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二章 漫漫时光抵不过凉凉欢喜

施喜念不知道,施欢苑出事以后,郭梓嘉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去搜寻,但始终不敢踏入这座陌生的城镇。

越是在乎,才越是害怕。

郭梓嘉不敢想象,重逢时,施欢苑是葬在墓碑之下的亡魂。

这座城镇对于从前的他来说,是陌生的,也是孤冷的,哪怕当年手下的人一直在强调找不到尸体,他也不敢踏入雁南城。他终日惶恐不安,认定雁南城里就立着施欢苑的墓碑。他不想重逢时就在墓园里,只觉得若是看见了墓碑,就一定要接受施欢苑的死亡。

后来,他千方百计地摆脱父亲的监视控制,随着施喜念来到这里,才发现,这世界上没有一尊墓碑是属于施欢苑的。

凌乱的思绪到这里打了结,郭梓嘉抿一口气,依稀又听见了施喜念的声音。

“其实,我也常常想起姐姐。”施喜念嘴角悬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想和姐姐说话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话,反正也长着同样的脸。你也差不多吧,我看你钱包里还放着她的照片,大概思念她时,你会对着照片里的她说话吧。有时候也会觉得,姐姐很可怜,生命线那样短,到最后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清明也好,生祭死忌也罢,从没有谁给她上过一炷香,妈妈忘记了她,爸爸不敢提起她,好像也只有你和我记得她。”

不去计较陆景丰的事,不在思念陆景常的时候想起她,心里的怨恨就会被遮盖。

偶尔想起来,她也会觉得于心不安,因为这么久以来,就连一束花,也未能给姐姐献上。

郭梓嘉沉默不语。

若是以前,他应该会冷言强调,施欢苑没有死,但这一句话,不知不觉地,就被拆散,每一个字都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寻不见踪影。

直至眼前的送葬队伍离开,悲乐遥遥地散在空气中,郭梓嘉才开口说话,问她:“你和欢苑分开多久?”

“嗯?”他的问话有些突然,施喜念反应迟钝了些许,半晌才幽幽道,“从七岁到十七岁,整整十年。爸爸妈妈分开以前,我们一起住在c市,一别十年,我再没有回过c市,而她一回雁南城就……”

“那你就从没想过回到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看看她?就没有想去看看她曾经走过的地方?”

面对郭梓嘉的追问,施喜念哑然无话。

她真的从未想过。

确切地说,在那个夏天以前,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去c市看一看姐姐,看一看父亲。不料,还未到那一日,姐姐就来到了雁南城,也永远留在了雁南城。自此,她再没想过要去c市,宛若父亲与姐姐都不在了的城市,已经不配她期盼。

伤感伴随着胡想而来,施喜念尚未来得及整理,郭梓嘉已经对她发出了邀请。

他说:“去吧,我带你去。”

她闻声回神,他朝着她伸手,脸上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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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喜念没有应下早上郭梓嘉的邀请,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傍晚时分的雁南一中沐浴在橘黄色的霞光中,装饰了旧时清梦。

校门口对面,施喜念坐在冰室最外面的小桌子旁,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刨冰,一边看着从学校里陆陆续续出来的学生。

往事动不动就迷乱了心绪,脑子里一帧帧的都是关于陆景常的记忆,同在雁南一中四年,施喜念明明有着自己的好友,却总是孤单地将自己遗落在某棵紫荆树下,只为了与陆景常形影不离。

只是,从前紫荆树下等到的那个人,今时今日却再也不会来到她的身边。

她记得,那时候,身边有好多人用“郎才女貌”来形容两人,可是,谁也没有点破“喜欢”二字。

她没有,他也没有,旁人也识趣地缄口不提。

施喜念想着,低头将勺子里一大口刨冰塞进嘴里,舌头霎时就被冻麻了,她却如释重负地笑了。明明与那些活力张扬的女孩子年纪相当,这一刻的她偏偏有着一种叫人心疼的沧桑。

“咔嚓!”

再往嘴里塞一口刨冰时,施喜念听见了相机的快门声。

错愕又莫名的她蹙了蹙眉,随之抬起头看向声源处,郭梓嘉正笑着摇晃了一下手里的胶片相机。

他给她拍了照片。

施喜念尚未来得及表示不满,他已经坐在了她身旁,有些得意地说:“前边的照相馆倒闭了,正在出售馆内所有能出售的东西,正好我路过,一眼看中了它。现在好的胶片相机已经很少了。”说着,他又摆弄着姿势,朝着店内拍照。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对于摄影爱好者来说,一部心水的相机就好比一份寻寻觅觅的爱情。很少见他对除了施欢苑以外的东西如此痴迷,施喜念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他,一边不忘怀疑他,说:“你怎么也在这里?又跟着我?”

她话音刚落,他的镜头就对准了她,“咔嚓”一下,又拍下了一张照片。

施喜念故意放大不悦,皱着眉,伸手去挡镜头:“你不要拍我,行吗?”

闻言,郭梓嘉将相机放下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说:“我学过摄像的,拍出来效果不会差。何况,我看见这部相机的时候,就想拍你。”

又来了!

眉一紧,唇一抿,施喜念立刻抬手,手肘抵住桌面,食指指着自己的脸,说:“看清楚,这张脸不是那张脸。”

郭梓嘉微微一怔,继而莞尔。

他没有说话,却是清醒无比,正因为清醒,所以心上有愧疚在萌生。

其实,刚和施欢苑在一起时,他就计划着要再买一部胶片相机。他喜欢那种老式的相机,享受拍照之后,冲洗照片、晒照片的等待,享受拍照后底片不得曝光的神秘感。可惜的是,那时他明明看中了一部心水的胶片相机,但施欢苑说,时下流行拍立得,一拍就马上有照片出来。她软硬兼施,最后他只好从了她,放弃了心爱的胶片相机。

若还是当年,这胶片相机里的这张脸,该属于施欢苑。

可是,时光终究弄人。

容不得伤感失控,郭梓嘉忽然站起身来,拉着施喜念就往雁南一中走:“走,带我走到你的过去。”

施喜念来不及拒绝,人就被拽着,逆向挤过人潮,踏入了雁南一中。

记忆猝不及防地被唤醒——

左边的公告栏上,曾张贴过陆景常的照片。右边的某间教室,她与陆景常曾一起躲过一场台风。左边的第三棵紫荆树下,陆景常曾给她弹过吉他。右边那间教室外,她曾与陆景常一起趴在栏杆上,一人一只耳机,听的是他的最爱《icouldbetheone》(倾我所有)……

她一步步踏过记忆中的路,郭梓嘉一下下按下相机的快门。

“咔嚓!”

她在笑。

“咔嚓!”

她嘴角僵硬。

“咔嚓!”

她抬头仰望天空。

“咔嚓!”

她眼里有泪光微微闪烁。

镜头里偶尔多愁善感的施喜念,看起来没有个性张扬的施欢苑活力潇洒。

但,郭梓嘉并未失足深陷于对施欢苑的思念里,蓦然之间,他想起了施喜念的室友王淑艳用来形容她的一个词——哈巴狗。

美术室大火之后,与施喜念同宿舍的室友一同去看过她,当时说起三个人的三角关系。王淑艳说过,哪怕陆景常上一秒刚甩了施喜念一个耳光,大概她也会像哈巴狗一样,在他勾勾手指头的时候摇着尾巴扑上去。

虽然口无遮拦,却也比喻形象。

王淑艳还说:“其实不一定要跟陆景常学长一样啊,虽然施喜念喜欢陆学长那种高冷,但我觉得温柔型的更能感动一颗不被爱待见的心哦。”

不知死活的王淑艳以为郭梓嘉在模仿陆景常的高冷,这种说辞本该犯了“死罪”,万幸的是,郭梓嘉如当头一棒,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

就连连芷融都说:“爱一个人,有时就该以退为进,就要用自己都难以预计的忍耐去忍耐。”

大概正是局外人,正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

念想作罢,郭梓嘉将胶片相机的镜头对准施喜念,一番调整后,他才唤她:“施喜念,快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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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开始,雁南城艳阳高照,风清云朗。

好几次,郭梓嘉都有意无意地朝施喜念说:“你一笑,天都晴了。”

他越是温柔,越是满眼宠溺,她就越是无法做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他亲近,她后退;他示好,她就浅然一笑,不再敌意分明,适当删除不好记忆,也保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她想,大概郭梓嘉不知道,天是放晴了,梨窝浅笑的她心上还有雾霾在缭绕。有时候,笑容可以与快乐无关,就好似阳光普照时,大雨仍然会倾盆而下。

其实,这样也好。

有时候她也会这么想,就像她偶尔也会把郭梓嘉看作陆景常,所以他偶尔把她当作施欢苑,应当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只是,如果只是偶尔。

如果,他不再要她成为代替品。

胡思乱想之际,海上传来了郭梓嘉的呼唤——“施喜念!”

她闻声抬头看向海面,只见郭梓嘉光着上身,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身子微微蹲着,英姿飒爽地站在滑板上,有浪涌起,他动作灵活,不消半瞬就踏着滑板站在了海浪上。远远地,她依稀看见了阳光下郭梓嘉兴奋的笑颜。等浪退去,他朝她看来,笑得张扬得意,她却掩住心神,轻轻吐气,俨然有些心惊胆战。

如果是陆景常,他不会喜欢冲浪。

施喜念还记得,有一次他们一起来海边,陆景丰指着海上冲浪的人,对陆景常说:“阿哥,我……我也……要……要飞!”

陆景常立刻板着脸,严肃道:“不可以,冲浪是很危险的,何况你连游泳都不会。”

小孩子心性的陆景丰哪里肯罢休,一言不合就躺在沙滩上,撒泼耍赖,吵着要冲浪。

平日里好脾气的陆景常始终没有妥协,施喜念很清楚,即使对陆景丰千依百顺,一旦面临能够预见危险的事情,他就会坚定自己的立场,分毫不退让。陆景丰不懂察言观色,陆景常也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情来哄骗,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到后来,是施喜念灵光一现,说:“不冲浪,我给你找海螺好不好?会唱歌的海螺,好不好?”

陆景丰顿时圆睁着眼睛,眼里泛着光:“会唱歌的海螺?”

施喜念用力点头,陆景常看了看她,无奈地叹气,嘴角却漾着笑意:“我去找,你们乖乖地在这里等我。”

在这片沙滩上,跟手掌一样大小的海螺并不好找,陆景常花了好长的时间,直至日落黄昏,他才拿着一只海螺归来。

海螺里有“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大海的呼吸,也像是海螺姑娘在低声唱歌。

轻轻浅浅的声音挣脱了记忆的束缚,萦绕在耳边。

施喜念记得,那天踏着黄昏的余晖回去时,远处有海浪在翻涌,陆景常说:“我被a大录取了,早上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是我梦寐的建筑系。”

她合上眸子,环抱双膝,埋下头,咬紧了牙关,深呼吸。

这是她回到雁南城的第七天。

这片海滩,是最后一处,存放着与陆景常有关的记忆的地方。

连日来,白天里趾高气扬的每一寸阳光,夜晚影影绰绰的零碎星光,陪着施喜念走遍了记忆里与陆景常一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阳光正是明媚,星光也微醺和暖,但终究都不足以安抚心尖上炽烈的悲伤。

她有太多的悲伤无处安放,亦有必须努力的梦想要乘风破浪。

许久,等过足了冲浪瘾的郭梓嘉回到身边,施喜念笑着邀他一同离开。她说:“我们走吧,你带我去c市,带我去看看姐姐曾经路过的地方,然后再回a市,我们就各自重新开始。”

坐在沙滩上的她仰着头,看着逆光里的郭梓嘉,眯眼微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十分笃定,她与郭梓嘉之间的“不可能”,永远都不会变成“可能”。

即使,他恍若一张创可贴,好几次叫她暂时忘掉了心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郭梓嘉居高临下地与之对视着,默不作声,眉头紧锁,身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好几滴落在了施喜念身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从这一刻开始沉默。

第二天,郭梓嘉早早就拉着行李箱,等在了宾馆的小花园里。

招摇了好几天的阳光突然在这一日失了踪影,天色阴沉得很,雨淅淅沥沥的,风却很大,一阵一阵,鼓足了气,吹得树上的枝叶颤颤巍巍。

施喜念从宾馆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的郭梓嘉。

目光相遇时,她浅浅莞尔,郭梓嘉面无表情,转身走在了前头。

她的身后,老板娘的声音还在空气中荡漾:“下次回来的时候,也要过来哦……”

施喜念一路往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心下悄然默念:下一次,大概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了吧。

她早就有所盘算,在完成陆景常的建筑设计师梦想以前,她再也不会回这个小城镇。

她会去医院领陆景常的尸体,火化安葬在a市,偌大的a市,她一个人总是会怕的,但陆景常在,她就不会怕了。

遥遥地看着雨幕中南北街巷子口的那棵梧桐树,施喜念轻轻地说了一声“再见”。

这一别,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又也许要十年。

她在心里对冯云嫣说:对不起,请让我自私一次,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的骨灰回来的。

上了出租车之后,雨越下越大,倾盆往下,车窗外的世界苍茫成一片。施喜念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玻璃窗上,听着“哗啦啦”的雨声,看着玻璃上一条接着一条的水痕,她未曾想过,离开的这一日,记忆中的雁南城,最后是被这倾盆大雨吞没。

心绪凌乱之时,她恍惚觉得,这场暴雨是铁了心要洗刷掉那些积压在心上的前尘往事。

她烦躁不安,那些在心尖上落地生根的爱,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被遗忘?

就好比,扎根在郭梓嘉心上的施欢苑,已然是根深蒂固在他生命中,哪怕尘封在过去,也是不可或缺的唯一。

思绪一扯就翩飞,如脱线的风筝,等施喜念回神时,人已经到了汽车站外。

郭梓嘉依旧不言不语,自顾自下车以后,拉着两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施喜念只好默默跟上。

买了票,等了十几分钟,两人才上了汽车。

从雁南城到c市的高铁票很少,由于两人临时决定出行,根本买不到高铁票,只好乘坐汽车到半途中的某个城市转乘高铁。

暴雨越来越大,两人坐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一个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雨幕,一个皱着眉闭眼假寐。

假使沉默是最后的温柔,那大概代表郭梓嘉选择接受各自重新开始的未来吧。

就在施喜念思疑着,该不该在分开以前,说一些温暖人心的话,为这段从相遇开始就不怎么美好的相识画上完美句号时,汽车为避免撞上突然蹿出的行人,偏了方向,加速朝着一旁的山体撞去。顷刻间,施喜念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被什么拉扯着。

“啊——”

全车厢都是尖叫。

施喜念敛住呼吸,正是懵然,身旁的郭梓嘉已经侧过身来,将她紧紧护在了怀中。惊恐的尖叫声还在此起彼伏着,她隐约听见他在说话。

“当年欢苑就是在这里离开的。”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郭梓嘉说,“我不会让你也消失在这里,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心“咯噔”一颤,施欢苑的脸浮现在眼前,施喜念眉心一皱,反问道:“郭梓嘉,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其实想说:我不是施欢苑,你不必拼上性命护我周全。

他话中的“再”字,令她觉得他依然还将她当作是施欢苑。

此时,汽车撞到山体,整个车身猛地一震,车厢内又一阵刺破天际的尖叫声,紧接着车子停了下来。

惊恐之间,施喜念抬手捂住耳朵,脑子里混浊着,只有郭梓嘉最后的声音——

“我知道,你是……”

像声音卡在了时间的缝隙里,尖叫声中,能听见的只有半句话。

汽车也终于停止了疯狂的颠簸,停在了山下,一切像是静止了一样,转瞬间,惊魂未定的叫吼声震得空气发抖。

心有余悸的施喜念长出了一口气,静静地听着嘈杂声里自己忐忑作响的心跳声。

她没有追问听不见的那个名字,好似心中早已笃定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