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五章 鲸鱼吻住了深海里不眠的花

b三百块拼图,是我给你三百天的时间,等你日久生情爱上我。/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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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连绵绵下了两日。

阴沉湿绵的七月末,凉风冷雨将夏日的燥热洗刷得一丝不剩。

凌晨两点四十四分,书桌上的杯子早已见底,只留下咖啡色的污渍沉淀在杯底。施喜念放下画笔,紧闭上干涩的眼睛,右手半捂住嘴巴打着哈欠,左手习惯性地端起杯子。凉凉的杯口贴住干燥的唇,头往上微仰,一滴咖啡都没有喝到,很快恍然过来,她笑笑,默默将杯子放回桌上。

随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握住鼠标,正打算将刚刚完工的新漫画连载的封面发送给编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定格在电脑的屏幕上。蓝色的背景晕开来,往上是越来越黑的夜,有星光零碎点缀着墨黑的夜,往下是深蓝的海底,男主角吻住女主角额头的同时,鲸鱼吻住了盛放的花。

看着封面上的男主角,施喜念脑海中关于陆景常的记忆纷至沓来。

新连载中,她笔下的男主角,依稀有着陆景常的影子。

她一直以来都不敢把陆景常画进她的漫画里,这一次是例外。也许是陆景常不在了,也许是漫画中的男主角是一名建筑设计师,又或许是脚本作者的不干涉,于是她纵容了自己,自作主张地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想念藏在了别人的故事里。

在想念放肆地将内心搅动之前,施喜念吸一口气,用力地吐出。

眼睛一合一睁,目光转瞬间落在了封面底下的那条鲸鱼上,看似硕大凶猛的鲸鱼,在吻住微微发光的花时,温柔得不像话。明明是顺着心意画出的鲸鱼,此时此刻,她却莫名地觉得眼熟,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份藏在凶狠跋扈里的温柔。

凝眉忆想了好一会儿,终究没能在记忆中找到与此相符的画面。

她寻思着,大抵是因为影射着男主角,所以,鲸鱼也才有了陆景常的温柔吧。没有往记忆更深处追想,她浅浅一笑,很快就将封面发到了编辑的邮箱里。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施喜念关了电脑,熄了灯,爬上床。

闹钟调在早上六点半,想起天气预报说,明日还会有雨,施喜念翻了翻身,窗帘敞开着,柔黄的灯光浅浅地映在玻璃上。

关于陆景常的某段记忆又被唤醒,猝不及防地,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夜。

那夜,月亮与繁星一同下落不明,整个雁南城被大雨冲刷着,寂静的夜里,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待着母亲的归来。那阵子母亲虽然很忙,每天要加班,但回到家里最晚也不超过八点。不巧的是,当晚母亲乘坐的公交车发生故障,又因暴雨天气,所有人只能在中途站等待下一辆公交车,耽误了好长时间,以至于母亲九点钟还没有回到家里。

施喜念还记得,当晚的雨很大很大,“哗啦哗啦”的,偏偏九点刚过还停电了。

她怕黑,更怕一个人独处于黑暗之中,吓得三魂出窍的她当即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连伞都没有拿,直奔陆景常家里。开门见到一身湿漉漉的她,陆景常被吓得不轻,连忙拽着她入屋,拿出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

后来,冯云嫣带着陆景丰先去睡觉,施喜念与陆景常就窝在沙发上,等待着顾芝。

蜡烛的微光充盈在小小的客厅里,施喜念想起第二天的约定,忍不住问他:“阿常哥哥,明天还下雨的话,是不是就不能游泳了?”

一个星期以前,陆景常答应过她,要教她游泳。

闻言,陆景常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说:“明天一定是晴天。”

施喜念不信,皱眉道:“天气预报说,要下整整一个星期的雨呢,明天才第五天。”

“那就看你信天气预报,还是信我了?”陆景常摸了摸她的脑袋,仍然浅笑着。

“我当然是信你啊。”当年的她,是这么迫不及待地表达着对陆景常的无条件信任。一如今夜,她眯着眼笑着,对着窗口处的柔黄灯光,在心上悄悄地重复了一遍当年的相信,然后闭着眼睡去,把枕头当作当年陆景常的肩膀。

被闹钟叫醒的清早,窗外阳光正好,就像多年以前,陆景常说的那样,天放晴了。

与多年前不同的是,十四岁的陆景常站在门口,对她说:“看吧,我说了是晴天。”而,十九岁的施喜念打开门后,门外空荡荡的,没有十四岁的陆景常,也没有二十一岁的陆景常。

尽管早就知道,对已经不存在的人不要怀抱期待,注定是要扑空的,她依然有些失落。

但好在她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的施喜念,不会动辄就将失落描在脸上。她无奈一笑,出了小区,踏着一路的阳光离开。

下了公交车再转地铁,等施喜念到a市丽湾区时,已经是一个多钟头后。

丽湾区位于a市西部,是a市的老区,过去有很多豪门富商在这里营建大型的住宅,形成了a市典型的传统建筑群。这些住宅大多高大明亮,装饰精美,具有重大的历史价值,现在已经成为a市的著名景点。

早前施喜念就通过教授的关系,与这边的负责人联系好,约好这日过来测量。对历史建筑物的测量,也是建筑设计专业的一个很重要的学习内容。

早上八点半,对于游客们来说,这个时间还早,景区里只有寥寥几个人。

许久过去,测量作业也只完成了一小半,眼看周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为了不受干扰,施喜念决定今天完成当下这间屋子的测量,其余的留待下一次。想着,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又拉长了测量尺。

记下最后一个数据,蹲在地上的施喜念站起身来,忽然一阵眩晕来袭,她脚下一崴,下一秒,人就倒进了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

“抱歉!”

那阵眩晕来去匆匆,她闭着眼睛晃了晃脑袋,站稳后朝着身后的人道歉,随之眼睛蓦然睁大。

眼前,郭梓嘉在对着她微笑。

“看来,我来得真是及时。”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施喜念愕然地接过手机,她记得她明明有将手机放进背包里的。

“我打你电话找你,你室友接了,说你忘记拿手机,所以我跑了一趟。”郭梓嘉轻描淡写道。

“谢谢,麻烦你了!”诚挚的感谢里有些许不好意思,施喜念一边道谢,一边回忆着出门前的一幕幕,隐约记起早上王淑艳从她包包里借走了润唇膏,可她对王淑艳没有丝毫的怀疑,转瞬抬起头问郭梓嘉,“你有事找我?”

郭梓嘉点头,说:“知名建筑设计师marc即将在首都展开学术演讲,你有没有兴趣?”

“marc?”施喜念眼睛泛光,藏不住的兴奋从眼角漫到上扬着的嘴角,“marc可是阿常哥哥的偶像啊!”

“嗯。”郭梓嘉微微蹙了蹙眉,满不在意的应答分明是在意陆景常在她心上的地位。

有些人有些事,在意就是在意,重新开始不过是在假装忘记,忘记介意,心始终抹不去痕迹。

而他的烦恼心事之所以没有败露,只不过是眼前的施喜念一心只挂念着陆景常。

她无心关注郭梓嘉的心情,甚至未曾在意“阿常哥哥”四个字对于郭梓嘉来说有多讽刺,她只记起陆景常谈起marc时,眼里的崇拜与敬重。陆景常说,总有一天,他会去见一见marc,跟marc探讨一下建筑设计。

记忆里,陆景常的神情越是憧憬,施喜念的心就越是难过。

他已经失去了每个期待里的“总有一天”,他的生命停止在那场大火里,很多人他来不及见,很多事他来不及做,很多梦他来不及实现。

施喜念咬住唇,深呼吸,模糊的视线在一点一点地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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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喜念又梦见了陆景常。

那是2013年的暑假,她在客厅的茶几上教陆景丰学英语,陆景常则埋首于饭桌上。

当陆景常凑过来坐在她身旁时,她正握着笔在英语本上给陆景丰示范着如何书写“z”这个英文字母。突然横隔在眼前的白纸,叫她顿时反应不过来,直到陆景常问她:“这个房子怎样?”她才缓过神,看见上面的铅笔痕迹。

那是一间房子的结构设计图,四房两厅的布局方正宽大。

“房子好大!”她由衷地叹道。那时候,她也只能看明白简单的结构设计图里,哪一块是房间,哪一块是客厅。

“那你喜欢哪个房间?”陆景常笑着问她。

她认认真真地对比着,指着其中的一个房间,说:“我喜欢这个,飘窗好大,还有小书房,书桌这里我要弄照片墙,整面墙都贴着我喜欢的照片。还有还有,以后我要是住在这样的房间里,飘窗要挂上纱帘,要有星星灯,这样,每天晚上都有星星陪我睡觉。”

她碎碎念说了一大堆,陆景常只是看着她浅笑着。

等念叨完,她才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这是你们以后的家吗?”

“肯定……定……是!”陆景常尚且来不及回答,好不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陆景丰抢着道,“四……四个房间,妈妈一个,阿哥一个,景……景丰一个,毛毛一个,刚……刚好!”

毛毛是陆景丰给自己未来的狗狗取的名字,陆景常答应过他,等他长大能照顾自己了,陆景常就送他一只狗狗。

看着陆景丰下巴高抬的骄傲模样,陆景常颇为无奈地笑了,随之摸了摸他的脑袋,强调说:“毛毛住不了那么大的房间。”

梦,到这里结束。

施喜念从梦中醒来,抓住残余的画面,在记忆中搜寻着后续。

她记得,关于房子的话题,最后的结束语是陆景常的那一句——“以后我建了房子,就按你说的布置。”

那时,她还年少,天真亦懵懂,全然不知陆景常字里行间的暧昧与暗示,还以为陆景常觉得她想法很好,也想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和她想的一样,于是她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道:“那你算不算盗用我的设计啊?”

此时此刻,当回忆娓娓道出暧昧,后知后觉的施喜念这才红了脸。

可惜,事过境迁,失之交臂的,永远都不会重新光临。

伤感突如其来,鼻子里都是酸柠檬的气味,施喜念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仍然湿润润的。她想,大概是早上郭梓嘉说起著名建筑设计师marc,她的潜意识才会翻箱倒柜,把往事塞进梦里吧。毕竟,记忆里的那一日,陆景常曾告诉她,学校里的一个学长考上了marc任教的大学,如愿成为marc的学生,而后,他捧着marc著作的一本书,对她说:“喜念,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的。”

恍惚间,她再次深呼吸,余光里有一只手伸了过来,给她递上了纸巾。

施喜念怔了怔,抬眼时,蒙眬视线里,郭梓嘉正蹙眉看着她。

自料理店那日偶遇之后,她总能在图书馆里遇见郭梓嘉,有时候他说“真巧”,有时候他说“我特意过来找你的”。于她而言,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他说完“真巧”之后,并不会顺势坐在她身旁的空位子上;他说“特意”时,也从未牵强地抛出各种借口纠缠不清。

片时的愣怔过去,施喜念接过纸巾,有意偏过脑袋,背着郭梓嘉轻轻擦拭着眼角。

郭梓嘉配合地佯作无视,只轻声说:“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图书馆里睡过去。”

“呃……”施喜念只顾尴尬,心虚地左右张望一番,丝毫没有察觉到郭梓嘉话里的“第一次”分明藏着许多次的注视。转瞬,等心稍稍定下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她问他,“你不会是这么巧也来借书吧?”

“我约了人在附近见面,想起你也许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郭梓嘉云淡风轻地说完,将一小块拼图放在她面前摊开着的书上,“早上忘记给你了。”

施喜念拿起拼图,笑笑,漫不经心地问他:“还是蓝色的,到底是天空还是大海啊?”

郭梓嘉耸耸肩,做了个不知道的表情,而后起身对她说:“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嘟着嘴巴,轻飘飘地应了声“哦”,看着他离开,她没有说一句“再见”,自顾自地回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从料理店离开后,两人路过一家精品店,郭梓嘉突然拉住了她,叫她等一下,不一会儿他就从店里拿着一个袋子出来了。随后,未等她思疑,他将手心里的一小块拼图给了她,笑说:“和你玩个游戏。”自此,每一天施喜念都会收到一块小小的拼图,有时候是他亲手拿给她,有时候是图书管理员,有时候是美食街里某个摊位的老板,有时候还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她不是一个喜欢拼图的人,但,陆景丰很喜欢。

拼图是陆景丰唯一的强项,无论拼图总块数是一百还是一千,细小的拼图块到了他手里,他总能在很短时间内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她还记得,每次陆景丰拼好拼图,陆景常总不厌其烦地称赞他:“我们景丰可真像个魔术师呢!”

想起陆景丰,施喜念总记得他说过的某些话——

“等……等我长……长大……大了,照顾妈妈、阿哥,我……我来!”

“等我会……会赚钱,买……买冰激凌阿哥喜念吃,香草最……最爱的,我要赚……赚多多的!”

“喜念,偷偷我……我跟你说秘密哦,我……我喜……喜欢你,跟妈妈阿哥一……一样!”

智力缺陷影响了他的语言能力,看似语无伦次的话,却蕴含着最单纯最美好的天真。

视线渐渐迷蒙起来,凝固在拼图上的目光失去了焦点,施喜念一手拿着拼图,一手握紧纸巾,放任着情绪泛滥。

仔细回忆起来,那些年里,看似什么也不懂的陆景丰还说过很多温暖人心的话。

譬如,他说他以后一定会成为天下无敌的钢铁人,他要保护家人,还要保护施喜念。施喜念记得,那一次她被比她年幼两三岁的男孩子抢走了买晚饭的钱,母亲在工厂值夜班,走投无路的她只好去陆家蹭饭,陆景丰说长大了会保护她。

又譬如,他曾指着电视里正在结婚的一对新人,说要和陆景常和她三个人结婚,这样大家就永远都会在一起了。那时候看的哪部电视剧,她已经记不得了,她只是记得陆景丰问她,他们在干吗?她说,他们在结婚,结婚以后就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于是陆景丰当即就要和他们两个人结婚,说谁也不能落下。

昔日的记忆历历在目,心上的伤似乎永远不会痊愈。

施喜念轻轻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她还记得那些陆景丰想象过的匪夷所思的以后,她想,陆景丰一定没有想过,他连十六岁的生日都未能抵达,就变成了过去的人,永远留在过去里。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在那个盛夏里,陆景丰会因她而死。她也没有想象过,有朝一日,就连陆景常的未来也毁在了她手里。

也只能,用自己的余生去偿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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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从a市到首都,飞机在天空中翱翔了三个多小时,玻璃窗外的明媚阳光渐渐失去了踪影。

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三分,施喜念看着窗外浅灰色的云,一脸呆相。

穿过了头发塞在左耳上的耳机正放着歌,陈奕迅在声情并茂地唱《给爱丽丝》,播放列表轮回了几次她已经记不得,唯一清楚的是,耳机线连着的另一个耳机就塞在郭梓嘉的右耳上。

在施喜念的记忆中,这般咫尺的浪漫,只属于陆景常。

哪怕此时此刻,旁边郭梓嘉衬衫长袖下的手正好贴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臂。

在她心里,所谓的浪漫,大概也要挑中对象,当身边的那个人变了模样,心就会失去了炽热,再无罗曼蒂克可言。

这,只是郭梓嘉一人的浪漫。

在他侧着脸凝目看她时,广播里传来了空姐温柔清甜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所有个人电脑及电子设备必须处于关闭状态。请您确认您的手提物品是否已妥善安放。稍后,我们将调暗客舱灯光。谢谢!”

广播里的声音消失片刻,飞机降落时的失重感来袭。

施喜念皱起眉头,她不喜欢这种失重感,像极了那一日见到陆景丰尸体的感觉,像极了当时陆景常红着眼蓄着怒火质问她时的感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前尘往事锁在记忆深处,直至飞机落地,她才轻轻地喘过气来。

走出飞机,南风正起,施喜念有些发愣,郭梓嘉拉了拉她,两人没有对话,默契地并肩走向出口。

这是座陌生的城市,郭梓嘉是她唯一的依靠。

他领着她,从机场到酒店,从地道美食到著名景点,从凉凉午后到夜色朦胧。

施喜念不知道,郭梓嘉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他所有的轻车熟路不过是用了两天的时间,恶补了网络上一些旅行日记与攻略,如此才能装作驾轻就熟的模样。

夜晚十一点三十分,他喝着鸡尾酒,她捧着果汁,静静地倚在酒店三十二层的栏杆上,整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都在脚下,她只感觉到,眼前的零碎星光都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所以天空才那样黑。

忽然间,她想起了陆景常,想起高考结束那天,她满怀期待去赴约,整个雁南城偏偏遇上百年一遇的大停电。

她没放纵思念,很快深呼吸,将蠢蠢欲动的记忆压了下去。

回头时,她有意抹去脑海中的影像,然后低声唤了一声郭梓嘉。她企图借着学术演讲的事情,来掩饰这一刻对陆景常的想念,但她尚且来不及问话,空气中就飘来了一个清脆明朗的声音——

“先生,买朵花送女朋友吧?”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施喜念循声望去,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就站在郭梓嘉旁边,手里提着一篮子的红玫瑰,脸上带着灿烂又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