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台致辞

第一日接待日本文化界、史学界、新闻界派遣抵京的诸位客人,还有几十位日本中学生。加上中方代表,不下千人。目光一扫,我头皮便麻了,最简单的问候语竟然卡在喉头吐不出来。组中其他人迅速进入状态,举止优雅,为他们导引。有个北外的女孩儿,也是刚念完大二,见我神色不对,悄悄拍我:“怎么了?”

我掩饰:“哦,你们先去,我去趟洗手间。”

面对洗手间的镜子,我深呼吸。

“陆青野,加油。”我告诉自己,“陆青野,笑起来。”

嗯,笑起来。

刚回到大厅居然看到某位仰慕久矣的狂言师。花痴大作啊,自然妙语连珠:“先生,您这边请。嗯。我非常喜欢先生的作品呢。”

这位有狐狸般魅惑眼神的狂言师嘴角一扬,闪闪眼:“是吗?”

“是的。”我只觉快乐,“三年前,您曾来过中国,不是吗?您在上海有一场表演,我也去看了。您当时表演的,是《摆渡船的女婿》,我记忆非常深刻。”

组中其他几位也认出他,狂喜着围过来:“先生这次来北京事先没有通知啊。我们都不知道呢。”

“跟交流团大部队来的,我也是来学习的。”狐狸眼一眨,闪身入人流。

“该叫他签名的啊。”大家恨恨。

“快工作去吧。”眼瞥见在前面瞪我,当然只有停止花痴。

接下来一切还算顺利,客人入座,中日双方负责人分别上台致辞。

呵,甲骨文先生居然是负责人。他在台上被光束笼罩,只听她们压抑着尖叫:“!”

“不就是留学日本吗。”我笑。

我的随意惹来众怒:“什么‘不就是’?你是外地的吧。难怪了。他可是我们学校法语系的风云人物!”

“怎么又是法语系?”

“你不知道吧。人家从小学英语,懂得好几门外语,本科专业法语,兼修日语!他去法国做了一年交换生,后来年纪轻轻就拿到日本的博士学位。天哪,你懂不懂日本的博士学位多难拿?你懂不懂人家多年轻!”

“天才如此,偏偏还长得帅……真是太可爱可恨了……”

是吗,原来还是个人才。不过嘛,人才遍地,没什么了不起。

之后是交流会开幕式。主要是中方展出节目,有歌舞民乐等,并无十分出彩之处。然而后来竟然有昆曲。我大喜。更意外的是还有一段踏歌舞。

身边有个日本老头侧身问询:“踏歌是?”

我一懵,下意识翻资料,资料上没有踏歌这个节目。其他志愿者亦面面相觑,拿出日汉快译典查,也无。我只有再动用上次解释“甲骨文”的方法,比画道:“一种古老舞蹈,古中国的人们每逢三月花开,相聚出行,应歌而舞……”然后灵光一闪,“一如平安时代宫中年初行事的踏歌舞。”啊,踏歌,とかく,谢天谢地,我怎么想起来的?

老头连连颔首。

恰好轻轻过来,小声翻译:“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沐日浴风。君若湖中水,侬似水中花。相亲相恋,鱼跃弄影。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由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老头非常感兴趣:“能为我抄下来吗。”于是掏笔记本。

“交给这位小姐吧。”笑,又对我说,“别告诉我《踏歌词四首》不会,一起抄给人家。”

“谁说我不会。”白眼相赠。

《踏歌词四首》,刘禹锡作,最爱“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一句。

第一天就这样有惊无险过去了。

单独留我们志愿者开会,居然表扬我:“要学好一门外语,首先要精通自己的母语。你们当中,还有谁会《踏歌词四首》?”

我诚惶诚恐。但马上被批评:“身为组长必须以大局为重,处处想到自己的身份,怎么能见到偶像就粘上去套近乎?又不是人家的专场演出。”

有人偷笑。

“就是这些了。”他冷冷道,“你们这些志愿者和其他普通志愿者不一样,你们有一定的语言水平,一定的文化积累。这是难得的机会,任务当然也不轻。优胜劣汰,谁干得好就到前面去,拿更多酬劳。”

大家应声响亮。

“组长等一等整理资料。”

我刻苦卖力,很快做完。办公室空调冷风嗖嗖,我打了个哆嗦。

叹气,这七天的文化交流能把我累脱几层皮啊……而且酬金就那么一点点,还不如我在旅行社打半天工给或高中生辅导一天功课……我四仰八叉躺在老姐宿舍床上,翻个身都懒,不过很快又有激情:见到狐狸眼狂言师了呀,值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