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孙和乐,好不融融。
席上母亲坐在我和姑姑中间,父亲隔得远——父母离婚,同时出席家宴很令人尴尬。还好大家另有话题,酒过三巡,兴致都不坏。
二叔说:“熙明也赶紧着,你爸妈盼着抱孙子。”
康明圆场:“我读书没有大哥多,所以才早婚。”
父亲掷地有声:“你们放心,一年内熙明也会成家。”
最高兴的是祖母:“是吗。莫非现在已有人选?一定要带回来给奶奶看。”
饭后二叔说:“怎么不让熙明到国外发展?”
父亲笑:“他现在在我公司,我哪舍得放他出去。我们下周一起去东京办事。”
听见大人们对话,我一人去阳台上透气。忽然听见奶奶说:“熙明怎么在这儿?”
她拿花剪折桂花,笑容安详。我笑笑。她说:“不要太勉强自己,奶奶看你瘦了。”老人目光澄明冷静,“要相信自己,凡事不可掉头折返,轻易放弃。如果心中有疑惑和茫然无法消除,那么就不要再想,继续按照原先的意愿做。”
我垂首。祖母使我汗颜。
“你和你爸很不一样。”她挑了几枝开得好的桂花,煞住话头,“来,和他们一起说说话,大家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吃过月饼,我们各自回家。
我叫住父亲:“我不会跟你去东京。”
他很冷静地看我:“有原因吗。”
“我不会在你公司上班。”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我的事情,让我自己选择,可以吗。”
“不可以。”他很肯定,“你记住,我只是想让你少走弯路。”
不管他有如何惊怒,我强硬作答:“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径自倒车出来,母亲问:“你们吵架了?”
我嗯了一声。她只是轻叹,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突然得到自由,却又像失去一切。父亲没有带我去东京,也没有联系我。我开始找工作。情况并不乐观,甚至有好几家公司一听我的名字就婉拒了。我疑心是父亲打过招呼。
父亲从东京回来,家族再度聚会,唯独把我丢下。据说他这场生意谈得很成功。他在等我低头。似乎所有人都在等我低头。
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翻译文稿所得的报酬成为我唯一的经济来源。母亲气结:“硬头!”
我去翻译协会交稿。回来的路上,城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地铁站有情侣接吻,地下通道有作揖的乞丐。大学时宿舍有个同学喜欢弹吉他,兴致来了就拉上女朋友到地铁站大弹特弹,浑然忘我,跟前儿还搁顶帽子。他们又弹又唱,路人也有抛两枚钢镚儿或毛票过来的,他们欣然领受,收工之后大摇大摆拿这些碎银去肯德基。那时候多么年轻,永远不会缺乏激情,就是世界不存在了还有大把可供挥霍的青春。
收到久寻的邮件时北京已正式进入深秋。信上说她要来北京开会,问我是否方便见一面。
信中还附了几张风景图。西川老师从筑波大学调到静冈大学,久寻也随之去往静冈。在日本,如久寻这样学语言出身的学生想留校任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她虽然拿到博士学位,但和西川志良一样,需要在几所语言学校间奔波谋生。
我差点问,西川也来吗。
之后一笑,我与她早已走入完全不同的人生。
于是坦然回复:随时欢迎,北京见。
她喜欢吃方糕、杏仁、榛子,还有烤鸭。我在四处逡巡踩点,仔细挑拣了几盒点心。
此外还准备花束。她爱花,爱一切芳香植物。我对花店老板说,要白色,大朵,很香的。
老板就推荐白鸢尾。那束花包得很清爽。
那一天接到她的电话:“我到北京了,在北外,你现在能来吗?”又说:“临时安排下午就要去上海,时间恐怕很紧。”
我提着点心盒、包装烤鸭,怀里还有很大一束白鸢尾。出租车司机说,哟,您这是走哪儿去。我笑,拜访老师。那哥们说,您真孝顺。
最初与她认识,是在筑波大学的留学生联欢会。记不清她当时是什么装束,只清楚记得她一双杏子样的眼眸,笑声很大,长直发一直到腰际。
她坐在那里,微微侧头,怀里扣一本书,偶尔会翻两页。又偶尔,会拿一小盒香脂,拧开,用小指挑一点儿,轻轻抹在腕上。
后来下起暴雨。正好是在日本最热闹的盂兰盆会。游乐人群纷纷避雨,她却高兴得不行,一头冲到雨里,展开双臂奔跑。家家门户门前竹枝上缚着的彩绦完全被雨水打湿,方才如海潮般热闹汹涌的舞踊队已拥挤着散去,那时我就跟她出去,她回头笑:“来吧!”
而她竟在雨里痛哭,我不知所措,地面上雨水纷纷汇流入窨井,有如一双无形之手暗中合拢。她泪水还没有干,就去家乐福买打折的鲑鱼寿司,坐在雨后初晴的黄昏里吃。
真奇怪,从那时起我就为她着了迷。
哪怕后来有不愉快的种种,我还是愿意见她。分别后的时光好像有半生那么长。我立在她开会的礼堂门后,恨不得立刻见到她。
但礼堂内却寥寥几人,有学生见我大包小包有如外星人,问,您找谁?
我问,日本来的外语教师交流团不是在这里开会吗?
回答说,是啊,刚结束没半个小时。
我一懵,恰好接到她的电话,声音离得真近:“熙明吗?我等你好久——”
“你在哪里?”
她遗憾:“我们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恨恨,若不是要拿这束白鸢尾:“我现在就来吧。”
“好像来不及了。”她咕咕笑道,“算了,以后还会回来。”
交换生选拔考试成绩出来,到外事处老师那里看成绩,是第三名。
真是好消息。周末到了,我买了回家的车票,看望爸爸妈妈。爸爸的状态比我想象中要好,似乎还微微胖了。问他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口吻一如家长问小孩子。父亲笑了笑,叫我放心。
疗养院被香甜的桂花笼罩,妈妈住的房间外,开满银桂花,有洁白的蕊。不知哪里有很细的风铃声,时光一如过滤了的澄净与明亮。我接她回陆桥镇,天色已晚,河道里泊着渔船,一晕儿柔黄灯色,照着水面。这样景象是做梦一样的不真实,岸边偶尔有树林,村庄,教堂。陆桥镇便在眼前。
我问:“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她一直抓着我的手:“很好,只是会很贵吧。”
我很安心。接着把交换生选拔考试的成绩告诉她。
“你想要去哪里都可以去。”妈妈看起来瘦了很多,“不要管家里。”继而一筹莫展,“但是……”
“我自己能挣钱,你放心。”我安慰,我知道自己必须是个大人。
那天和妈妈睡在阁楼上的房间里。天气骤然变凉,又赶上生理期,肚腹微微坠痛,压一只热水袋才好。足抵着床栏,像回到少女时光。夜色晶莹,桂花香得快死过去了。
在教学楼里再见到匡笃行,竟是他先与我打招呼:“陆青野,下课了?”
那天我穿低领线衫,里面衬黑色吊带,布裤因为腰部太宽松而微微耷拉着,帆布鞋已经很旧了。这是大学女孩子流行的装束。我施施然点头。
他笑:“上次说要请你吃饭。”
我的姿态是拒绝的,但这时又来了位高个子男学生,非常客气道:“你那篇译稿的确帮了不少忙,不消匡老师请,这餐饭我做东。”
匡笃行介绍:“这是周致,研究生二年级,是你师兄,他这次就是做这个题目。”又说,“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去我家吧。”
那个中午很愉快。没想到匡师母能做那样的好菜。满满一钵红烧肉煮百叶结端上来时,我几乎要欢呼。
“匡教授!”我赞叹,“你真幸福。”
“有肉吃就尊称教授。”他笑,“你们看看这学生,实在放肆极了。”
我用小瓷勺舀红烧肉的汤汁泡白米饭,匡师母笑:“端起来直接倒。”我不客气,依言照办。匡师母道:“我们也都喜欢这么吃。”
谈兴正欢,突然有电话来,是外事处老师:“陆青野吗?现在能不能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压抑着忐忑与兴奋,敲开外事处办公室大门。
“陆青野,你坐。”老师微笑,“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你很优秀,可以选择任何一所大学。不过根据有关资料,呃,我们了解了你家的情况,对你的经济状况比较担心。”
老师直说道:“我们综合考虑,决定把你的名额让给更合适的人。”
我犟起头道:“交换生并不需要额外交学费,在外面的生活费我可以自己挣。”
老师不高兴:“你现在应该想想怎样才能更好地完成自己能做的事,出国要量力而行。我们这样决定是有道理的。”
“该是我的我不愿放弃。”
“结果已经定了。”老师的脸像沉落的铁块,“第一次看到你这样不知轻重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