟还有孩子的好奇心,“你去过法国?”
我感觉自己的笑容温柔起来:“是的。虽然只有三天。但那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
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期待。
离开时施奶奶问我什么时候再来。
“放寒假,我要回家——半个月后再来。”我很抱歉,“对不起,我家不在上海。”
回家前我去书店买了安房直子的一些绘本送给施宝宝。我看出他是在刻意掩饰欣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学得这样老成。我在他的年纪,正和小朋友们疯玩,学校围墙都敢翻。
妈妈请人做了香肠和风熏肉,陆桥镇老家院子里飘出过年的香气,闻起来很踏实。我不让她做家务,里里外外全是一个人收拾。她脸色还算好,一面搓团圆一面告诉我,她要去工作。
她原先是一家机关幼儿园的园长,幼儿园停办后她就不再上班。
“很好啊,身体吃得消?”我由衷欢喜,感恩上帝待我不薄,一切都在好起来。
“陆桥镇小学现在缺音乐老师。”她说,“校长我认识,人家叫我年后就去上班,有份工资总归是好的。”
我极欣喜。这样对治疗抑郁症也大有好处吧。
春节日日临近,陆桥镇热闹起来。
我学着以前爷爷奶奶的做法,请下神龛内的佛像,一一洗净。那尊滴水观音善目微垂,容颜慈悲,风带翻飞,鬓角细腻。盛入清水后,那小小净瓶口果然能滴出水来,落到莲座下的蟠龙口中,如此循环。
将先祖容像摆出。
剪下园中姿态攲侧花型优美的腊梅养入那对一尺来高天青细磁胆瓶。
请人把房子里所有坏灯泡换掉,线路接上,崭新的光亮笼罩整个旧居。
在储物间翻出两只直径半米的红绸灯笼,掸尽尘土,撑开竹骨,居然丝毫没有破损。
陆桥镇冬天的阳光薄淡慵懒,在弥漫的没落气息里绽出余兴未尽般的欢愉。从菜市场回来,手里一条硕大青鱼扭动不停,篮子里的蔬菜有亲近遥远的清香。镇上极少有人认识我,只有极偶然时,有人喊:“陆家囡囡?”得到确认后对方笑:“都这样大了,那时候才这么一点点小。”我心里有些惊惶,深怕他们提及父亲,然而他们毕竟有善意的宽容与世故,保全我战战兢兢的尊严。
除夕夜,爆竹不绝于耳。吃过团圆,我和妈妈去楼上房间。电视机开着,窗外有婆娑的树枝,还能看到河水。我很倦,很安然,翻了个身睡不着,心中涌出许多难以描摹的情绪,那样满溢,沉重,好像看见自己呼啸而过的年光,青灰色,微有暗淡,然而我又是强硬的,冲撞的,像游泳时的桂信,一直把头仰在水面之上,不甘淹没。此刻我的世界安静了。有许多丰润柔软的记忆围拢过来,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这一切似乎源于我对一个人的想念。很快原谅了自己,今天是除夕,任何想念都不为过。
除夕夜,年夜饭之后,各自回家。
京中道路平铺宽展,车速再快也感觉不到。灯火流丽,妈妈在后面说:“你怎么还不跟你爸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重重叹:“你们两个都是一个脾气,撞到一起还得了。”
我说:“你今年什么时候回老家。”
她答:“老家的亲眷早就没联系了。回去也没意思,我懒得走动。”她是嘉善人,迁居北京几十年,早和家乡割断一切关联。
我没有见过外公外婆。他们曾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父母的结合是标准的旧式婚姻。他们从来不争吵,也从来没见有什么感情。他们离婚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母亲依旧属于整个家庭,大格局没有任何变化。
“熙明,你现在已经二十九岁——”她说,“我不反对你现在的选择,但是你应该成家了。”
我笑了笑:“今年吧。妈你看有什么合适的人,也给我留心。”
她惊讶:“熙明——”转而欣喜,“有你这句话我还担心什么。”
回到家整理短信,群发短信闹个不停。翻通信录时看到“陆青野”。忽然不知道该祝福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发过去:“春节快乐。”
接下来总有意无意去看短信,好像在等她回复。不过她一直沉寂无声。我想大概她当成了群发短信没理会。
msn上很久没有她的消息,邮箱也是。自从说不来参加决赛以后,她好像消失了一样。我看了一部电影,又翻了会书,一瞬间满目空茫,不知所措。
年初三我就回去上班,所里非常安静。不小心翻落一叠资料,中间赫然夹着一份演讲稿,就是陆青野准备的决赛稿,满满几页。
春假结束,大家纷纷回来,主任看见我就笑:“我听说早早回来泡图书馆,真正是做学问的啊。”又说:“今年出去交流的名额也分下来了,你们要去的都来报名,回头准备一下考试。”
所里的老师每年有可能去日本研修一段时间,对于收入平平的老师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
任何一国的语言都在不断变化发展之中,语言是有流通性的,对于做语言研究的人来说,必须及时把握这种流通与变化,单纯依靠语法定则根本不可能了解一门语言。
新学期我被安排了两门课,一是日本文化概论,一是日本古典文学。
我从此正式成为大学教师,虽然现在大学教师已是合同聘用制。怀抱讲义走入教室,台下脸孔青春逼人,只是对这两门课少有兴趣,大多在下面做其他事。
日语专业的学生有四个方向选择:语言、文学、社会、文化。专修语言最好出路莫过高级翻译,如藤泽七重。
更多学生愿意将语言当做工具,实际工作中语言的确只是媒介,你可以在精通一门语言的基础上学习金融、工程、设计、财会,这是很好出路。如父亲原本对我的要求。
蓦然发觉我与久寻走上同样道路,念完书教书。如此循规蹈矩波澜不惊也叫我一愕。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生活,教书,那该是怎样。
却犹清楚记得久寻的一切,记得她在极度无助贫困的境地依靠勤奋刻苦与乐观坚定支撑过艰难岁月。在命运面前,她远比我强悍,我曾以为自己可以予她暖意、安定,但最后还是她,剥开我的自私、冷漠、幼稚、可笑。
回忆扰人。
吴纬看到我时,建议我周末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