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坛祈年殿

交流团一行正在天坛祈年殿,团中有日本女性着和服出游,惹得一干人争着合影。陆青野居然穿一身襦裙,素白交领上襦下系着十二幅的淡灰绿雪纺纱裙,我非常惊讶。

“你穿汉服啊。”

“多嘴。”她袖子滑在肘边,满额是汗。

她是我所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能把汉服穿得家常又端庄的女孩儿。

这时父亲来电话要我去他那里吃饭。

“有几个朋友,你也认识认识。宣内马可波罗玉龙锦,晚上七点,自己过来。别挤公交了。”

“晚上有工作。”

“你那个算什么工作。就这么定了,别迟到。”

不容辩驳,那边已挂电话。父亲向来如此。

我看日程表,今晚在保利剧院有北昆蔡瑶铣老师的专场,很多日本客人从来没有看过昆曲,都非常期待。我叫来陆青野:“今晚我不在,你能应付吗?”

“我……”

“能的。”我半是信任半是移交责任,笑,“如果忘词儿,发我短信就好。”

“谁会忘词儿!”激将法果然有用,这丫头像气鼓鱼那样竖起浑身刺儿,“你放心吧。”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什么责任也得你担着。”

她恶狠狠龇牙:“德行!”

“呵……呵,跟哪个北京丫头学的啊?”我笑。

玉龙锦是家粤菜馆,刚进门就有服务员导引:“宋先生吧?包厢在这里——”

父亲见到我,点点头,还是板着面孔。其他几位叔叔挺热情,纷纷有赞语,我依父亲指点一一问好,接下来就是坐在下首位置旁听他们谈话。

——无非也就是琐事,偶尔提两句与生意有关的。

父亲朋友圈子里的男人还不招人厌,嘴不碎,举止端方,谈吐不算俗。他们少有高谈阔论的时候,情绪十分稳淡,表情一律漠然。

我不太清楚父亲的生意规模。一直以来他总希望把我导入正途,随他一起做企业。不过我从未令他满意。他曾冷冷地说:“要多生个儿子就好了。”

那时刚知道他与母亲离婚,心中不平,一句话顶回去:“您现在完全可以再生一个儿子。”

席中有人问:“熙明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答:“国际文化交流中心。”

父亲哼道:“添了国际二字也还是个普通公务员。”

“老宋对公子要求太高,公务员毕竟稳定有保障。”

父亲笑:“听听,这话可真厉害,什么稳定有保障,简直是年轻人不思进取的借口。”

“这话说得!毕竟虎父无犬子。”

父亲笑得更厉害:“我看还真就一犬子。”

我也一笑,不予置评,他们很快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

菜上来了。

笼屉上蒸着娃娃菜,撒有葱末肉糜,很清淡。父亲他们谈兴甚欢,我只需照看杯盘中的菜肴即可。有一道基围虾二吃,父亲尝了一筷子停下来,叫服务员再打包一份。

他看我一眼,我把虾放好——老规矩,要我带回家,妈是南方人,最爱这类水产。

“瞧老宋疼儿子的。”他们不明就里,一味笑道。

父亲也笑:“姜老板的女儿现在还在法国读书?”

“呵,那丫头。回来了。”

大家凑趣:“回头一定请出来啊。熙明,你认识姜小姐吗?”

“嗯。”我记得那个浑丫头,小时候成天嚼泡泡糖,一吹一个响。

交流会闭幕式那天,我领到了一个信封,虽然不厚,也觉满足。相处七日的同组女生感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好,本来也是转身彼此不见的人,这七日一过,便难再有任何利益冲突,于是互留联系方式,很热闹。我含笑在她们之外,她们召唤:“青野,你的邮箱?”

“陆青野的拼音,后缀雅虎中国。”

其实此刻我更想避到没人处数数信封里的钱呢!

问:“你还要在北京住多久?”

“到八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