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三章 你的旧风景,是我无法感同身受的悲喜

郭梓嘉莫名不解,朝屋内看了一眼,转身跟上了施喜念。虽说他与施欢苑是一对情侣,但施欢苑从未带他回过家,他至多是送她回家时,开车送到街口,看着她慢慢消失在昏黄灯光里。在施欢苑逝世后,他也曾来过这间房子,可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地方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空壳,他走进来也感受不到施欢苑的存在。

只有站在那个街口,他能感觉到施欢苑的气息。

与施喜念并肩走过那条街,一步一步地走到以往他的车子常停落的地方,施欢苑就好像站在那里,等着他的拥抱。

他的脚顿了下来,合眼深呼吸,好似在拥抱着施欢苑。

施喜念一无所知,自顾自往前。

郭梓嘉一人被弥留在那个角落,微风轻轻起,他心下轻轻呢喃:再见。

自此,每和施喜念走过一个存放着施欢苑记忆的地方时,他都在心里默念一声“再见”。无人知晓,这是早有预谋的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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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市的第三天,施喜念穿上了晚礼服,陪着郭梓嘉去了一场宴会。

郭梓嘉告诉她,施欢苑奔赴雁南城的三日前,正是穿着这一袭黑色抹胸晚礼服陪他出席了他一个不大熟的朋友的生日会,也刚好是在这家私人会所里。对此,施喜念本是不信,直至郭梓嘉邪魅浅笑,说:“因为那个过生日的朋友是她的情敌,当着她的面邀请我参加生日会。”于是,施喜念哑然失笑,信了。

说来话巧,这一次的宴会,也事关施欢苑的那个旧日情敌。

粉色调的宴会现场,布置得浪漫又高雅,会场门口摆着一对情侣的亲密照,场内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施喜念想,大概在这场订婚宴里,她是唯一的陌生人。

她怎么会想得到,郭梓嘉老早就推掉了这次邀请,只是在前一日,女方再次打来电话,郭梓嘉看着身旁的她,忽然就有了兴致。

远远地看见两人,女方挽住未婚夫的手就过来了。

似乎并不知道施欢苑的死讯,看见施喜念时,女方浅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含敌意,随之阴阳怪调地说:“呀,还是两年前的那条裙子呢?郭梓嘉,你也太小气了吧?怎么也不给施小姐买一条新裙子啊?对了,施小姐还是只会街舞吗?我这次可是特意让人准备合适你的音乐呢。”

施喜念一脸懵然,睁着眼看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郭梓嘉倒是轻轻地笑了笑,乜斜着女生,说:“又不是暴发户,用不着日日新装。至于跳舞,凭什么要给你们做表演?冯小姐要看街舞添乐子,不如找一找歌舞厅里廉价收费的那些,品位相差不远。”

口吻讽刺的一席话,听得对方气急败坏,郭梓嘉偏又不给她发难的余地,话落就拉着施喜念走远。

愣愣地跟着郭梓嘉到不远处就座,施喜念喘一口大气,转而道:“这样不大好吧。”

郭梓嘉不以为意,端起服务生刚放在桌子上的白酒,抿了一口,说:“欢苑跳起街舞,可真是惊艳呢。”

“姐姐跳街舞很厉害?”施喜念就这样被转移了注意力。

“嗯。”郭梓嘉点点头,嘴角一勾,就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柔,“那次也是她为难欢苑,欢苑中计,拉着我到了人群中央,问我会不会跳舞。我当时讶异地想,欢苑是会华尔兹还是交谊舞,没想到她却跳起了街舞,真是既惊喜又惊艳。”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会场中央,眸子里有光影在闪烁。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施喜念眨眨眼,凭着想象,也仿佛看见了动作优美随意却又给人无限澎湃热情的姐姐。

姐姐总是多才多艺,不像她,什么都不会,只会“鸭子舞”。

脑子里蹦出“鸭子舞”三个字时,原本在较真的施喜念兀然就想起了陆景常,嘴边有了笑意。

小学六年级,学校举办元旦晚会,每个班级都要出一个节目,施喜念被文娱委员硬生生拉去组团。那时候,她总是同手同脚,把文娱委员气得不行,又因为上报了名字无法退出,她只能自己在家里一遍遍地练习。有天晚上,陆景常送来糕点,撞见她在练鸭子舞,动作生硬滑稽。他笑得不行,开玩笑说:“施喜念,你真的比鸭子还笨哦。”但,第二天晚上,他却特意来了家里,陪着她一起练习。

那时,她再笨再蠢,陆景常都不曾真正嫌弃过。

回忆动不动就叫人红了眼眶,施喜念吸了吸鼻子,将眼角渗出的泪滴拭去。

恍惚之间,她隐隐约约听见郭梓嘉问她:“能不能陪我跳支舞?”

反应迟钝的她愣了愣,而后双手连忙轻摇着:“我不会跳……”

“我教你,很简单的。”她拒绝的话还未说完,郭梓嘉已经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朝着人群走去。

“郭梓嘉……”

她欲言又止,被他带入人群中,站稳后他将她一拉,两人即刻拥在一起,他的手也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施喜念硬着头皮配合,凝眸低头,笨拙地移动着双脚。

郭梓嘉莞尔浅笑。

两年前,以一段街舞将全场气氛推至高潮之后,施欢苑宛若公主,高举杯子朝众人敬酒,一声“谢谢”落下,然后潇洒地挽住郭梓嘉离开,气得昔日的情敌暴跳如雷。离开了私人会所,两人到常常游玩的海边吹风,郭梓嘉故意问她:“我陪你跳了一段我不擅长的,你是不是也该陪我跳一段我擅长的?”

“交谊舞?”鬼马的施欢苑一笑,嫌弃地摇头,“不要,那可不好玩。”

“一分钟都不行?”郭梓嘉皱了眉,佯作不悦。

“一秒都不要,你不觉得交谊舞是那些老气横秋的老大爷老大妈跳的吗,就跟广场舞差不多。”施欢苑说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不如我教你跳街舞啊,等七老八十了,我们俩正好去广场跳街舞,看那些老头子老太太谁能比得过我们?”

说好要一起到七老八十的,怎么才十八岁,你就走了呢?

郭梓嘉心里一阵唏嘘,缓过神后,看着眼前的施喜念,才黯淡下去的双眸又恢复了神采。

还好,我遇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他正想着,恰逢此时,施喜念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问他:“下一个地方是哪里?要不我们先走吧?”

心里最后一句“再见”余音未散,郭梓嘉吸了吸气,浅笑着说:“还有最后一个,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嗯?”

“我是说,我们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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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施喜念领略了施欢苑人生中最斑斓的一段时光。

这夜,她在酒店前台给郭梓嘉留了张字条后,就独自拖着行李箱离开。

在深夜的大街上,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来了郭梓嘉。微醺昏黄的路灯朦胧了夏夜的街口,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编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看起来乖巧温顺。远远地看见郭梓嘉朝她走来,她微微一笑,宛若开在夜间的不知名的花。

给郭梓嘉留的那张字条上,她写的是:在你们的爱开始的地方,不见不散。

等待途中,她时不时也会看看时间,看一看周遭,偶尔还会蹙着眉心思疑着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你迟到了好久。”等郭梓嘉走到跟前,施喜念撇了撇嘴,故作不满地说道。

“你没写时间,我也不算迟到。”他看似若无其事,心里却想起了与施欢苑初遇第二晚在咖啡店里的第二次见面。当时他迟到半个小时,施欢苑故意要他空等她半个钟头,一分钟也不能少。

回忆的片段闪烁而过,他没有沉沦,转瞬从口袋里拿出字条递还给施喜念,说:“字倒是好看,比欢苑的草书好看。”

“我有东西给你。”施喜念笑着,对他的称赞不置可否,随手接过字条揉成一团,往包包里掏东西的时候,纸团也被丢了进去。

很快,一个小小黑色塑料袋被递到了郭梓嘉面前。

郭梓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接过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红色的绒布锦囊袋,款式简单老旧。

施喜念看着他解开锦囊袋的束口,这才说话:“六岁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姐姐去打耳洞,给我们准备了两对一模一样的银耳钉,这对是我的。当时,姐姐打了耳洞,我却害怕,死活都不肯打。”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相比起姐姐,她总是胆小如豆,所以一直都没敢去打耳洞,哪怕后来她也羡慕别人耳朵上美丽的耳饰。

她记得,有一次和陆景常一起去挑母亲节礼物,她就站在精品店的首饰柜前,盯着一对对耳饰,眼睛泛着光。陆景常问了她好几次话,她都没听见,于是他取笑她说:“你要真喜欢就去打耳洞啊。”

她一听就嘟起嘴唇,双手捏住耳垂,摇着头拒绝。

陆景常无奈地叹气,抬手举起两样东西:“那你就看看,我妈会喜欢这顶帽子,还是会喜欢这瓶香水多一点?”

“我觉得阿姨喜欢我,”她小声地嘀咕,“你咋不把我送给阿姨当儿媳妇?”

“嗯?你说什么?”正认真挑选对比着礼物的陆景常偏着头看她,眼里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哦,我……我说……”自觉失礼的施喜念尴尬起来,一边庆幸着他的错过,一边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羞涩着,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嘴唇,“我说,你买什么阿姨都会喜欢的!”

陆景常闻言轻笑,故意装作无可奈何地白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说我妈喜欢你?”

不慎落入回忆的圈套,她笑着,眼里有微光闪烁。

未察觉到她忽然的安静,郭梓嘉凝视着手心里的银耳钉,上面只有一个银色的小圆珠。

他从未见过施欢苑戴过这样一对耳钉,在施欢苑的耳垂上,总有各式各样的耳钉或是耳环,有时简约冷酷,有时招摇夸张。仔细一想,向来追求个性的施欢苑,大概早就对这样一对朴素简单的耳钉有了嫌弃,所以早早就丢弃了吧。

兀自揣测着,他抬眼看向施喜念,问她:“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有风轻轻吹来,施喜念回神,笑着说:“姐姐走得匆忙,什么也没有留下,我想了又想,才想起这对耳钉,你就当是姐姐的吧。姐姐有耳洞,我没有,日后你想起她,有个纪念,也不会混乱。”

郭梓嘉凝眸盯着她,默不作声,似乎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可眼神又兀地多了几分紧张。

施喜念深呼吸,抬起头,又是一笑:“里面还有一张银行卡,是我所有的积蓄,密码是我的生日,也就是姐姐的生日。里面的钱虽然不多,但还上之前我住院的花销,还有过来这边的车费、花销,也应该足够了。”

听到钱,郭梓嘉的眉心更加紧绷,他问她:“施喜念,你是在打发我吗?”

面对郭梓嘉的质疑,施喜念摇头否认:“你的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只是目前我只能这样报答你。”

“我不觉得非得这样……”

“郭梓嘉,我们说好的,各自重新开始,所以,就在这里告别吧。在你们开始的地方结束。这一刻,你当我是施喜念也好,当我是欢苑也好,总之,从这一刻开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我从来没有答应。”

“我陪着你领略过你心上的旧风景,仍旧无法感同身受,因为我不是她。郭梓嘉,我希望你明白,我有我的人生和梦想要去实现,你口口声声都是欢苑,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为成为建筑设计师的梦想努力。对于我们来说,别再打扰对方,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梦想是你的吗,还是陆景常的?”

“都一样。”

两个人对峙着,一个傲然,一个倔强。

直到长达一分钟的沉默过去,施喜念先一步有了动作,只见她后退一步,手攥住行李箱的拉杆,对他说:“再见了,郭梓嘉。”

他和她都清楚,所谓再见,是再也不要相见。

步伐迈开时,施喜念有些忐忑,她其实害怕他病发,疯狂地拽住她,要她留下来当施欢苑。

但,街上安安静静的,她连他动一动脚的细微声响都听不到。

直至她在路口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直至她扬尘而去,她都没听到郭梓嘉说再见。

她不知道,看着她渐渐走远,郭梓嘉的脚曾冲动地抬起过,只是不到一秒,就又轻轻地落回了原地。

他想起那一日在电梯里偶遇邱医生的一幕。

那日,他站在电梯口,手按住“开门”键不放,神情紧张又有些忐忑,一句“邱医生”落下许久,他才问她:“你还记得欢苑吗?”

第四章 很高兴认识你,亲爱的施喜念

如果你希望重新开始,那我会来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