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坛祈年殿

“那我给你介绍个人学口语。”他说。

“藤泽七重?”我看他给我留的字条,“日本人?”

“我同学,就在北京,我打过招呼了。她日英同传专业,正在学汉语。”

“我的天。”做了个惊呼的姿势,“学费可贵?我恐怕交不起。”

“真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学同传的日本人嘛。你看着办,如果你教她几句《踏歌词》,说不定她会倒给你学费。”

“你待我多有照顾,从志愿者组长开始,现在又给我介绍免费口语老师,我很不安,你可以直说,需要我怎样报答。”

他眉一皱:“啰唆。你又没什么便宜可让我占。放心,不过是看你口语太差,惨不忍闻。”

“你!……”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数钱——一惊,居然不算少。

更惊奇的,还有一张狐狸眼狂言师的亲笔签名。

嘿嘿,谢谢你。

初见七重,是七月中旬一日午后,暴雨初晴,北京现出透蓝天空。竟是她先约我:“陆小姐吗?我是藤泽七重,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去王府井好吗?我还没有玩过呢。”她说。

我们就在外文书店见面。

我转车到外文书店,太阳已再度火辣,公交车来来去去,吵得要死过去。白晃晃的马路腾起热浪,圆形花坛内的小盆栽被烤得垂头丧气,还是书店扑面而来的冷气好!

她提着小包,立在近门处,目光相触,便互相走近,一问果然。厮见一阵,并无我想象中的拘谨。她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微微一眯,睫毛鬈曲,好长。我们基本全用汉语交流,我语速快,有时她会突然停下来,睁大眼,探询:“对不起,刚刚——我没有听清。”亦常有她不懂的词语,由我细细解释,她会认真抄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显然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温柔,和善,天真。

“陆小姐以后会去日本读书吗?”她邀请,“宋君和我以前都在筑波大学。”

“可能,经济上需要多考虑吧。”日语老师反复强调过,日文是最暧昧的语言,日本人喜欢曲折隐晦的表达,我不能开口说“我没钱出国”。

“很期待以后在日本遇见陆小姐呢。”

“叫我青野吧。我是否也可以不称呼‘藤泽小姐’?”

“当然好,青野。”

日本人一般互相敬称姓氏,只有很相熟的朋友之间才直呼名字。

她很喜欢谈她的“宋君”,一味“宋桑”、“宋桑”。

我八卦:“你很爱他?”

“非常。我想嫁给他。”

好坦然,我一愕,忖度,他们两个看起来的确相配,何况还有异国恋的传奇色彩。我赞:“很令人羡慕。”

她笑:“但他不这样想。他的爱人——现在结婚了。”

“呵,念念不忘前情?”

“我也对他念念不忘。”她突然很不好意思。

我冷眼旁观,只觉所谓“念念不忘”真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在我十九年的生命里,可也曾对人念念不忘?当然没有。没有什么能比学业金钱更让我念念不忘。男人,男人是什么——对不起,我不爱你们,你们只是我成长的帮助。

然而,我毕竟有低回叹息,老气横秋道:“其实你在日本可以有特别好的生活。”——言下之意十分恨恨,七重七重,你真不惜福。我要亦如你出身名门衣食无忧,一定会特别本分,抓紧时间嫁个好人家,每日最担心的无非是哎呀怎么长眼袋了?其实那时根本不会有眼袋,不刻苦温书熬夜刺股悬梁哪里会有眼袋?

我们转到三楼日文原版书专柜。“五色带呀。”我叹。她惊奇:“你也知五色带?”

——岩波书库的“五色带”书目分类,绿带是日本文学,红带为外国文学,社会科学用白色,蓝色表示哲学和历史,黄色是日本古典文学。

“最爱岩波书店。”我笑。

“你日文说得真好。”她又惊奇,“到日本来吧,你如此聪明,可以念最好的大学。”

我把头俯下:“谢谢。”在国内念本科已经侈费,根本不敢妄想其他。我只是要挣钱,很多很多钱。

她说日语我亦不能全部听懂,随身有汉日电子辞典与小笔记本。

我们出门买酸奶,北京特有的,装在可爱瓷罐子里的酸奶,调成蜂蜜味或茯苓味。

她对一切新奇事物怀有热情与善意。线编蝴蝶,流苏香袋,料器坠饰,景泰蓝手串,都是旅游景点常见的粗糙小物,自以为“很中国很民族”,好恨。

“真漂亮——”她多愉快。

“以后可以经常联系吗?你是我在北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我一笑:“我马上就离开北京,你也很快会有更多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