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姐宿舍,老远就闻见奇怪的香气。
“煮什么啊?”
“买了个猪心,加十三香煮!”热气腾腾中,老姐操锅铲锅盖,丝毫没有主妇模样,眼睛红彤彤像调配药水的巫婆。我皱眉:“买什么不好……这个东西多吓人。”
“吃什么补什么。”她拿锅铲指我,“猪心大补,好味。”
我去看窗台上那盆细辛,听老姐叮当叮当敲碗边:“熟啦熟啦!快来吃。”
一只细翅蜻蜓在纱窗上扑啊扑,老姐看见,连忙放碗拿相机。蜻蜓却早就飞走了。
“你把人家吓跑了。”我抱怨。
她放了相机去翻书柜。乖乖,果然学术女,区区蜻蜓也需动用《台湾蜻蜓彩色图鉴》、《台湾的蜻蛉》、《香港蜻蜓图鉴》。
“大陆没有彩色蜻蜓图谱,这几本都是托朋友买的。”她特别得意,翻了几页,“是白刃蜻蜓吧?”
我不睬她,自顾自盛饭吃猪心,她对比了几张图片,最终确定是白刃蜻蜓:“天哪,居然在北京看到白刃蜻蜓,天哪。”
“猪心味道不错呀。”我故意说。
她在台历上写:“七月二十三日,细辛生长状况良好,窗纱上有白刃蜻蜓一只。”
“你再不来我可都吃光了。”
“你吃你吃。”她把铅笔插到头发里,还趴在书桌前看图谱。
突然好羡慕她。可以这样痴迷执著,自得其乐。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号码。
吴纬来电话说他要结婚了。
我笑:“谁家丫头有福了?”
他是我十分交好的兄弟,尽管他最爱的专业是生物,但还是被逼学医,在北医大幽暗的实验室里折磨小老鼠和小白兔……并以他的玉树临风世家风范折磨形形色色的女孩儿——我们很难对女性动心,唯一区别在于他喜欢花丛中倒伏片叶不沾身的潇洒,我则是清水浑水一概不入。
“何必苦自己?你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做不了主,结了婚可不是自由身,趁年轻,要看开。”听他言语虽恶,事实却也不假。
去年听说他喜欢上个大学生,我没在意。不想回国后看到他们还在一起。那女生才大三,英语系,模样很文静。我看吴纬帮她挑鱼刺,一根根细刺全部剔净,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态度。
“这次当真?”后来我问。
他不说话,将一杯颜色怪异的鸡尾酒喝干。我拍拍他:“父母都知道?”
“应该知道了。”
现在他的未婚妻,当然不是这个女生。他说是父亲朋友的女儿,新加坡留学回来。
“她是基督徒,我们会举行宗教婚,在崇文门教堂。”
母亲听说,叹:“你现在和那个藤泽小姐怎么样了?你爸不可能让你娶个日本姑娘。你们宋家也不会有人允许。”
“我暂不想考虑婚事。”
“熙明,妈只有你。妈二十岁嫁给你爸,那时候你爸什么都没有,辛苦半生,如今——”
我最听不得母亲说这些,压住不耐烦:“你放心。”
我和吴纬出来吃饭,他一杯接一杯喝得厉害。
“哎,伤身啊,回头弄倒了怎么结婚?”
“我是医生,自己知道。”脾气还挺大。
“婚前恐惧症?”我问,“对我们来说,跟谁结婚不都一样吗。你就当旧式婚,门当户对,父母之命,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但稳固牢靠,白头到老。”
“说得轻巧。”吴纬晃晃酒杯,笑,“你不还有个陈久寻吗?”
我轻轻咳嗽。
“好了,哥不该说这话。”吴纬微笑,“哥这不也没怎么着。你嫂子挺漂亮的,回头给你看。”
“你快活知足就好。”
“别只说我,还有你自己。”
他突然说:“前儿我去瞧了瞧竹笋。”
“毕业了?”说的是他之前那个女孩儿,因为叫卞竹生,所以外号竹笋。
“直接读研了。她成绩好,也没怎么叫我耽误。”吴纬说,“不愿见我,见了面特冷淡。不一会儿有男朋友来找她,挺帅一小伙子。”
就是如此,所有微妙的暧昧的温暖的美好的感情已全部扼杀。
他看我:“你现在还睡不好?”
我一笑:“事情太多吧。”
他警告:“那个不能多吃,毕竟对身体不好。你多锻炼,睡前喝牛奶……”
“我知道,还有泡脚数羊……”
他笑:“最好还是有个女人,累过之后哪有不睡的……”
后来我们两个都喝醉,只看见面前倒伏的酒瓶。久寻曾笑我,你会不会酒后乱性?我说我酒后只会呼呼大睡,想乱都乱不了。
吴纬的婚礼来得很快,教堂里聚满亲朋。交换婚戒过后,吴纬俯身吻妻子,她下意识一颤,微微后避,眼皮一垂,吻安稳下落,欢呼声起。众人笑容满面,争先祝福。他的妻子举止得体,谈吐不俗,洁白婚纱衬着釉色肌肤,发髻侧堆,横贯两支郁金香,美得惊人。几乎听不到她和吴纬交谈,他们甚至连目光都不碰一下。我玩味他们的表情,感到疲倦。
当晚婚宴十分隆重。我因单位临时有事,于是缺席。吴纬送我出门,笑了笑。
交流中心要派出一个刺绣艺术团出访巴黎,为期三天,随团需跟翻译。不久前刚有一个文化交流团去法国,直属翻译部的优秀翻译已全部派出。
人事部主任急道:“小宋会法语,就跟去做翻译,反正你们部最近也清闲。”
回办公室收拾时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个腌笃鲜丫头陆青野,很快拨通她电话:“现在能到交流中心来一趟吗?这里需要法语翻译。”
那边声音十分沙哑,丝毫没有我印象里的活泼伶俐:“我已经回南边。”
“不是八月初的吗……哦,我再找其他人。”正要挂电话,却又加了一句,“近来还好?”
失声痛哭。我一懵,听她哭完,又复平静:“对不起,我突然哭泣。”
“没有想到你还记得我。”她笑,“你把我想得太出色,即便我现在在北京,我也不敢答应你。”
“我听过你唱法语歌,发音十分好。你不学语言实在可惜。”
“你的好友藤泽小姐也这样讲。”她情绪已恢复正常,只是不知她此刻表情,可如每一次见面时的晴朗天真,“这令我羞惭无比,时时想到自己的短处,当不起这番赞语。”
“怎么想到学法律?”我什么时候多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