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桂信:“交换生名额给别人了。”
她笑得豁朗朗:“给就给,以后机会还多。”
我还是失落:“我原本以为自己足够有资格得到。”
她说:“在这个社会,只有能力远远不够。”
“我以为自己已经十分努力。”
“好了,不要再去想。今天我们学校有个日本外语教师交流会,一起去看看。”
我和桂信手挽手去礼堂,上海秋天特有的凉风,渗有最后一季夹竹桃糜烂凋敝的气息。我们在学校的快餐店吃饭,一杯热牛奶成功安抚了我。我舒口气:“我发现很多时候自己在跟自己赌气。比方这次交换生选拔,我好像就是在赌口气,看看自己可以不可以。”
桂信噙着笑意:“你对自己太苛刻。”
“我总觉得时间永远不够。每天躺在床上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心里慌死了。”
“我们正年轻,要从容。”她说着,突然拍拍我,“哎,看那边——”
是一个清瘦背影,提了满满一手东西,正左顾右盼。可笑的是他还抱着一大束白花。
“你们学校美女多,经常有这样的傻帽儿吧。”
“嗯,不过那好像是束白鸢尾,好好好漂亮呀。”桂信眯眼道,“呵,还有四盒精装烤鸭——”
那人回头拦住一个同学询问什么。我亦恰好抬头,又只是电光石火的刹那,我已惊住:“天,这人我认识。”
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一惊一乍跳出来,指着我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陈久寻。”勉强镇定下来,“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眯起猫儿眼,撇撇嘴:“我的学校就在隔壁。不过,陈久寻不是在日本吗?——哦,我知道了。”她很快乐,“我也要去看那个交流会,可以介绍我认识她吗。”
我说:“十分乐意。”
她还是一张不饶人的嘴:“我就是嫉妒你这样的人,当我为生活费学费苦恼掉头发时,你居然奢侈到千里迢迢飞来此地看望旧情人。我曾以为你多么冷静。”
我噎住。她说得没错。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低头,默然。我有些同情:“哎哎别沮丧,我要是你,我也会这样做。”
他踯躅,站定:“我不去了。”
我笑:“那这些东西呢?送给我?”
本来也是一句玩笑,他却极其认真地点头:“这是很好的选择,送给你。”我和桂信都愣住。
我问他:“你是否还有什么放不下。”
那边礼堂交流会已经开始,我大声说:“你不是,我最初认识的骄傲得像天鹅。你现在又颓废又混乱,连我都看得出来。”
他表情暗淡。桂信审时度势选择回避。他艰难启齿:“我失掉工作,什么都做不了。又不愿意低头认错。不,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看着他。
他继续:“我另有一件绕不过去的事。”
“说吧。”
“久寻她有过我的孩子。”他终于说出来。
“但她坚决没有留下,和你扯清一切关系?”
他紧闭双眼,脸色如同白雪覆盖的山体那样荒凉:“是否觉得我罪恶?”
我突然心疼。抬头看这个男人,在蒙马特教堂外的山坡上他曾牵我的手奔跑,在回来的路上他亦曾安慰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告诉我“一切所得皆不意外,因为你用功努力”,正是这个男人,此刻竟然如此脆弱。
我还是迅速冷静,即时离开。飞机引擎轰鸣,两个小时之后我又会回到熟悉的城市与生活中去。一日之中恍惚往返于京沪两地,我能够想象自己是如何孑然、渺小。
我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久寻。在我最彷徨之时,另一个年轻女孩儿静静听我说完一切。
我仰起头,没有想到自己一颗老去的心还能如此脆弱、诧异、自嘲,然后笑起来。
陆青野也笑。她陪着我,很少说话,我见她一双眼眸清澈无尘,钻到人心里去。她问我:“是否时常痛苦,无法向任何人表露。”
我说:“并且不知痛苦的来源,耽溺其中,十分自悔。”
她笑:“痛苦和浪漫一样,也是奢侈品。如果为生存所累,根本无暇痛苦。你要一心一意做个学者该多好。你不知道,第一次听到你翻译‘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我惊艳得要叫起来。”
我却又想起那时在东京,久寻攥牢我的手腕:“要死了,我有了你的孩子。”那日午后日光淡薄,我们坐在电车里,车窗外风景急速逝去。她轻轻重复,我有了你的孩子。束发的帕子散下来,直发盖住半张脸。
她突然要吻我,细细脖颈仰起,如同从前的每一次,她冰凉柔软的唇覆住我的面颊与眉目。她一手攥我,又一手拉起我的手,盖在她瘦弱的腹部。我惊恐又镇定,含糊喊她名字:“久寻。”像中毒一样不能自拔。
我们在七张半榻榻米的小旅馆内闭门不出。她滔滔不绝跟我讲她在小镇青绵的童年与少年。她忽而问我:“熙明,你爱我?”
我点头,却没有任何力量说出来。她一勾细颈,轻轻坐起来:“为什么会爱我?”
我怔住。她自己回答:“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我聪明,我每门功课都能拿优秀,我会煮好吃的给你,会陪着你——”
“可是你又能给我什么。”她骇笑,“我们会有可能在一起吗?”
从前,她在我耳边说:“人生最幸福的事实在是莫过于做旅人,我先前寓居日本时,春天看看上野的樱花,冬天曾往松岛去看过松树和雪。”这是鲁迅的句子,恰恰与她的意愿契合。她在花树下语笑晏晏,阳光下浮尘扑扑,她扑到我怀里,那么柔软熨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