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再见,欢苑,我想要丢开你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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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魇中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
郭梓嘉咽了咽口水,压住粗重的喘息,脑子里仍笼着黑压压的雾气,头痛欲裂。
两日前离开雁南城时遭遇的有惊无险的车祸,是梦魇中的一部分。梦里,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惊惧、慌张,以及自己对施喜念的心意,那曾经模棱两可的感觉越发清晰着,在每一次濒临生死线的时候。
除此,梦魇里还有着他曾心心念念的施欢苑。
虽然挣脱了梦魇的桎梏,可施欢苑声嘶力竭的质问还在脑海中纠缠不清,一遍又一遍,她在问他——
“你是不是爱上了施喜念?”
“你背叛了我,对不对?”
不由自主地想起梦中施欢苑那悲愤欲绝的脸,郭梓嘉的眉心不住拧得紧实。
回到c市的第一夜,他没有想到,施欢苑歇斯底里的质问会成为梦里唯一的声音。
他心上一点一滴的情绪,都逃不过施欢苑的火眼金睛,哪怕她不在了,哪怕他竭尽全力地模棱两可着。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施欢苑曾经说过,哪怕她死了,也不会将他让给别的女孩。
他的欢苑啊,是一个很计较的人,永远都不会甘愿成为他记忆里的一部分,永远都不会。只是,向来傲然的她,在他的梦里,居然也有着如临大敌的慌张。
思索间,郭梓嘉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梦里施欢苑一双纤纤玉手的冰凉。他记得她手如柔荑,更记得每次牵手时她手心里恰到好处的温暖,梦中扣住了他脖子的那双手,哪里是记忆中的温度。然而,梦那样逼真,逼真得宛若施欢苑就站在他眼前,他可以感觉到她的鼻息。
深深地吸一口气,郭梓嘉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机械手表。
七点零七分。
他想起住在隔壁房间的施喜念,想起前一夜分开时,她问他能不能陪她回许久以前的住处。
在这座城市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窗边的清风偏偏不合时宜地吹起,携来了施欢苑曾对他说过的一句情话——
“你不是我的唯一,因为我还有老爸,但是,郭梓嘉,我要做你的唯一,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蓦然扯下的嘴角,连带着手里才拿起的手机也一同被放下。
半个钟头之后,郭梓嘉从房间里出来,施喜念就住在左手边的房间里,酒店电梯就在他右手边的尽头。
向左,还是向右,这一刻的他,犹如站在分岔路口。
想起梦里的施欢苑,想起她的愤怒痛恨,郭梓嘉知道,她是真的很介怀。
反复思量,他才恍然,早就应该明白的,那么骄傲那么计较的施欢苑,怎么可能愿意被谁代替。
他脚下踌躇了一会儿,随后,他身子一偏,选择了右手边的路。
不过数十步,郭梓嘉就到了电梯前。按下“向下”的按钮之后,电梯门很快打开,他低着头迈步进去,里面的人讶异地唤了他一声:“阿嘉。”
郭梓嘉闻声抬头,眼前站着一个打扮端庄贤淑的女人。
童年的某些记忆在这一刻蠢蠢欲动,他深呼吸,攥紧着拳头压住。
女人姓邱,是一名心理医生,也是他母亲的好友,他曾是她的病人之一。有一段时间,年幼的他被困在那个苍白的病房里,每一日都要与她见面,而他从来都不喜欢看见她。十八岁以后,他被父亲逼着见过她几次,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偶尔聊聊天,偶尔做下身体检查,但在遇见施欢苑之后,他就只见过她两次。最后一次,因为施欢苑的话题,他将她的办公室砸了。
仅仅两秒,随着记忆动荡不安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下去,郭梓嘉朝着对方礼貌点头,若无其事地按下了旁边标注着“餐饮”字样的数字按键“5”,然后脚一跨,站到了另一边空旷的位置。
静静地端详了他半天,邱医生笑笑问:“你好像有心事?”
郭梓嘉顿了顿,看都没看她一眼,回道:“跟你无关吧。”
他的疏远礼貌,他的不客气,一如多年前那个心怀芥蒂的小孩,与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格格不入。邱医生并未在意他的傲慢,转而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脸上依旧带着笑,说:“我搬工作室了,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坐坐。”
他瞟一眼那张掌心大的名片,嗤笑着一口拒绝:“免了。”
邱医生无所谓地收起手,一边将名片塞进包包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过去是人生的一部分,有美好的、重要的、不堪的、痛苦的,无论怎样,如果总把自己困在过去,那么天永远也不会亮。”
她说的过去,早已过去了十多年,与施欢苑无关。
可是,郭梓嘉顺着她的话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往事,也许是她话里的某个词出乎意料地戳中了他此刻的心境,他脑子里莫名地就浮现出一张脸。
是施喜念,还是施欢苑?
他皱着眉,心跳急促,一时间有些辨不清。
也许是着急,一帧又一帧的画面猝不及防地从记忆的匣子里挣脱,交叉叠合在脑子里,影影绰绰的,既有着施欢苑愤恨交加的质问,也有着施喜念对自己身份的强调;既有着他与施欢苑牵手相拥的幸福,也有着他强占施喜念初吻的血腥。
“叮——”
正当脑袋陷入混沌时,空气中传来清脆的提醒音。
电梯停在五楼,门缓缓打开,郭梓嘉抬头,迈步走了出去,身后静默着,转瞬才有门闭合的声音,他忽地转过身来,匆匆忙忙地按下了电梯旁“开门”的按钮,两扇缓缓靠近的门顿了一下,各自退开。
他凝眸唤她:“邱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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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门铃响起时,施喜念还以为是清洁阿姨过来进行房间打扫。此时的她正在梳理头发,因前一夜头发未干就睡了过去,发尾缠成一团,毫不知情的她随手拿了圆滚梳梳了两下,梳子就卡在头发里。扯了好几回仍未扯下梳子,施喜念无奈,才想到求助于门外正在按门铃的阿姨。不料,门一敞开,郭梓嘉就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的刹那,施喜念从郭梓嘉眼里看到自己肩膀上挂着一把梳子的滑稽模样,一秒后,她立刻后退一步,“嘭”一声将门关上。
这个样子,有点失礼。
施喜念尴尬地扯了扯梳子,它还顽固地缠住头发,像一个死乞白赖的小流氓。
她还未察觉,毫无预兆的闭门羹,也分外失礼,以至于郭梓嘉一脸懵然地立在门口,瞠目结舌不知所以。等他反应过来,脑子里挥之不散的是她滑稽中可爱十足的模样,随之,他轻轻笑出了声,敲了敲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气氛仿佛回到了她说各自重新开始以前。
房内的施喜念没有回话,半晌才开了门,歪着脑袋,透过巴掌宽的门缝反问:“有什么办法?”
郭梓嘉故意不作答,强行推门而入,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压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她面前,说:“酒店里来了新的大厨,擅长粤菜,早餐正好有鸳鸯奶茶和冰火菠萝油,应该合你口味。”
施喜念看着餐盘里的早餐,心里一阵暖意,嘴巴却倔强地紧闭着。
郭梓嘉倒是不介意,只低着头,心神专注地拨弄着她的头发。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他眉间凝住深思。
轻微的拉扯,有些痒酥酥的感觉。
空气中不知不觉地有暧昧在发酵,明明感觉不到他的手温,每一根头发却都好似在发热。
燥热的感觉很快烧红了双颊,似曾相识,施喜念小心翼翼地敛住呼吸,眼皮微微一抬,看着镜子里专注认真的郭梓嘉,然后就想起了陆景常。
有一年夏末,同班同学生日,邀请了班上尚算要好的同学一同去溜冰,从未溜过冰的施喜念也在邀请列表里。
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青春,圈子一划,很容易就被归类到“独行者”。
因为不想被孤立,施喜念硬着头皮就跟着一群女孩子去了溜冰场,最终她却摔折了手臂。
绷带绕过脖子,挂住左手手臂,整整一个星期,每次要洗头时,施喜念都要麻烦母亲帮忙。偏偏那一日,母亲要值夜班,放学回家的她路过街口,倒霉地被邻居小孩倒了一身的水,无可奈何的她,最终只能求助陆景常。
那一晚,是陆景常帮她洗的头,也是陆景常给她吹干的。
她记得自己燥热得发烫的耳根与双颊,记得吹风筒在耳边“嗡嗡嗡”的节奏,记得陆景常的手指穿过她头发的酥麻,也记得那洗发水清清浅浅的柠檬香味,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陆景常说的那句话,他说:“我第一次帮女孩子洗头,如果弄疼你了,你就告诉我。”
那是陆景常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很荣幸也很庆幸,从第一个到后来唯一的一个。
回忆宛若沾了白糖,绵长又甜腻,施喜念的嘴角按捺不住地微微上翘着。
当初的亲密感觉,与此刻有几分相似,可惜的是,当初的那一份怦然心动,是郭梓嘉给不了她的。
郭梓嘉很好。
然而,谁也好,心里住着的那一个总是最好的,再多的好都抵不过。
施喜念想着,拿起餐盘里的冰火菠萝油,大大地咬了一口,满嘴的黄油味与酥香味。
“好吃。”她满意地笑着,对着镜子里的郭梓嘉说,眼里的欢喜不动声色地带着一点点的感伤,含糊的声音落下,嘴里的菠萝油也被匆忙咽下。她再端起鸳鸯奶茶,猛地喝了两大口。
说好了要各自重新开始,她不再管他眼中的她是谁,她只知她永远都是施喜念。
郭梓嘉抬了抬眼,看着镜子里一举一动都带着稚气的她,嘴角勾起一丝溺爱的笑。
他不知道,前两日的那场“车祸”里,施喜念错过了三个字。也许是对施欢苑的选择足够信赖,也许是对郭梓嘉的情深足够感动,于是她始终笃定,那句“我知道”后面必定跟着“施欢苑”三个字。
对于施喜念来说,毋庸置疑的,根本不必深究。
各自的心事各自收藏,静谧的房间里,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神偏偏就错开了。
把梳子从施喜念的头发里小心翼翼地扯出,郭梓嘉就势一边自然而然地给她梳着头发,一边佯作镇定地说:“你父亲卖掉房子以后,新任业主把房子租给了一对小夫妻,我已经跟业主以及租户联系好了,等下就过去。”
说话时,他的语气语速都很平稳,完全看不出来他在紧张。
恍惚察觉到暧昧的亲近距离,施喜念不自觉地眨眨眼睛,将最后一口菠萝油塞到嘴里,点着头,匆匆咀嚼几下就咽了下去:“那我换件衣服就走吧。”
话还未完全落下,她已经端起杯子站起身来,然后仰着头将剩下的鸳鸯奶茶灌了下去。
匆匆忙忙地从郭梓嘉身前逃走时,她心里还以为,他又将她当作了施欢苑,习惯性地为她做曾经给施欢苑做过的事情,她哪里猜得到,这是郭梓嘉第一次给女生梳头发,是施欢苑都没有过的待遇。
她什么都不知道,正如郭梓嘉也不知道,从浴室出来前,她还特意对着镜子强调:“你是施喜念。”
出来时,她看上去若无其事,拿上双肩包就跟着郭梓嘉离开。
车子慢慢接近小区时,眼前的一切都熟悉了起来。
十二年光景,这条街居然没有多大的变化。
施喜念感叹之余,摇下车窗,深吸一口窗外的空气,记忆也在这一瞬复苏。
十二年前,母亲与父亲签下一纸离婚协议书,之后强行要带着她与姐姐一起离开。姐姐硬是不从,情急之下在母亲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趁着母亲吃痛松手的瞬间逃回了父亲身后,大吼着:“我就要跟爸爸!”
当时,姐姐的声音响亮地回荡在这条街上,震痛了母亲的心。
回想起当年搭乘出租车离开的一幕,施喜念感慨万千。任当时年幼的她如何猜想,也断然料想不到,一别经年,再回程时,欢苑已成亡魂。
往事总不堪回首,施喜念一声叹气落下,车子已停在小区前。
下车时,她走在前面,寻着旧路,揣着回忆,走向了小区里的某间房子。
开门的一对小夫妻友好又礼貌,施喜念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可是大半天过去,她始终也没能抬起脚迈步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来来回回地环顾,眼中却涂满了陌生。这间房子已经不是当初的家,里面的布局与摆设都不同于十二年前,一点儿家的味道都没有,她怕这一脚踏进去,仅余的美好回忆都会被踏碎。
等了她好久,郭梓嘉注意到小夫妻的不自在,这才拍了拍施喜念的肩膀,问她:“怎么不进去?”
施喜念恍过神来,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一步:“走吧。”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