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急败坏地怒吼着，将她扑倒在地上后，双手仍在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
施喜念圆睁着眼，嘴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求生意识使然，她手下意识地扒拉着他的手臂，片刻过去，她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忽地黑了下去。
窒息的感觉强烈又鲜明，她以为自己会死的。
可是，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在昏天暗地里，她听到了郭梓嘉在唤她：“欢苑……欢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欢苑，没事的，我在呢，没事的，我在，我在……”
她感觉到，他在抱着她，很大很大的力道。
意识就此中断。
b04/b
施喜念费尽了力气，才从梦魇中挣扎着醒了过来。
大口大口的喘息声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顷刻间就将苍白的静寂点缀得越加诡异。
不一会儿，空气中传来了门锁扭动的声响，施喜念循声望去，门轻轻被推开，下一秒，推门而入的郭梓嘉便映入了她的眸子。蓦然间，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记忆的碎片挣脱了束缚，混乱了视线，她仿佛看见郭梓嘉正凶神恶煞地朝她扑来，下意识地，她尖叫着抱着头往后躲去。
“欢苑！”
郭梓嘉略带焦急的声音很快搅动了空气。
紧接着的，是焦躁不安的脚步声。
不过两三秒，施喜念被他拉入了怀抱中，紧紧拥住。温暖的体温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连连深呼吸之后，她才敢确定，方才那一幕是记忆化成了幻觉。随即，战战兢兢地回过神来，她喘着气用力推开了郭梓嘉。
抬眼对望时，她的眼中依然充斥着惊恐。
这般惊恐神色，是在施欢苑眼中从未有过的。
到底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即使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透过施喜念的双眸琢磨着她的情绪，郭梓嘉忍不住在心里对比着，与施欢苑初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幕幕也慢慢浮现在眼前。
几年前的某个秋夜，与父亲起了争执的郭梓嘉出门散心，遇见在深夜的大街上飙车的施欢苑。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施喜念绑着高马尾，一身深蓝色牛仔服，开着摩托车，风姿飒爽地从他眼前飞掠而过。原本，这一眼应是记忆中转眼就忘的一瞬，偏偏施欢苑绕了一圈回来，与之擦肩而过时，将他头上的鸭舌帽夺了过去。他还未回过神来时，她已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将他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笑着对他说：“帽子借用一下，明天这个时间在前面的咖啡店还给你。”
那一刻，路边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像阳光照落在花朵上，而他亲眼见证了花开的瞬间。
他向来敏感孤僻，对待他人更是冷漠，可是，眼前的女生竟叫他心生暖意。
第二天晚上，因为有过犹豫，以至于郭梓嘉抵达咖啡店时，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施欢苑也迟到了，他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
于是，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冷着声音说：“你迟到了。”
施欢苑闻言，漫不经心地将帽子推到了他跟前，笑容嫣然着，说：“我故意的啊，半个小时，一分钟不差，你让我等了三十分钟，我也该礼尚往来。”
郭梓嘉有些哑然，也越发觉得眼前的女生很是特别，不由得细细端详了起来。
他一打量，施欢苑就犹如狡猾的猫，身子有意歪斜着半靠着桌子，手抬起来托住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笑着看着他，问道：“我好看吗？”
一种故作妩媚的姿态，偏偏一张稚气又清纯的脸少了些蛊惑人心的狐媚。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轻轻勾勒出弧度。
转瞬之间的一个抬眼，两人四目相对，他从她墨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微扬着的嘴角，久违的弧度叫他不禁愣怔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笑容了。
见他似笑非笑着，也不回话，施欢苑又接着说：“我叫施欢苑，你叫什么名字，有女朋友吗？有的话也没关系，告诉我长什么样子的，或者给我她的联系方式，我去跟她说说。”
“说什么？”郭梓嘉回过神来。
“自然是说我看上你了啊。”施欢苑依然笑着，一脸的天真无畏。
“哈哈！”郭梓嘉闻言笑了起来，这愉悦的心情叫他再次受到了惊吓，随即，他收住了笑意，面色严峻地道，“我不是个正常人。”
“是吗？”施欢苑挑着眉，“那可巧了，我也是个疯子。”
他忽地想起前一夜的初见，又笑了，认同道：“确实是个疯子。”
再见面，是两天之后，在c市第一医院的电梯里，他去见心理医生，她被人追着进了电梯。见是他，她脸上即刻露出惊喜笑容，随即扑身过去，毫不客气地抱住了他，然后再一转身，背靠着电梯的内壁，完美地藏在了他的怀里。
不知为何，向来对于别人的亲近十分介意的郭梓嘉，从一开始就不抗拒施欢苑，他甚至意识到，在被施欢苑拥抱着的时候，他的心跳仿佛失了分寸，节奏急促得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直至电梯门闭合，电梯缓缓上了三楼，施欢苑的双手还紧紧地扣在了他的腰上。
暗自调整好心跳频率，郭梓嘉轻轻咳了两声，有意提醒，说：“你的手可以放开了吧？”
施喜念反而将手扣得更紧，问他：“女朋友抱住男朋友很正常啊。”
郭梓嘉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她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问：“你能拒绝吗？”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张嘴就要拒绝，谁知，她头上的发绳突然断开，一头乌黑的鬈发就这样散开，落在肩上。
那一秒，他的心彻底沦陷了，好似随着那飘逸的长发一起落下，贴在她的胸口前。
思绪正飘远，郭梓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记忆的残念，落在了施喜念的肩膀以下，人瞬间就清醒了。比起施欢苑的大波浪长鬈发，施喜念刚刚及肩的头发实在是短太多了。
有时候看着“她”那么近，但时光却已经远去。
深吸了一口气，郭梓嘉宛若妥协了一般，身子在施喜念警惕又恐惧的眼神中往后退了两步。
“抱歉，是我太冲动了。”他言语间充满着歉意，眼神真挚，“以后我会尽量多克制的，我会给你时间，更多的时间。”
“我不需要。”施喜念咬了咬唇，脑子里始终萦绕着他暴戾凶狠的模样，随即，她紧蹙着眉心，问他，“你对姐姐，是不是也……”
郭梓嘉看得清楚，她眼里分明多了一分怀疑。
他想，此刻将唇咬得惨白的她，欲言又止里定是在怀疑，他也曾对施欢苑那般粗莽暴戾。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却也想起那唯一一次的污点。
那是与施欢苑交往的第一百天，他原本是想给她惊喜，所以偷偷在她心仪的私房菜小餐馆订了位，不承想，所有的浪漫都毁在了一部老式电梯里。
电梯卡在半途中，昏暗的灯光也一并消失。
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他病情突然发作，不仅呼吸困难，还出现了幻觉，差一些就掐死了施欢苑。
好在，消防队及时赶到，救出了他们。
清醒之后，郭梓嘉只对施欢苑说了“对不起”三个字，随即等待着她的“分手”二字。但，她只是笑着抱住了他，然后撒娇似的说：“你居然有事瞒我，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不如一次说了吧。”
他看着她嘟着嘴一脸不满的模样，才记起来，在电梯里时，自始至终她眼中都没有一丝恐惧。
她爱他，所以眼里只装得下担忧。
可惜，他再也找不到跟她一样深爱着他的女孩子了。
郭梓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收起落在施喜念身上的目光，一边走向病房门口，一边说：“我不送你回去了。”
他好像是在避开她的问题。
心有余悸的施喜念心中有了笃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胡乱编画着施欢苑被郭梓嘉欺负的场景，顿时既惊惧气愤又心疼难受。随之，只想要一个答案或是交代，她冲出了病房，郭梓嘉却已不见了踪迹。
望着只有寥寥几个陌生人的空旷走廊，施喜念咬牙握拳。
——郭梓嘉，你真的是爱姐姐的吗？
b05/b
颁奖典礼之后，施喜念已经有五天没有见过陆景常了。
如履薄冰的关注令她路过图书馆时，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个时间会不会遇见陆景常。不是想见面，也不是不想见，是畏惧见面又忍不住期待一场不期而遇，是想远远地借用空气再靠近一点点，又无法忘却他在假设的问题里笃定不会救她时的冷漠。
再记起那一日的对视，记起那恨之入骨的冷漠，心不禁生了怯意，施喜念转身就落跑。
穿梭在小树林里，脚下踩着枯黄的落叶，风中有了轻快的“沙沙”声。
忽然间，接连响起的两声尖叫切断了风的轻吟，直觉撞到人的施喜念连忙道歉，并且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
早上起床后一直感觉头昏脑涨的她，这一撞后更觉得眩晕起来。
强忍住不适感，她微微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是撞到了眼前女生的胸部，对方正捂住胸口，横眉瞪眼着。
施喜念既尴尬窘迫又懊悔无措，随之，她轻嚅着唇瓣，正想要道歉，却有女生抢先一步尖着声音阴阳怪调地叫了起来：“哟，这不是闻名全校的施喜念同学嘛！”
闻声，施喜念偏头看向后方，朝她走来的林娜正笑得诡诈。
感觉到来者不善，她抿抿唇，看向了被她撞到的女生，诚恳道：“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你要是有心的话，那还得了？”林娜挑着嘴角，与身旁的女生对视一眼，“anya可是我们系的系花，身材是公认的好，你这一撞，说是无心，却是撞在了重要部位，万一把胸给撞坏了……”
“又不是假的，哪有那么容易……”兴许是眩晕感叫她脾性变得急躁，急急打断了林娜的话之后，施喜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足以令人误解的歧义。
随之，再看向anya，对方愤怒的眼神里已燃起了烈火，炽烈的火光几欲将她吞噬。
施喜念心下暗叫不好，虽是林娜口不择言在先，但直接用上了“假”字的是她。任何女生，尤其是表演系的女生，都不会允许别人在描述自己的身材时使用这个字，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
就在施喜念思虑着如何解释自己的无意时，林娜已经张嘴，开始落井下石：“施喜念，你是故意诋毁anya的吧？”
“我没有。”施喜念矢口否认，转而看向anya，“对不起，这一声道歉是为刚才我的用词不当，但我也只是顺着林娜的话去说。”
“什么嘛，施喜念，你这锅甩得挺快的啊！”林娜抬着下巴，既傲慢，语气又有些焦虑，说话的同时，还拿手推了她一下。
施喜念不愿意纠缠不清，皱着眉，忍下了她的无礼，然后再次对anya说：“该道歉的我已经道歉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了。”
而后，她往旁边迈了一步，林娜紧随而至，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林娜说：“这么嚣张的道歉，anya不接受。”
她看似在为anya出头，但施喜念很清楚，她不过是借题发挥，故意刁难自己罢了。
“陆景常把你跟anya相比，还真是拉低了anya的品位呢！”果不其然，下一秒，林娜笑得轻蔑，更将话题扯到了陆景常身上，“我记得，上次颁奖典礼上，陆景常说了，他很讨厌你，我真是拜托你了，施喜念，你能不能要点脸？能不能别再那么恶心，你以为死缠烂打就能收服陆景常了吗？你以为你是言情小说里的灰姑娘啊？”
“林娜，你话说得有点多了。”施喜念还未从林娜的第一句话里反应过来，anya清亮的声音紧随在林娜之后，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啊，不好意思，是我啰唆了。”林娜闻言，朝着anya赔着笑，回头对上施喜念时脸上露出了鄙夷狡诈，说，“施喜念，今天天气挺热的啊，这样吧，你要真的有心道歉，就来点儿实际行动怎样？”
话落，她一步步逼近着施喜念。
施喜念连连后退，眉心深锁，眼里有了警惕：“你想干什么？”
说话时，她视线微微一偏，朝着anya看去，但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漠。
她不知道的是，在林娜说陆景常将她和anya作比较时，anya眼里充斥着轻蔑与恼怒，以及，若有似无的敌意。
施喜念不知道，anya暗恋陆景常已有些时日。她更不知道，就在偶遇anya之前，鼓起勇气跟陆景常告白的anya只得到了对方一句话——“别妄想成为第二个施喜念。”
是“妄想”这个动词，也是“施喜念”这个名字，彻底地伤了anya的心。
对于anya而言，陆景常的这一句话，不仅是在践踏她的喜欢，更是一种侮辱，因为他居然拿她跟声名狼藉的施喜念对比。
一无所知的施喜念，只在四目相对的这一刻，看到了紧紧纠缠在anya冷漠眼神里的厌恶与藐视。
莫名之际，她听到了林娜意味不明的笑声。
林娜说：“我想帮你凉快凉快。”
声音尚未散去，施喜念感觉到了落在自己双肩上的推力，身子顿时失去了重心，毫无预兆地往后倒去。
“扑通！”
人落水时，水花四溅，犹如透明色的花在水上绽放又迅速谢去。
冰冷的水很快包裹着施喜念的整个身子，她紧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划动双臂，脚下也在配合着在水中踢动着。
不一会儿，她就从水里出来，半浮在水面上。
湖畔，林娜笑得前仰后合。
施喜念气急，咬牙之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林丛，依稀间竟看见了陆景常。他就那样漠不关心地看着她，对视的那一秒，她仿佛从他的眸子里看见了心照不宣的恨。耳边忽地响起了那段对话——
“那如果她掉进海里了，你会救她吗？”
“不会。”
心仿若被刀刺穿，淋漓的鲜血晕染了这一片湖，血腥味即刻充斥在湿冷的呼吸里。
明明伤过了一次，此情此景，却仍旧免不掉回忆带来的第二次剧痛。万念俱灰之际，她忽然停下了动作，放任湖水将她完全吞噬淹没。她明明会游泳，却在这一刻放弃了生存的权利，一心只求解脱。
——对不起，大概以命抵命才是你想要的弥补吧。
施喜念想着，轻轻地合上了双眸。
脑子里有记忆在暗黑中回闪着，她想起小时候是陆景常教她游泳的。回忆的画面中，她张着双臂，笨拙地在满是清澈的泳池里划动着，陆景常就在她身旁陪着，温柔地指点着。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终于能自己游到十米开外，于是开心地朝着陆景常大叫着，不料脚下突然抽筋，整个人被水吞没。
那时她差点窒息，他毫不犹豫地就从泳池边上跳下水来。
可如今，他大概是在笑着等待着她窒息的一刻吧。
他是那样恨她，恨不得她代替陆景丰、代替冯云嫣去死。
一抹凄切的心如死灰的笑盘踞在施喜念的嘴边，此时此刻的她，犹如一只坠入深海的蝴蝶，被水纠缠拥裹着的翅膀成了虚空摆设。
b06/b
迷迷糊糊间看见陆景常时，施喜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的身子正往阴森的湖底下坠着，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忽然睁了睁眼，隐隐约约就看见了陆景常，只见他双手拨动着湖水，像有透明色的云叠在他身上，眉心深锁的他穿过了云层，然后朝着她游了过来。
如真似假的一幕，勾起了她的眷恋。
那一霎，眼睛再也不想合上，湖水中微颤着的眼睫毛，就如同想要再次振翅的蝴蝶。
奈何，湿了水的翅膀，已经没有高飞的力气，被湖水紧紧围困的她只强撑了一会儿，便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感觉到，是陆景常拥抱住了她。
即使是在森冷的湖底，她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灼热得像一团火在湖水里任意穿行，几欲要灼伤了她的身子。
她用最后的力气扯了扯嘴角，莞尔一笑。
来不及听一声陆景常焦虑不安的呼唤，她便失去了意识。
许久，意识才悠悠转醒，施喜念听见，耳边徘徊着陆景常的碎碎念：“施喜念，你给我醒过来！听到了没有？！你给我醒过来啊，施喜念，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死去！这样死掉真的太便宜你了！”
她还以为是幻听在纠缠不清，下一秒，冰冷的唇上有了灼热，她猛地一个激灵，便睁开了双眼。
一厘米的距离，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恍惚看见了他眼里闪烁着的泪光。
见她终于醒来，心中的不安落定下来，他亦惊亦喜，差点就卸下了伪装，将她拥入怀中。不想，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浑身湿漉漉且脸色惨白的陆景丰。
那是陆景丰留在他记忆中的，最后的影像。
像是锥心刺骨的提醒，倏忽之间，陆景常一个哆嗦，人跌坐在一旁，眼里的泪光霎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心有余悸。
果然，再如何靠近，仍有鸿沟无法逾越。
想着，自觉愧对弟弟与母亲的他，毅然隔绝了任何接触，就连呼吸都不敢放任在有她呼吸的空气之中。
就在他仓皇逃离现场之后，施喜念才缓过神来。宛若一场幻觉，若不是灼伤了身上的火热，以及唇上残存的既冰冷又炽烈的那个以人工呼吸为名义的吻，施喜念绝对会信服，这不过是她臆想的一个梦。
她没有忘记，那天他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过，就算她掉进海里，他也不会救她。
她也知道，不该惦念他的拥抱和亲吻，可是，在接下来的因落水而发高烧的数日里，一遍遍地回忆那一幕，一遍遍地在梦里重温，她的心总忍不住一次次地多生出一寸奢望，多涨了一分非分之想。
她总是想说服自己，他之所以哭了，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一直以来都是喜欢她的，从未变更过一分。
于是，在一天天的等待里，她总忍不住期待，在病房门被推开之后，出现的人会是陆景常。
可惜，即使每一次都失望，她都戒不掉心心念念。
一直到失望储存够了，心再也没有存储空间，施喜念仍不愿停止妄想。
她已经受够了唯唯诺诺负罪地活着，所以才想要争取一次，如果可以用爱情来抵债，用我爱你来抵命，用一生一世的陪伴来赔偿，那何乐不为？可她大抵已经忘记，正因为她拿爱情抵了债，才落得爱而不能的下场。
胡思乱想之间，她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决意去要一个答案。
不料，戴心姿与郭梓嘉前后脚进了病房内。
见施喜念傻愣在一旁，戴心姿一眼就明了了，只见她凑过去，一只手搭在了施喜念的肩上，一只手半拥着她，打趣道：“你这春心荡漾的样子，怕是要去找陆景常吧？我可听见，你在梦里都在叫着‘阿常哥哥’呢。‘阿常哥哥’就是陆景常吧？”
“啊？呃……”反应慢半拍的施喜念看不出戴心姿的故意，也看不见她与郭梓嘉对视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挑衅。
她故意在郭梓嘉面前轻描淡写地说着施喜念对陆景常的念想，不过是在刺激郭梓嘉，要他对施喜念死了心。
正如，她故意告诉郭梓嘉，施喜念一定会参加学校举办的全国建筑设计大赛的颁奖典礼，她笃定郭梓嘉一定会争取成为颁奖嘉宾，甚至，她还直接出谋划策，让郭梓嘉当众质问陆景常的心意。戴心姿的盘算不失一分，假如陆景常是喜欢施喜念的，那成了他人之美，郭梓嘉就完完全全失去了施喜念；可如果陆景常保持一贯的冷漠绝情，被彻底伤了心的施喜念一定会记恨郭梓嘉。
只是，千算万算，戴心姿漏算了郭梓嘉的心。
戴心姿以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却不知道，从一开始，郭梓嘉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过是将计就计，赌的是陆景常的冷酷无情。
最终，他赢了，就算被施喜念记恨，他也无所谓。
因为他笃定，再如何记恨，也不过是这一阵，她总会有成为施欢苑的一天，总会有代替施欢苑爱上他的一天。
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的，唯有施喜念而已。
恍惚间记起自己答应过要成全戴心姿，于是，着急着要去找陆景常的施喜念急中生智，趁机拜托两人，说：“你们能不能去帮我买一套衣服？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可我原先穿着进医院的衣服早就被心姿拿回宿舍清洗了，现在正愁着没有衣服替换呢。”
说话时，她朝着戴心姿打眼色。
戴心姿莞尔：“我没问题，只怕他不肯陪。”
“他一定愿意陪你的。”施喜念微笑着看向郭梓嘉，将他招到了自己身旁，在他耳边小声道，“你不去的话，我就毁了这张跟欢苑一模一样的脸。”
大概能威胁到郭梓嘉的，也只有这张脸了吧。
威胁他时，她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人却在强作镇定。
郭梓嘉不悦地紧了紧眉心，对上她的眼，他本是不受威胁，但她眼神那样坚定，叫他霎时只能投降，想起自己的承诺，再无可奈何，他也点了头。
“对了，”见他应承后就要走，施喜念忙拉住他，声音又低了几度，补充道，“不要让她知道姐姐的存在。”
闻言，郭梓嘉浅然一笑，紧蹙的眉心即刻舒展开来。
一个彼此信守的秘密，仿佛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于他而言，一旦有了秘密，就等同于一种证明，证明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不过只有一步。
心情愉悦起来，郭梓嘉与戴心姿一起出了病房。
看着两人离开，施喜念立刻逃出了病房，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答案，找到陆景常不想失去她的答案。
然而，这一程，施喜念终究没能收获想要的。
打听到陆景常的行踪，她立即赶往学校图书馆，却撞见他与建筑系主任正在谈话。
隐隐约约的对话落入了她的耳中，声音不大不小，她下意识地顿下了脚步，隐身一旁。
很快，建筑系主任低沉沧桑的声音传来，只听他问陆景常：“景常，一年前你非要转法学系，我就很反对，你在建筑上很有天赋，这次的全国建筑设计大赛就是证明，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你是喜欢建筑的，怎么非要转法学？”
施喜念的心兀地一提，空气仿佛也都平息凝气着，等待着陆景常的答案。
“我只是想用法律的途径，为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两三秒后，陆景常才说，“已经过去一年多，两年的申请再审期限也所剩无几了……”
他清冷的声音，瞬间将空气凝结，施喜念呼吸一窒，惊慌失措之际，忙不迭拿手捂住了差一些就暗叫出声的嘴巴。
无辜的人……
她立刻对号入座。
除了陆景丰、冯云嫣，又有谁的无辜值得他放弃心爱的建筑去讨一个公道呢？
何况，施喜念记得，那也是冯云嫣的临终嘱别。回忆的画面猛地袭来，她仿佛看见，冯云嫣躺在血泊里瞪着她，冯云嫣奄奄一息地嘱咐陆景常，说：“阿常，你一定……一定要，替你弟弟，讨个公道。”
所谓公道，不过就是找到能将她绳之以法的证据罢了。
所谓“这样死掉真的太便宜你了”，不过是想要她罪名成立，受到应有的惩罚罢了。
甚至，为了将她绳之以法，他不惜放弃自己从小到大的理想。如此念想着，眼泪已迷蒙了视线，施喜念不由得紧咬着下嘴唇。她越来越憎恨自己，憎恨令陆景常被迫放弃建筑理想的自己。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死去的人是她，如果当年只有她死去，大概所有的人都好过一些吧。
陆景丰和冯云嫣还活着，陆景常也不必放弃理想，他们一家依旧过得快乐幸福。
姐姐依然每天过得自在任性，郭梓嘉也不会失去姐姐，他们的爱情不论是幸还是不幸，都不必再寻一个替身去继承那份爱。
还有爸爸妈妈，他们不必因为过度伤心，一个只字不提，一个彻底忘记。
原来，最该死的人，一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