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商业交流

吴纬含笑。

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从来没有的悲悯。

大学时实验课,他拎起活白兔一刀下去,眼皮都不眨一下。同班女生往往尖叫,有的还要掉眼泪。

最开始上解剖课,胆小的同学根本不敢看尸体,他冷冷从浮满尸体的福尔马林池内挑选一具用钩子勾来,还拍拍尸体蜡黄的脸。

实习时分到医院,重症病房的绝症病人彻夜呻吟。病人初时用止痛酊,然后打吗啡,最后是杜冷丁。杜冷丁开始是半天一支,渐渐每小时一支,后来半小时一支——病人哀号,医生,不如死了算了——他会小声说,是啊,你说得对。

我也曾为之齿冷。他一笑,施施然背诵希波克拉底宣言,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世伴侣。我愿尽余之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予他人……

他睨着我,对于得了大病的穷人,当然是早死为好,要不拖了一大笔债务,他家活着的人还得受他的死罪。

又笑,不过有些人怎么也得多维持几天——拿国家工资的,多活一月多一笔钱哦。

当时他笑容优雅。

——我何曾见他悲悯。

这时他笑:“你怎么过来?”

“今天顺路,过来瞧瞧你。居然看到你接生——”我不忘取笑,“有没有晕倒在产床?”

他感慨:“小东西生下来一泡尿直直对准我。”

那边产妇家人过来感谢他,他起身应对。

心中陡然翻腾。想起彼年京都之夏,七张半榻榻米的小旅馆,久寻把我的手按在她腹上。我永不能原谅自己。

若那团血肉没有被我毁弃,那我也将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他一定会有明亮清澈的眼,在降生的刹那大声啼哭。

吴纬回来,叹:“那新爸爸高兴得像孩子。”

“你和张淼纹——”

“她怎么可能同意妊娠。”吴纬淡淡笑,“我无所谓,就看长辈那里怎么应付了。”他看我道:“我应该等着做你家孩子的伯伯——”

晚上回到家,陆青野在线。

“今天在医院看到新生儿。”我说,“特别小的一团,肉乎乎的。”

“你刚刚是不是想起旧事,难过了?”她太聪明。

我试图移开话题:“演讲稿有没有背熟?”

她说:“我太希望你可以对已经过去的事再坦然一些。”

我沉默少时,突然发现自己已对这个女孩儿产生依恋,甚至在这一刻,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演讲比赛上的她。

但她告诉我:“决赛恐怕来不了,我有选修考试。”

“是这样啊。”我一愕,那边已匆匆道别,挂掉电话。

终于狠心告诉他,我不去参加决赛。

双手滞在键盘上,似乎还在等待他多说一句,或者说,怎么能不来呢?我们一起准备了这么久。

不过那边只是轻描淡写说,是这样啊。之于他,这本来就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吧。

我闭上眼,煞住之前对这次演讲比赛的种种期待与渴望。

不可以再继续,因为我担心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依赖。如果接下来去了北京,再见到他,恐怕更难收心。

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以依赖。

功课这么多,一件都不可以落下。我把自己狠狠丢到书堆里。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给妈妈看病。将来买一套新房子。找一个优秀的丈夫。生一个聪明的孩子。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必须出色,必须挣到许多钱。所有与此前提没有太大关联的,都需舍弃。

我吁口气,像重新擦亮眼一般轻松。同时,又感到不知来自何方的惘然。

呵,我看见自己着簇新汉服,素襦碧裙,浅青褙子,盈盈立在决赛现场,朗声演讲……穿汉服是的建议,他说这样的大场合往往日方代表会着和服,而中方选手多穿旗袍。你若以汉服出场,该有多么庄重惊人。

我听见自己滔滔不绝演讲,时而低回时而激扬……我知道他定然在台下看我……

我当然也知道,这是梦境。决赛近在眼前,我明明已经放弃,居然还要做这样的梦,真羞耻。一连多天,我都没有再上msn与联系。他问过一次,我只答准备复习,十分忙碌。

我果然不再去做导游与服务生。在枣子林取回最后一份薪水,把叠得整齐的浅草色小衫还给领班,突然有一丝怅惘。

溯回最初,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他,才会有此后连环般节节相扣的意外所得。童话里巫婆许诺贫穷一无所有的女孩当三天公主。在三天内她拥有一切,乐不知返,第四日午夜到来,她乞求巫婆延长她当公主的时间——话未落音,她突然回到原先的世界,依旧贫穷一无所有。三天的公主生活没有让她幸福,却愈发照出她此后生活的惨淡。她最终疯死。

我不要疯死。

很快我找到一份家教工作,给一个即将去法国的小男孩教法语。我的法语并不出色,但应聘的时候那小男孩指着我对奶奶说:“就她吧。”

那人家只有祖孙二人,住在偌大公寓里,雇有保姆。奶奶也就六十来岁的样子,一张富态的脸盘保养得很好,脖子上挂一枚细小闪亮的白金十字架,用刺绣丝绢,洒淡香水,室内阳台都种有植物。

男孩叫施德重,第一次看他端端正正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我微微一笑。不过奶奶喊他小名:宝宝。

我正色端坐,施宝宝同学听好,我们先来学元音——

最初,授课的整个过程施奶奶都会陪在一边,我有些怕她。她目光冷静严厉,浑身一丝不苟,保持着老派富贵人家的讲究和漠然。

她房中有字画,红木条案上摊着宣纸,砚中墨汁极浓酽,芳香四溢。

我亦忍不住暗忖这个家庭背后的故事。

施宝宝已满六岁,但看起来苍白娇小,更像个女孩儿。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去幼儿园。他总是副大人般的冷漠表情。我表扬他学得快,他只是动动眼皮,专心致志观察铅笔尖。他的软皮文具盒里有满满一排削得很尖的铅笔,施奶奶每天都会在桌边削铅笔,那姿态真好看,小刀片紧贴着铅笔旋转,花瓣一样的木屑整齐落下。小时候妈妈也为我削铅笔。施宝宝喜欢握着削尖的铅笔抵在纸上,噗——折断,碎掉的铅笔尖在纸上留下浅淡痕迹。施奶奶不作声,又把铅笔削好。我说施宝宝,不可以这样。

他看都不看我:“不关你的事。”

我说:“这样是浪费。”

他说:“我没有浪费你的铅笔。”

我问:“为什么喜欢这样?”

他答:“不关你的事。”一副气死你无所谓的样子。

然而我看出他很寂寞。谁会注意一个小孩子的寂寞呢。我清楚记得,小时候爸爸出差,我寄住在叔叔家,一个人睡一间屋子是多么难耐啊。最怕是黑夜,满脑子都是妖魔鬼怪张着血盆大口。孩子总是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与恐惧。我不敢关灯睡觉,阿姨看见,进门把灯关掉,并告诉我不能浪费电。我缩在被子里,感觉整个人就要被黑暗吞噬。多绝望。白天,阿姨给我梳头,不小心扯痛我的头发,顷刻大哭,何其惊心动魄,像受了天大委屈——难道是每个人长大了都会把童年的委屈忘记得一干二净,否则怎会有那么多粗心的大人,忽略孩子的寂寞,并对此嗤之以鼻,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我试图让他活泼一些,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儿一样。

我问他:“上海教育台每天下午五点有奥特曼,你喜欢不喜欢看?”我记得许多孩子都有奥特曼情结。

他撇撇秀气的嘴巴:“都是假的,根本没有怪兽。要是有怪兽的话日本老早完蛋了。我最讨厌奥特曼。”我这才发现他的小房间几乎没有任何孩子喜欢的玩具,譬如电动汽车、小火车、小机器人。

施奶奶似乎在教他念《论语》,他也是没有一点兴趣。

我不甘心:“那施宝宝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他不理睬,离开椅子打开冰箱拿牛奶喝。

我不气馁:“宝宝应该出去交朋友呢。”

“你烦死了。”他突然说,玻璃样冰冷的大眼睛里写满厌恶,“奶奶给你发工资,只是要你教我上课,没要你啰唆。”

我缄默。

恰好施奶奶已从厨房出来,我坐正身体为他讲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