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奇怪的香气

“很多人都问过,你也问?简而言之,为赚钱。”她答得飞快,又笑,“可惜这个专业已经不吃香,是我天真无知,曾经一度想做女律师滔滔不绝纵横捭阖,现在看来实在可笑。”

“我当你要答父母之命须学法律。”

“所以说千人千事不得妄度。如你先天优越处处出色怎知人间疾苦。”她伶牙利齿,“如我则处处钻营筹谋,见钱眼开。”

“千人千事,你也不可妄度我。”

她咕咕轻笑:“放心我对你并无兴趣。”

我也笑:“你我倒似有相近之处。”

“我若及你十分之一——哦不,百分之一,即可高枕无忧安心待嫁。”

“原来你也有嘴甜的时候。”

她大笑。大哭大笑就是转眼的事,现在的女孩儿脾气真古怪。

“刚刚为什么哭?”

“能否告知我有关陈久寻小姐的故事?”她笑,“秘密只有互相交换才显珍重。”

我一怔:“是七重告诉你?……我们在日本认识。她十分特别,非常聪明。”

“也非常美丽,非常跳脱,如传奇小说中写的?”

“她最爱旅游。曾经逃课一月,回来时瘦得像妖精,神采飞扬,告诉我们她去了尼泊尔。”

“呵,好有钱。”

“她打许多份工,做翻译,写文章。”我静静说,“现在她留在东京,嫁给教古典文学的老师,随夫改姓西川。”

“啊……西川久寻。他们很有共同语言,不顾俗世冷言冷语,结成连理?”

“事实上也没什么冷言冷语,西川老师刻板普通,薪水不高,家境平平。久寻气质夺人耀目,倒有许多人为她不平。唉,我已经说完,该你了。”

“啊……我?哦,我已经忘了。”她笑起来,“偶尔一场大哭,哭过便好,你总不能让我耿耿记住原因,惹我再哭。”

我无奈:“真诡诈。”

她郑重道:“谢谢你看重我,那七日我所得许多。也谢谢你为我介绍口语老师。”

“将来毕业意向如何,考研、出国、工作?”

“不知道。”她声音一黯,“你问得太多。难道我们已算朋友?”

“应该算。”我道,“你还白白拐我一个秘密。如果以后想到北京读书,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你。”

“年轻多好,努力吧。”我鼓励。

接完这个从北京来的电话,我一头趴在床上,脸上还有眼泪,已经不再想哭。

阁楼木窗半掩,夜风吹得合叶吱呀有声。我坐起来,下楼打水,洗脸,月色正好。

想起北京种种,觉得十分遥远,十二点钟声一过,我跌在南瓜车外,光脚跑回本来的世界。

这是我的故乡,在陆桥镇。日语课上讲过短语“国の自慢話しをする”,意思是“夸自己的国家或故乡特别好”。许多人心中都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身在别处,故乡就成为款款的描述,借此标榜风雅与深情,尽管所谓故乡不过是贫瘠乡野。

我小时候在陆桥镇生活,长大后偶尔回来祭祀扫墓。祖父过世,原本四世同堂的家族愈发聚不起来了,年节祭祀没有人主持,大家更不必回来。

“青野,青野!”我一惊,噔噔噔上楼,白炽灯在头顶晃来晃去,木板罅隙漫出许多尘埃。

“怎么了?”我冲到床边,母亲一把攥住我的手。

“妈妈?”

“我以为你走了。”万幸,妈妈情绪稳定。

“哭过了?”妈妈问。

“没有。”我坐到妈妈身边,妈妈把夏被覆在我身前,我说,“刚刚到院子里看花。”

“你爸爸有没有联系你?”

“……最近没有。”

“在北京玩得好吗。”妈妈拍拍我的手背,“应该交男朋友了吧?”

“没有。”我斩钉截铁,“没有什么比念书更要紧。”

“你爸爸肯定没有做错什么。你要快些毕业,帮助他。”

我鼻酸,笑道:“我懂。怎么了,妈妈?——”

“头稍微有点痛。”她扶额。

我连忙倒水拿药。水里溶一片安定,才有她一夜好眠。

“还在温书?”妈妈说,“老房子光线太暗,明天换盏日光灯。”

我点头:“晚安。”

做完两份笔译练习,我取下耳塞,拿冷水浇浇脸,饿了。下楼觅食,厨房间灶台清冷,橱里尚有一卷挂面并从罐子里意外发现几枚鸡蛋。我惊喜,涮锅煮水,下面敲蛋。厨房地面是严丝合缝的青砖铺成。十多年前父亲亲手构筑这座宽展方正的阁楼,有庭院,围墙漏窗是青瓦铺排的几何纹样,非常好看。从前祖父母住在这里,在院中栽种草木花卉,岁月一长便蓊郁可喜。

一切变故都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家中突然有了一封举报信,指明父亲私人账户上出现大额不明款项云云。既然举报信没有直接去往反贪局,那么个中必有疑点,亦必有转圜。而那以后家中的神秘来电也渐渐多了,令我惶惶。以至如今,父亲被双规,暂时隐遁不见,城里房子不得不卖掉,母亲反复只会说一句“你爸爸根本没有受贿”。

父亲性情谨慎,多年来难得升迁,就连一般朋友春节送些年货他也拒绝不迭。若有人请他帮忙或者吃饭,他总避而不见,决不染指。父亲日常所爱无非饮茶书法两件,他从来都喝普通散装茶叶,用旧报纸练字,宣纸从不贵过两块钱一张。且家中用度向来俭省,买房子时还贷款。母亲一季都不会买一件新衣——我怎可能相信父亲受贿。

而无论相信与否,家中确实已呈颓态。高中毕业我便告诉自己要选最赚钱的专业。问父亲,父亲想想说,法律吧,做律师很不错。

后来事实证明父亲的想法已经过时。高校扩招后连理工院校都纷纷开设本科法律专业,最新出的就业排行榜上,法律专业赫然沦为找工作困难户。

成长每一步都磕磕绊绊,幸而有桂信。桂信是我中学时形影不离的女伴,生于秋季——桂花花信时。她读的外国语大学与我的学校相邻,她知我的一切,劝我辅修外文,争取考过中级口译。

“学日文最实用。华东一带日资企业最多了。”桂信拥抱我,“你来上课,我给你找齐资料。”

当时恰听说父亲做了个手术,虽然不要紧,却令我十分震惊并痛苦。原来父亲也会老。于是发狠一定拼力念书,好让父母早有慰藉。

“还有什么语言实用?”

“法语吧。”桂信说,“我二外也是法语。你究竟学哪一种?”

“两种都学。”

桂信不似旁人向我质疑,只对我说:“要什么资料我尽量给你找。不过不许累着。”

父亲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包括朱平。而桂信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曾问她该怎么办,她说唯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可能叫所有人放心。

每每想到桂信,心中即刻有巨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