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商业交流

十一月的北京天气晴朗。不起风的时候,外国语大学教学楼外的草坡上总有学生躺着晒太阳、读书。枯黄的草坪干燥清洁。这是我的母校。那时每天五点半起来晨跑,六点背书,生活充实。这些记忆在我看来变得虚晃不真实,当初那个健康缄默的我似乎已从我的现实中剥离。

多功能厅内的日语演讲比赛正在进行。我听见他们流畅地道的表达,充满生机。大学里逢到这样的比赛老师都会为我留下名额。我也记得本科二年级时因为日语演讲比赛入围全国十强而去往东京参加终决赛。

学校的主干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下去,我记得它每一处转角以及两侧栽种的每一种树木。

那时老师说,学语言的读到硕士就很无趣,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尽早毕业,尽早折现。那个精瘦的老太太慈祥地望着我,你呢,为什么要学语言?

我当时答得十分肯定,要深究一国之文化,毕先深究一国之语言。

老师笑,学术之路非常艰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下去,也许会叫你忍受一生清贫与庸碌。继而又笑,你不会的。

现在想起来,只是汗颜。

做了一段时间的文字翻译,我重又把目光放回外企公司。但依旧不太顺利,日方负责人一看我的学历,脸上立时出现了诧异,紧接着就是非常客气非常抱歉地拒绝我——他们宁可要一个有社会工作经验的本科生。

倒有一家公司愿意要我做翻译,但很快我发现自己郑重谨严一丝不苟的表达根本不适合商业交流。

最后我通过了北京日语研究中心的招聘。此后的人生,就算不是老师曾经警告的“清贫与庸碌”,也必定枯燥沉寂,没有波澜。

当天下午,演讲比赛成绩已经出来,日语系教研室有一份各赛区送上的决赛名单。我不动声色翻到华东赛区一页,一个一个看过去,我相信她会在其中。

不错,果然,我心头一喜,走出去给她电话:“进了决赛,应该告诉我一下。”

那边她有些底气不足:“你也知道了啊,是倒数几名,我差点都不敢继续参加了……”

我深深微笑:“那么从现在开始认真准备决赛吧。另外,我现在在日语研究所上班,你要什么资料都可以问我。”

下班后我去地铁站。短短几个月时间,列车玻璃门上映出的人已经不再西装革履,而是短发、简装,像用功拘谨的学生。车门打开、关闭,车厢缓缓晃动,急速飞驰,掠过城市黑暗森然的胸腔。

最近一堂法语课上做口译练习,有很多单词不熟,磕磕巴巴翻了一段就被老师打断,再听自己的翻译录音,语法错误百出,糟糕得恐怖。

班上有学生不客气地笑起来。法语老师说:“你这样的水平应该在中级基础班,而不应该在中级强化班。”

我的确是中途插到强化班里来的——我原以为自己可以。

那是个沮丧的下午。

紧接着又一天,系里辅导员找我,把一张出勤表推给我看:“陆青野,你看看,这个月你基本没有上过课。”

我默然。

“你大概是系里最不务正业的学生,我知道你家现在很困难,但这样更应该发奋进取,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她眼皮一搭,“听说你还在兼职做导游。大三了——谁像你这样?影响太坏了,这样下去会自毁前途。还有,听说你为了交换生名额的事跟外事处老师闹矛盾——太影响本系的集体声誉。”

批评过后,应该是怀柔:“学校对经济困难的同学都有相关补助,你这样的情况,只要打个证明就可以了。”她无限惋惜,“陆青野,你是好学生,我知道你在外语方面非常突出,但是要记住自己的本分,不要心比天高——”她顿了顿,似乎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一句非常刺耳“命比纸薄”咽了下去。

我诺诺。走出办公室,心里有些空,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微微有震颤,仿佛被人一棍子敲醒,打回原形。

但我还是静静往图书馆走,耳塞里是nhk的快速新闻。开始的时候听中速nhk也浑然云里雾里,只能捕捉最基本的词句,渐渐就听懂七八成,并调成快速练听力。

走进图书馆,迎面撞见的人骇了我一跳:长发干枯,双唇皴裂,眼袋,因缺乏睡眠而耷拉浮肿的多层眼皮。啊……就是我。

我几乎不敢再看镜子第二眼。

我抱着手臂坐在馆内的皮革长椅上,身边有一对相拥的情侣,眼前也有许多往来的学生。他们很青春,很活泼,手里端着滚烫的咖啡,胳膊下面夹两本专业书。我蓦然发觉自己已经从他们中间分裂出来。我右手用力抓着左手,心中茫然又空旷,还有时不时袭来的挫败。我几乎一直在盲目中奔跑,我的目标看似十分明确,然而却从来做不到心无旁骛……我所有的不甘与努力恰好印证了内心的虚荣与骄傲。想到这里,我的脸像被甩了巴掌似的涨起来,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那样的红肿狼狈。“心比天高”,年级辅导员的话突然又响起来,其他都记不清,但这四个字却如子弹一样清晰显露,咝咝钻入耳朵,心脏,直到鲜血淋漓。

“你是在妄想自己博闻强识吗。”我问自己。

“你本来的任务就是完成学业,工作挣钱。”我告诉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要参加演讲比赛,还要去古籍部借书,还要看昆曲,还要参加纪念嘉定三屠的汉服活动。”我像挑开痛处一样坦然亢奋起来,继续质问,“你以为你是谁,你果然是心比天高。”

“难道你在想接近陈久寻。”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我恍然,“难道你还想接近。”

我埋下头,心里涌起强烈的羞耻。在北京,在巴黎……我浑身疼痛地回忆那短暂时间内的种种细节,回忆自己的浅薄、莽撞,心不停哆嗦,陆青野,你在做什么。

走出图书馆,阳光清冷,风冰凉。我最不喜欢上海的冬天,幽幽冷到骨头里去。

高中时到上海参加作文竞赛,也是冬天。市三女中的古老树木苍苍郁郁,教室没有空调,钢笔凝滞,手指冻僵,最痛的是小指,搁在作文纸上,冻得发红,被笨拙的手掌拖着走,无奈死了。

我用力扬扬头,好像要把自己从原先的沮丧情绪里拔出来,一切重新开始。

演讲决赛主题确定下来后,我和陆青野一起找资料,修改讲稿。

主题是“中日文化之渊源”,她先写了中文稿,提及文学、绘画、音乐、服饰、饮食。初稿翻译出来后她发给我看,原稿当然比译稿漂亮得多,我当时还赞叹,你怎么不去写文章。

那很短的日子里,我奔走于京中各大图书馆,寻找一切可见的资料,或复印或扫描,整理了快递发给她。

时常有惊喜。

“这篇文章我也找过的。”

“这也是我要说的啊。”

定稿后她先在电话里朗读给我听。她的句法明显比夏天时成熟流畅,我纠正她一两处错误,她时常会佯怒:“干吗这么苛刻?”不等我说又咕咕笑:“比我老师还严厉。”

我还吩咐她,到时候来比赛,一定要多穿衣服。北京的冬天不比南方。

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msn。她上线后会发闪屏震动给我,叮铃铃,她的小头像亮起来。

其实也很少说话,我们各自都有功课做。不过是有时——

“刚下载了苏昆全本《长生殿》,发给你要不要?”

“朋友寄了清冈卓行的新诗集,你那有没有?”

“今天这里好大月亮。”

“北京今晚天气也不错。”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好消息?”

“新一期创意市集又在上海,据说不少牛人要来哟。”

“坏消息?”

“呃,赶上一场考试,去不了……”

“你妈妈最近还好?”

“怎么也不愿待在疗养院,自己出院了。”

“你上次说要找的一册沈祖棻词集,我这儿有。”

“好神奇,昨天我看的那部《鹤之雪》是陈久寻作的时代考证呢。”

“最近有寒流南下,注意保暖。”

“很怒,南京有个无良商人卖的汉服一点也不讲规矩,曲裾居然裁成两截。”

生活已不知不觉被她介入,有时很晚不见她上线,会自然发条短信过去:“晚上有课?”

“困死啦,做完作业就睡觉,你慢慢忙吧。”

有一天下班,夜色微茫,去医院找吴纬,他刚从手术室出来,看起来有些狼狈——最近医院产妇特别多,好像宝宝们都赶紧着在年尾降生。这天晚上医院就有好几个剖宫产手术,临了又送来一个,心内科吴纬竟然被拉去接生。

他大学时在医院实习,第一次亲见分娩,居然眩晕过去,被同学笑了好久。后来他告诉我,看到那团啼哭生命从母胎里出来,他十分惶悚。

“男人高潮不过几分钟,女人真正的高潮却是分娩,实在惊心动魄。”

他除掉脏手套与外褂,与护士一道随同产妇进病房。新生的胖女婴哭声嘹亮,刚刚当上父亲的男人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