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册 第五章 海豚有海,夜阑怎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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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火在心上焦灼着,肆无忌惮地席卷至身体的每一处。

陆景常红着眼,强忍住火烧般的刺痛也不愿转开目光,幽深的眸子定定地锁在前方,即使只能看到施喜念的后脑勺,想象也早已将她与郭梓嘉之间的缠绵悱恻统统勾勒。若不是她挣扎起来惊扰了空气,他断不会相信她的不情愿。

是的,她不情愿。

他看得很清楚,施喜念是拒绝那个郭梓嘉的!可,为什么两个人又会有那样亲密的照片?

越是胡思乱想,揣测就越如疯长的藤蔓,将心捆得几欲窒息。

施喜念剧烈挣扎着的低吼如脱了弓弦的箭,一击即中他的心脏,切断了藤蔓。

他忍不住想,就算他不能爱她不能跟她在一起,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拱手相让。

紧握着的双拳越加用力,指甲在不知不觉之间嵌进了掌心里,淡淡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之中,陆景常却没有半分知觉。

再不愿坐以待毙,他任由嫉愤掌控,将理智统统抛弃。

然而,一个跨步就要往前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与嘈杂的说话声,紧接着,一只手轻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调侃道:“哟,这不是追着你跑的学妹吗?终于放弃你啦?”

同班同学调侃的声音还未消去,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已经潜入了耳朵里。

理智瞬间清醒,所有的妒忌与愤怒被强压了下去。

陆景常深深吸了一口气,垂在两边的拳头又紧了些许,随后,不理会掌心传来的微微刺痛感,停顿在半空中的脚仍然义无反顾地迈了出去。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暴露了心事,只好将每一步的跨度拉大。

直至走到施喜念身旁,他才硬生生地将她从郭梓嘉的怀里拽了出来。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可他觉得这三四步的距离好似跨越了一整个世纪。

下一秒,陆景常怒瞪着郭梓嘉,眼中的火光恨不得将邪笑着的他焚成灰烬,嘴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只听陆景常一字一句地问施喜念,说:“我们都看见这个人对你意图不轨,现场所有人都可以做证,法律上这可以称之为‘性骚扰’,请问你需不需要报警?”

施喜念正因羞愧而委屈着,手背拼命地擦拭着渗着血丝的嘴唇,一下一下,分外用力。听到陆景常的声音,她动作一顿,越加难过委屈起来,强忍着的眼泪止不住就溢出了眼眶,迷蒙了视线。

她惜之珍贵的初吻,她想要留给陆景常的礼物,就这样被郭梓嘉横夺了过去。

这一刻的施喜念是痛恨郭梓嘉的。

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会点头,偏偏理智尚存,叫她心生害怕,一旦报警郭梓嘉说出姐姐的存在,那么她好不容易隐瞒着的真相就会昭然若揭。

一直以来,她都清楚,只要证实了姐姐的存在,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罪名就可以撤除。

可是,姐姐已经死了,当初连尸首都找不到的她,难道在九泉之下都要不安宁吗?

她做不到。

反正无论真相如何,罪名可除,罪孽犹在。

施喜念想着,吸了吸鼻子,吞下所有的委屈,哽咽着声音,朝着陆景常说:“带我走……”

她只想他带她离开。

陆景常紧蹙着眉心看着她,眼里的错愕稍纵即逝后,取而代之的是灼烈的愠怒。

他不懂得施喜念的心事,自然也不知道她的害怕与顾虑,于他而言,她选择隐忍放过,等同于是在承认她与郭梓嘉之间存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此,他的挺身而出成了笑话。

思及此,陆景常的脸上泛起了一抹笑意,满满当当的自嘲在招摇。

施喜念尚未理清这张牙舞爪的自嘲从何而来,正满眼迷惑时,他已经默然地收起了注视,毅然转过身去,一步步决然离开,独留她一人在闲言碎语之中。

转瞬,恍惚想起郭梓嘉夺走的那个初吻,她才后知后觉地拔腿去追陆景常。

她觉得自己需要给陆景常一个解释,可是,当她挡在陆景常跟前,正要张口说话时,陆景常却乜斜着眼看她,用一副看穿了她的冷漠嘴脸,淡淡地道:“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别人做什么都好,跟我没有一点关系,也别以为我刚刚是在英雄救美,我从来都不想当英雄。”

施喜念越加委屈,也越加憎恨郭梓嘉。

她倔强地张着双手,倔强地咬着嘴唇看着陆景常,本就渗着血丝的下嘴唇更加殷红。

似乎觉得自信不够,头又微微抬了抬,高抬着下巴,殷红着的血唇在一脸百折不挠的神情下越加夺目,然后她才说:“你信不信都好,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陆景常白了她一眼,嫌弃尽显。

他不说话,围观的八卦群众倒是热闹起来。

有女生故意尖着声音,高喊道:“哇,不认识都这么大胆地吻上,学妹够开放的啊!”

有男生笑得意味不明,说:“学妹是打算开启骑驴找马的模式吗?”

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放肆,嘲笑声回荡在每一寸空气里,施喜念成了众矢之的。

她始终在仰望着他,眼中微微闪烁着期待,哪怕心在告诫着自己,不要存有任何期待,不要期望他会替自己出头。

陆景常是不敢与她对视的,他完全抗拒不了恻隐之心的蠢蠢欲动。

“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他的唇正轻轻嚅动,郭梓嘉已抢先一步,当了护花使者。

一秒之差,他只能可惜地无可奈何地收起了冲动,任由唇瓣在弹指间僵硬下去。随后,再没有逗留的借口,他往旁边迈步,从她身边走过。那个瞬间,有清风掠过,明明温柔和善,她偏偏觉得有刀尖在她风干了泪痕的脸上肆意剜割。

因不应当的希冀,自找了失望。

施喜念一边在心里自嘲着,一边放下了手,此时郭梓嘉来到她身边,一把就牵住了她,说:“我们走。”

“我不想再见到你!”恨意难平的她奋力甩开了他的手,丢下怒吼,只身落跑。

“嗬。”

窃窃私语还在继续,没有人听到来自戴心姿的这一声冷笑。

没有人知道,戴心姿也觉得屈辱,也怒不可遏,也妒火中烧,她始终沉默着,只是在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愤怒罢了。

她再如何困顿窘迫,也不可能在施喜念的面前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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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施喜念才回到宿舍。

宿舍内安静得很,她小心翼翼地张望一圈,连芷融正趴在书桌上做作业,王淑艳则塞着耳机抱着腿坐在电脑前看电视剧。她吸了吸气,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戴心姿的床位。

空空如也。

戴心姿没有回来。

施喜念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进屋前,她还在纠结着,该如何面对戴心姿。

下午从辩论赛会场外离开之后,施喜念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了戴心姿,记起戴心姿曾亲眼见证自己人生中最羞愤的那一瞬间,而后,想起戴心姿初次谈起郭梓嘉时情窦初开的模样,想起她的那一句“如果你喜欢,那我退出”的妥协,施喜念忍不住就愧疚起来。

她试着想象,如果是她亲眼见到了陆景常吻住了戴心姿……

不!

不要!

想象才起了头,她已经心慌意乱,硬生生地掐断脑子里所有胡编乱造的画面。哪怕仅仅只是想象,她也无法接受。

所以,怎么会不了解戴心姿的感受呢?施喜念心想,戴心姿一定误会自己背叛了她。

大抵是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朋友,那一刻,不知所措的施喜念居然将郭梓嘉生夺硬抢的那个亲吻归咎于自己,罪名就此落下,自觉有愧于戴心姿,自觉百口莫辩,她独揽着心事流连在学校附近,直至夜渐渐深去。

此刻,看着戴心姿空荡荡的床位,施喜念不由得担心起来,门禁已过,就算戴心姿回来了,也进不了宿舍。

想着,她立刻掏出手机拨了戴心姿的号码。

一遍遍重复的忙音加剧了盘踞心头的担忧,直到第五通电话,那厢的戴心姿才接通了电话。

迫不及待地一声“喂”之后,施喜念只听到了嘈杂的音乐声与说话声。

她不由得眉心微蹙,问戴心姿:“心姿,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喜念?”那边隔了两三秒才传来了回复,戴心姿的声音迷离又疑惑,依稀带着哭腔,顿了好几秒之后,她才继续道,“喜念,喜念啊,呜呜……他喜欢的是你吗?你……你也喜欢他,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会……你喜欢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说呢?”

“心姿,我……我没有喜欢他。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你!”意识到胡言乱语着的戴心姿像是喝醉了酒,施喜念立即警惕起来。

“我啊,我在……”戴心姿吸了吸鼻子,顿了顿才道,“我在酒吧呢,有好多好多的男生请我喝酒,可是,他们都不是郭梓嘉……”

“什么?!你在哪个酒吧,我马上过来,你千万不要跟陌生的男生喝酒!”

“在……在……keiti酒……”

通话就此中断。

盘踞在施喜念眉间的乌云越加厚重起来,她再不敢耽误,立马就出了宿舍。

已经过了门禁时间,她毫不犹豫地转弯到b栋宿舍楼,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思取笑自己竟有要翻墙离开宿舍的这一日。

b栋宿舍楼背面靠着后山,兴许是想到会有不安分的学生翻越围墙,从后山离开,所以学校将宿舍楼一层的所有窗户阳台都封上了防盗网。

施喜念站在栏杆前往下张望,漆黑的夜里,目之所及只余黑暗。

已经有学姐试验过,所以跳下去大概也不会出事吧。她想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爬上了栏杆,然后视死如归一般,纵身一跃。

落地时,“咔嚓”一声,在僻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踝处很快传来了刺痛感。

心知自己是扭到了脚踝,施喜念咬咬牙,强忍着疼痛,置之不理,沿着漆黑的山路狂跑着。

等她火急火燎地赶到keiti酒吧时,戴心姿已经醉得一塌糊涂。

眼看她就要跟一个陌生的男生接吻,施喜念连忙一鼓作气地跑到她身边,一把推开了男生,然后摇晃着她的身子,唤道:“心姿,你清醒点!”

戴心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巴着眼睛看着施喜念,约莫三秒后,她忽地笑了起来,指着施喜念的鼻子,轻唤:“喜念……”

声音差一点淹没在肆无忌惮的重音乐里。

施喜念无可奈何地舒出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戴心姿的手指就往旁边移开。

“郭梓嘉。”

她指着方才的那个男生,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嫣然,仿佛站在她眼前的就是郭梓嘉。

“他不是郭梓嘉。”施喜念紧皱着眉头,“你醉了,我带你回学校。”

“不要!”戴心姿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推开了她,哭腔里充斥着委屈,说,“你是骗子!你骗了我!你是喜欢郭梓嘉的!不然……不然你们怎么会亲吻?!你背叛了我,你根本不当我是闺密!”

“我没有……”眼前戴心姿梨花带雨的控诉,叫她的心一阵难过。

“喜念……”就在施喜念不知所措时,戴心姿又温顺了下去,紧接着一把扎进了她的怀里,如失了方向的小孩般,哭着问她,“我该怎么办啊?喜念,我不想把他让给你的啊!”

“心姿……”施喜念用力咬着下嘴唇,紧紧抱住了她,“你不用让,我不要,我不喜欢他,真的。”

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她从来都笃定,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是她和陆景常的事。

她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想象,在她与陆景常之间会有第三人,甚至是第四人的存在。

尤其是,一个是跟姐姐有关的郭梓嘉,一个是自己最好的亦是唯一的闺密戴心姿。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死胡同里,寻不见出路。

她也着急,也害怕,却没有人可以拉她一把。于是,拥抱着戴心姿时,她忍不住想,如果姐姐还在,姐姐一定知道该怎么做的。

可是,姐姐早就没了。

施喜念深呼吸,硬生生地逼退了眼里闪烁的泪光。

随后,她轻轻拍了拍戴心姿的后背,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戴心姿没有任何回应,施喜念莫名地皱了皱眉,此时才发觉戴心姿似乎整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昏厥了吗?

施喜念不由得起了忧心,小心翼翼地推开戴心姿,才知道她已经睡熟了过去。安心下来的她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抿了抿唇。

等她背着不省人事的戴心姿回到宿舍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五点。

施喜念本不想惊扰连芷融与王淑艳,偏偏筋疲力尽,已无法再硬撑,在将戴心姿放在拼凑好的椅子上之后,人便站不住似的往后踉跄,直直地撞到了身后的衣柜,“嘭”的一声,扰了两人的清梦。

于是,看着两人从床上探出头来,施喜念只能尴尬地道歉。

王淑艳倒还算清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戴心姿,随之“八卦”道:“该借酒消愁的不应该是你吗?”

施喜念闻言蹙眉,很快便反应过来,应该是前一日下午的强吻事件又成了“新闻”。

她笑笑,没有说话,低着头,一拐一拐地走向卫生间去给戴心姿打水。

得不到答复,王淑艳无趣地撇了撇嘴,将头缩回去,又回到了被窝里。

一直在沉默中打量着戴心姿的连芷融扯了扯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动声色地悬浮在嘴角边上。下一秒,她将目光轻移,看着施喜念左右摇摆的背影,目光又不由得下垂,定格在她左脚的脚踝上,睡意蓦然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施喜念端着一盆水正要给戴心姿洗脸,连芷融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活络油。

施喜念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去接那瓶活络油,连道谢都忘记了。

“你不喜欢陆学长了吗?”连芷融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忽地劈头盖脸地问她。

“啊?”施喜念仍是慢了好几拍的反应。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喜欢一个很优秀的男生,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他,因为只有我足够优秀,才值得拥有最好的爱情。”她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施喜念与戴心姿。

“真好。”施喜念抿了抿唇,“你只要努力就能配得上你喜欢的男生,可我永远都没办法配得上优秀的他。”

闻言,连芷融蹙了蹙眉,白了她一眼:“如果真配不上,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未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对白,施喜念有些哑然,咬着牙低下头后,轻声呢喃:“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你像个失败者一样,我怎么会懂得失败者的感受?”连芷融莞尔,匆匆打断了她的话,“你看看陆学长,虽然在大三伊始就从建筑系转到了法学系,比同系学生足足少了两年的学习时间,但一样是个学霸。不仅如此,转系后去参加全国建筑设计大赛,仍凭着居高的成绩进了总决赛。你再看看你自己,得过且过的成绩,恋爱大过天的追求,全校风评最差的女生,不参加任何活动,没有任何朋友,你觉得你这种人配得上陆学长吗?”

“我有朋友。”施喜念顿时无言以对,避过了重点,反驳道。

“呵呵,戴心姿?”连芷融笑得意味不明,又微微带着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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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午后,一阵秋风从头顶上盘旋而过,将树上微黄的树叶扫落,而后如调皮狂妄的孩子,坏笑着扬长而去。阳光在风中抖索着失去了踪影,紧接着,秋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拍打起窗户。

“下雨啦!”

“快收被子啊!”

正在电脑前画画的施喜念被宿舍外一惊一乍的女声拉出了想象的世界,慢悠悠地缓过神之后,她才想起自己的被子正在楼下,于是手忙脚乱地冲出了宿舍,随着人群跑向了宿舍区正中间的空地。

她的被子在很角落的地方,因为白色的被子太多,所以她总会优先选择最角落的位子,方便辨认。

匆匆地跑到自己的被子前,施喜念正伸手要去拉被子,被子却朝着另一个方向溜走。

“这是我……”莫名之际,她开口就要讨回被子,不承想,刚一抬起头就看见了戴心姿。

“快走吧,雨越来越大了。”戴心姿笑着,低头从架子底下钻了过来,拉着她的手,朝着宿舍的方向小跑着。

风将雨丝吹到了她的脸上,沁凉的秋意始终没有唤醒困在了错愕里的施喜念。

她想起十日之前,因为赶着要去上课,她只好留下因醉酒而陷于熟睡的戴心姿一人在宿舍,并贴心地拜托王淑艳代戴心姿请假。可,一上午的课过去,再回到宿舍时,戴心姿已经不见了。施喜念一遍遍地拨打她的手机号码,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复。那日之后,便是长达七天的十一黄金周,等假期结束,戴心姿依然没有回来,施喜念也是从王淑艳口中得知,她请事假了。

那些天,施喜念的脑子里总时不时浮现着连芷融带着讽刺的意味不明的笑——

“呵呵,戴心姿?”

失联的日子越久,她就越笃定,连芷融似笑非笑的嘲弄意在指明,她抢了戴心姿的心上人,戴心姿已经不会再当她是朋友了。

胡想之间,两人已经跑进了宿舍楼。

扭伤了的脚踝早已经好了,被郭梓嘉咬破了的唇也已经愈合了,可是受过伤的心却没有被时间治愈。

繁乱的心事将施喜念扰得不安宁,她不由得顿住了脚步,问戴心姿:“心姿,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我……”戴心姿看了看她,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脸,说,“我去找郭梓嘉了。对不起,喜念,我还是不能把他让给你。”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施喜念抿抿唇,又问,想起那个初吻,她仍是痛恨郭梓嘉的。

“没有,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跟他在一起。”戴心姿“老实”交代,嘴角边拉扯出一个落寞的笑,双眸里也暗淡无光,这番不自信的样子,在她醉酒的时候,施喜念就曾见过。

施喜念强调道:“我只喜欢陆景常,你知道的,而且大家都知道。”

即使她从未想过暴露心事,但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总爱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穷追不舍直接归类为爱情,然后捕风捉影,一点小小的事情都能捏造成“喜欢”的蛛丝马迹。

好在,尽管蜚语漫天,陆景常偏偏未有半分察觉。

施喜念自以为如此。

听到了她的自辩,戴心姿沉默了数秒,随后叹气微笑着,将歉疚粉饰在眼里,说:“也许是我自私吧,总想着要你帮我。但是,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你,我信任的也只有你,就像你信任我一样。”

戴心姿的言外之意是,即使身边的朋友再多,也仅只有一个她是不可替代的。

施喜念顿时既感动又羞愧,她确实信任戴心姿,只是,并非百分百。

所以,大概自私的人,是她。

如此想着,不由得想要摆脱“自私”骂名的施喜念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竭尽全力去成全戴心姿,既然不能做到百分百的信赖,那就尽心尽力地将红线揣紧,忘记郭梓嘉曾留在自己唇上的火辣与血腥,忘记耻辱与委屈,成为戴心姿与郭梓嘉之间的桥梁。何况,如果郭梓嘉能够爱上戴心姿,那也应是美事一桩,不仅能够帮助郭梓嘉忘记姐姐放下过去,戴心姿也可以赢得希冀的爱情。

“不是你自私,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下定了决心,施喜念从她怀中抱走了自己的被子,笑笑说,“我也希望你能和郭梓嘉在一起,因为这样,陆景常就再也不会误会我和郭梓嘉了。”

故意把陆景常当作借口,言外之意,她决定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红娘。

戴心姿闻言,笑得嫣然明媚,仿佛有阳光从她身上放射出来,屋外的雨渐渐小了声息。

也许,把情敌拉到自己的爱情里并不是明智的决定,然而戴心姿跟别人不一样。

她心中有猛虎,区区一个施喜念构不成威胁,哪怕郭梓嘉明确地告诉过她,他喜欢的是施喜念的那张脸。

——郭梓嘉,虽然我不能跟她长着同一张脸,但我可以要她杀死你所有的一往情深。

戴心姿看着施喜念,眉眼间不经意地多了一分妩媚的蛊惑。

毫无察觉的施喜念只觉得眼前的女生单纯又可爱,抱着被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抽了一只出来,迅速地圈住她的手臂,然后再次会合另一只。

一路同行,一如为爱并肩作战的最佳拍档。

彼时,施喜念根本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定档在三天后——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

自从连芷融透露说陆景常进了全国建筑设计大赛总决赛,施喜念就一直在关注着这场总决赛的赛况。预料之内也是惊喜之中,陆景常夺得了一等奖,于是学校领导们一致决定要举办一场颁奖典礼,以鼓励陆景常以及全校师生。

这天,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施喜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景常。

每一次,当陆景常发着光站在台上时,旁人的声音就成了杂音,被施喜念自动屏蔽。

直至“郭梓嘉”这个名字忽地闯进了她耳朵里,阴魂不散,回响荡荡,她才惊慌失措地撤除掉凝视在陆景常身上的目光,战战兢兢地顺着主持人目光的方向看去。而后,脑子里是挥之不散的血腥火辣的强吻,而目之所及里,西装革履的郭梓嘉一步步走上了讲台,走向了陆景常。

宛若噩梦一般,郭梓嘉竟以颁奖嘉宾的身份站在了陆景常的身旁。

看着两人间巴掌大小的距离,施喜念很快记起两人两次见面的不愉快,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她担心的是陆景常人生中荣耀的一刻会被郭梓嘉毁掉。

整个颁奖的过程,施喜念都提着心吊着胆。

特别是,郭梓嘉将奖杯递给了陆景常之后,目光准确无误地朝着她投射了过来。四目对视之际,她看见他左边的嘴角微微上翘。

下一秒,郭梓嘉拿过主持人的麦克风,说:“作为今日的颁奖嘉宾,不知道我能否有优先权利,问陆景常同学一个问题。”

一旁的主持人得到了不远处教导主任的暗示,立刻回答说:“当然可以。”

郭梓嘉似笑非笑,又瞥了施喜念一眼:“我听说贵校的施喜念同学苦追了陆景常同学两年,我就想问问,陆景常同学对施喜念是什么感觉?喜欢,还是……”

“很讨厌。”陆景常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的问话,直视着他,眼中的霸气不可置否。

“是吗?”郭梓嘉又是玩味一笑,追问,“那如果她掉进海里了,你会救她吗?”

“不会。”陆景常声音落下,偏过头去,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了施喜念,眼中情绪复杂不明,好半晌之后,他才补充道,“因为她会游泳,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救助。”

故意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故意要叫她死心,神情里没有泄露一点点谎言的痕迹。

不负他所望,施喜念上了当,心蓦然一阵剧痛,像被他犀利的眼神剜割成一片片。锥心刺骨,撕心裂肺,她整个人就僵硬在聒噪的嘲讽里,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笃定他的那句“不会”其实无关她会不会游泳,就算她不会游泳,他也不会救她。

她想,若是有这么一朝,他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她死去,也许才能平息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是恨不得她死,恨不得她代替陆景丰、代替冯云嫣去死。

施喜念越是按捺不住地胡想,心就越是焦灼难耐。终于,再无法接受这凌迟般的酷刑,她愤然起身,咬着牙,强忍着泪水,毅然离去。

而所谓的愤然,针对的也只是郭梓嘉而已。

对此,郭梓嘉自是了然,只不过他太在意她了,所以她前脚落荒而逃,他后脚就丢下了颁奖典礼,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他知道施喜念很难受。

可,她越是难受,他就越是生气。

他容不得她的情绪为别的男生起伏,她的悲欢离合只能由他主宰,因此,他追上她后,说的第一句乃至每一个字都是浓郁的嘲弄。他说:“你听清楚了吧,他很讨厌你,宁愿看着你死,他也不会救你,因为他不爱你!”

“我就是喜欢他,又怎样,关你什么事?!”这一刻的施喜念,心烦意乱得不得了,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经过大脑的过滤,只受眼泪的控制,她咆哮着道,“你别再缠着我好不好?!你带给我的噩梦和耻辱还不够吗?你离我远远的好不好?!施欢苑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早就死了!”

“你胡说什么!”郭梓嘉瞬间就被激怒了一般,双眼通红着,紧接着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你给我住嘴!住嘴!欢苑还活着!还活着!她还活着!她是不会死的!她绝对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