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回过神后,施喜念因为“女朋友”三个字,不由得蹙了眉。正一脸尴尬,她又听见了郭梓嘉的声音。
他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听他笑着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也释怀地笑了,以为他终于放弃了让她当姐姐的替身。
边上的小女孩不依不饶,又说:“那你给小姐姐买朵花,她就变成你女朋友了啊。”
闻言,施喜念无语,郭梓嘉却哈哈笑了起来。
他伸手拿过一朵红玫瑰,微合着眼睛,鼻子凑近娇艳欲滴的玫瑰,做着细嗅的动作。
风从边上路过,玫瑰花瓣轻轻颤动。
施喜念眨了眨眼,一瞬之间,竟觉得眼前的郭梓嘉就像是深海里的一条鲸鱼。
他确实像一条鲸鱼,霸道、强悍、凶狠。
她脑子里隐约浮现起几天前交给编辑的那幅新连载漫画的封面图,在这一秒,郭梓嘉就好像是她画作里的那条鲸鱼。
时间定格,吻住了花的鲸鱼温柔得不像话。
犹如深海里向来横行霸道的王者,此刻,细嗅玫瑰的郭梓嘉亦是温柔敦厚。
鲸鱼与郭梓嘉,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震惊过后的施喜念有些无措,她怕是双胞胎的感应,怕那条鲸鱼之所以从笔下画出,是感觉到施欢苑对郭梓嘉爱意的心在自作主张地释放着施欢苑的想念。
迷茫时,手机响了起来,施喜念如获大赦,匆匆从胡思乱想之中脱身出来。
接通电话后,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携着愚弄,对她说:“施喜念,好久不见,你是把自己变成了施欢苑了吗?”
耳边的手机里,风在“沙沙沙”地吵闹着。
施喜念没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却有些恐慌,用疑惑的口吻轻轻应了声:“嗯?”
余光里,她看见郭梓嘉掏钱给小女孩,随后小女孩高高兴兴地走了,脚不自觉地就要抬起,想要逃避郭梓嘉的告白。毕竟,小女孩说的那句“那你给小姐姐买朵花,她就变成你女朋友了啊”,在她心里不停地回放。
可是,当脚离开地面的那一刹,郭梓嘉正好微笑着将那一朵玫瑰花插在了桌上的花瓶里。
原来,他买下那朵红玫瑰,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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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沉的。
知名建筑设计师marc的学术演讲这一日将会在首都大学举行,施喜念与郭梓嘉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出门时,天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视线里的世界一片朦胧。
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施喜念看着玻璃上的水痕,微微皱了眉头。
大抵是两年前的那场意外,那场暴雨都洗不去的悲痛,她越来越不喜欢下雨天。
对盘踞在施喜念眉心上的惆怅毫不知情,郭梓嘉伸手打开了车内的音响,试图借着音乐遮住令人无措的沉默。很快,熟悉的音乐前奏漫在狭窄的车厢内,紧接着,唐娜·露易丝的声音钻入施喜念的耳朵里,她的心猛地一颤。
icouldbeyourseaofsand(我可以做你沙滩的大海)
icouldbeyourwarmthofdesire(我可以做你渴望的温暖)
icouldbeyourprayerofhope(我可以做你希望的祈祷)
……
有些事,总是避不开。
就像回忆,总藏在生活的每一处。
这一首《icouldbetheone》(倾我所有),很快就扰乱了她的心,像趁势席卷而来的龙卷风,盘旋过,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施喜念深吸了一口气,嚅了嚅唇,说:“换一首吧。”
在这个早上,她想保持清醒,她要代替陆景常参加marc的学术演讲,还想代替他向marc讨教很多的问题,她不允许自己陷入回忆里,以至于失魂落魄,以至于完成不了那些早早就写在笔记本上的问题。
她拼命地抓住那阵龙卷风,用力地压下动荡不安的记忆,直到郭梓嘉将这首歌切断。
但是,郭梓嘉并不理解,他笑着说:“这首歌挺好听的。”
施喜念没有答话,只抿嘴笑了笑。
两人对视过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只余下空气中梁静茹清清暖暖的声音在唱着《爱久见人心》——
我冷漠是不想被看出太容易被感动触及
我比较喜欢现在的自己
不太想回到过去
我常常为我们之间忽远忽近的关系
担心或委屈
别人只一句话就刺痛心里每一根神经
你的孤单是座城堡让人景仰却处处防疫
你的温柔那么缓慢小心翼翼脆弱又安静
……
静静地看向窗外,施喜念全然不知,正在开车的郭梓嘉稍稍走了神。梁静茹唱的每一句歌词,都仿佛戳中了他的心思。但,他不似施喜念,他有足够的定力,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他就将脑子里纷纷扰扰的情愫打包搁置。
他也信,爱久见人心。
尽管,施喜念从不相信他。
各自沉默许久,车子终于开进了首都大学,郭梓嘉领着她进了会场,坐在了观众席第二排的位置上。
九点半,学术演讲正式开始。
看着marc从旁边走上讲台,看着他站在台中央,笑容淳厚地用英文介绍着自己。施喜念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她在心里低低呢喃,说:“阿常哥哥,你看到了吗,那就是你很崇拜的marc,我看到他了。我代替你来到他面前了,我们只相差约莫五米的距离。”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眼睛是属于陆景常的,她的耳朵也是属于陆景常的。
直至两个小时后,这场演讲结束,眼见marc礼貌鞠躬后从讲台上下来,施喜念突然离开位置,朝着他跑了过去,如同一个疯狂的粉丝一般,抓住了他的衣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他:“canyouhelpmetoseethedesign(你能帮我看一眼设计图吗)?”
话音还未落下,边上已经有保安上来拉她。
无措之际,施喜念紧紧扯住marc的袖子,继续请求道:“please(拜托了)!”
她的倔强,叫郭梓嘉止不住心疼,明知道她是为了陆景常,他仍无法视若无睹。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扯开了保安,将施喜念护在身后,然后用流利标准的美式英语对marc说:“youjusthavetotakealittletimetolookatthedesign,andifyourtimeisdelayed,i'llbuyit(你只需要花费一点点时间看一眼设计图就可以了,如果耽误了你的时间,那就当我买下了你这点时间)!”
郭梓嘉刚说完,方才愣怔着的两名保安立刻迈步上前,千钧一发之际,marc笑了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爽朗的笑声落下后,marc一只手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只手轻轻一摆,让保安退下,紧接着一句“interesting(有趣)”,一句“well(好吧)”,他朝着施喜念伸手,掌心朝上。
施喜念怔了怔,随即弓着腰,连忙双手将设计图奉上。
这是陆景常最后的遗物,她知道,如果它能被展现在知名建筑设计师marc的眼下,那会是陆景常的荣耀,无论是称赞,抑或是批判。
她抿着一口气,紧张忐忑地看着marc。
“isthisyourdesign?itlooksgreat(这是你的设计吗?看起来挺不错的)!”半晌,听见marc面带微笑地称赞,施喜念忐忑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really?thankyouforyourapproval(真的吗?谢谢)!”她长出一口气,立马道谢并表明,“but,thisisnotmydesign,itbelongstoagoodfriendofmine(不过,这不是我的设计,这是我……是我一个好朋友的设计)!”
“well,ifyourfriendhastime,youcanaskhimtocometome.i'minterestedinthethemepark,whichisnostalgicandenvironmentallyfriendly(好吧,如果你的朋友有时间,可以让他来找我,我对这个以怀旧为主兼顾环保的主题公园设计很感兴趣)!”marc说完,把设计图交还予施喜念。
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里,施喜念听见marc离开的脚步声。
“他……”她咬着牙定定地看着手中的设计图,压低着哽咽的声音,“他没法去见你啊。”
除了郭梓嘉,偌大的会场之中,谁也没听见她的低声呢喃。
须臾间就落入悲伤的雾网里,施喜念正巧错过了郭梓嘉朝着marc后背问出的那句话。
“areyoureallyinterested(你真的感兴趣吗)?”他说,“imeanthedesign(我说的是刚刚这个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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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了一整日的雨终于停歇。
施喜念坐在榻榻米上,俯视着华灯初上的城市,风从敞开着的窗口吹来,空气依然湿嗒嗒的,也温润了她的双瞳。
离开首都大学后,她一直想着marc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一遍遍地责备着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施喜念低下头,拭去眼角不小心渗出的泪水,目光随之定格在眼前的那一袋啤酒上。
听说,酒能消愁,所以从来滴酒不沾的施喜念特意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这一袋子啤酒,想要一醉方休。然而,啤酒买了回来,她却连醉一次的勇气都没有,依旧胆怯懦弱,宛如从前。
看着袋子里的啤酒,喉咙越发干涩。
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在此时,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施喜念喘一口大气,借机逃避,拾起一旁的手机。
是郭梓嘉。
看见屏幕上面郭梓嘉的名字,她心下嘀咕了一句,然后接通了电话。很快,听筒里传出郭梓嘉的声音:“你在房间里吗?”
“嗯,”施喜念点了点头,一只手心不在焉地玩弄着塑料袋子,“有什么事吗?”
也许是重新认识的这个郭梓嘉与从前记忆里的不一样,凡事都有分寸,照顾周到,也顾及她的感受,尊重她的每一次拒绝,于是她对他没有过多的排斥。尤其是,他上午才刚刚帮过她。
郭梓嘉笑笑,问:“要吃消夜吗?”
施喜念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犹豫。
彼此静默了三秒钟,他又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也没办法陪着你回去,也许还要在这里待上好几天,所以想和你一起吃个消夜,顺便把东西给你。”
他并没有明确说是一日一块的拼图,但施喜念却立马就想到了。
以为一点都不在意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占了她生活的一席之地。
“好啊。”施喜念说道。
“那我上来接你,你等一下,我差不多要到酒店了,大概十分钟就能到你房间门口。”
“不用了,直接在酒店门口见吧。”
“也行,那,等会儿见。”
电话挂断,施喜念关上窗户。起身从榻榻米上下来时,头发上的黑色发绳被扯了下来,套在手腕上,随之,她抬着双手,随意拨了拨凌乱的头发,再拿上背包,穿上鞋子,径自出了门。
等待电梯的时候,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以为是郭梓嘉到了酒店门口,施喜念看也没看一眼来电显示,就接听了电话,说道:“我在等电梯,马上就下来。”
那厢的人顿了顿,旋即讥笑起来:“赶着跟郭梓嘉约会吗?”
施喜念一怔,熟悉的声音将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背包背带的手止不住加重了力气。
“心姿?”电梯门恰好打开,施喜念却呆立在原地,眉心微蹙,心中有愤怒也有委屈。
“呵,终于想起我啦?”戴心姿冷笑一声,“许久不见,我回国之后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可是你居然挂了我的电话。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还是说,我昨晚打扰到你和郭梓嘉的约会了?那真是抱歉了,听说你们孤男寡女的在首都好不快活呢。果然,陆景常就活该去死吧,他死了,你们才能在一起快活。”
话落,戴心姿一阵大笑,鄙夷又轻狂的笑声,把愤怒与痛恨悄悄掩饰掉。
耳边徘徊着的狂笑叫施喜念气得发抖,她向来就容不得别人对陆景常有半点的诋毁谩骂,何况戴心姿居然还说了“活该去死”这样充斥着诅咒意味的四个字,明明当初是戴心姿犯下的错,如今竟说得像是别人福薄。
“你住嘴!”越想越愤怒,施喜念当即惊声尖叫,“该死的人是你!”
她死死咬住唇,樱粉色的唇瓣被咬得发白,记起那场大火,心中的愤恨越演越烈,宛若记忆中的熊熊烈火穿越了时间,灼烧着她的心脏。
痛,在一寸寸地蔓延。
她完全记不得戴心姿昨晚给自己打过电话。
戴心姿也不知道,前一晚,当她用着愚弄的口吻质问施喜念是否把自己当作施欢苑时,施喜念正巧走了神,全然忽略了电话里她的声音,随后更是在彼此短暂的沉默里挂断了电话。
“不,该死的是你才对。”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尖叫,戴心姿扬着下巴,毫不客气地带着讥笑反驳,“是你害死了陆景常兄弟俩,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你才该死!”
施喜念当即咂舌,心里的火好似烧到了喉咙,干涩炽烈得她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的电梯门早已闭合上,无言以对的沉默里,身子在剧烈发抖,愤怒已经被惊恐驱逐。
她连连深呼吸,好半晌过去,哆哆嗦嗦的声音才在空气中轻轻响起:“我真是疯了,我就应该跟警察说,是你把我锁在美术室里的!”
“你不说,是因为你知道我无罪,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仿若那一夜的恐惧都只是假象,戴心姿语气傲然,掩下心脏那一瞬的微颤,强作镇定,“施喜念,我是真的很想你,虽然很快就能见面了。”
手机里,戴心姿话落的一瞬,施喜念于余光中瞄见了映在电梯门上的一个黑影。
除了惊吓,她来不及有多一秒的反应,身后的人已经贴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
“啪嗒!”手机掉在了地上。
“唔……唔……”施喜念圆睁着眼睛,惊恐地挣扎着,两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臂。
感觉到窒息时,她隐隐约约好似看见了陆景常。
他,在对着她笑。
——阿常哥哥。
她心下呢喃,须臾间软了手脚,紧接着,意识也在下一秒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