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静安寺拜佛的时候,我紧紧盯着佛的双眼,心里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祈祷的话语甚至都已经在心里面提前彩排过了。那天上海下了雨,似乎也是那场雨之后,揭开了这个多雨之季的帷幕。我把伞丢在脚边,然后站在寺庙平地中央,四面挨次鞠躬拜过去,我几乎是无心去感受这雨的,任凭它滴滴打落在我的皮肤之上,那一刻我满脑子只装满了“祈求”与“庇佑”的词眼。
一年多前,在厦门的南普陀寺,是同样的画面。夏天柚子很饱满很甜脆,我便提着大兜小袋的水果前去跪拜。寺庙里大大小小的佛已被我拜过一遍,有时候我路过也会进去烧上一根香,在功德箱里投去一点硬币。
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在那时,我需要一种除了自身努力之外的力量。在厦门的最后一个冬天起,我开始准备出国需要的雅思考试,考一次的报名费不便宜,想要申请的目标学校所要求的分数又恰巧不低,所以我连续试了几次都未能达成所愿。记得是最后一次考试,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南普陀寺,辗转了一个下午,我就坐在山头的石头凳子上,看那只熊赳赳气昂昂的公鸡。它丝毫不畏惧人,我拿了一些谷粒喂它,故意让自己从紧张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紧接而至的那场考试发挥超长,顺利拿到了申请硕士学校所要求的分数。查分数的那天我懒在床上,看见页面上的数字时差点没有跳起来。我第二天又跑去南普陀寺还原愿,这次带了两个硕大的柚子,并行着的,是内心掩盖不住的喜悦。
仍能回忆起那时心情的开阔,像是终于越过了险疾的高山,眼前是绵延的莽原。一年后,这种回忆里的舒畅,竟都变得奢侈珍贵起来。
我跟朋友说下周的面试是我最看中的一场,是我做梦都想进的公司。朋友对我说,要不去静安寺走走吧。想起当时在厦门时,也是和朋友去南普陀,我们似乎对于这种事情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
我几乎时压下了所有赌注似的心情,苦苦祈求着,祈求能再次获得那种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支撑着我,告诉我没有想象中那样弱小。
从静安寺走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驻足回望了许久,那是我的固定程式,我希望上天能感受到我的真诚,或者某种意义上的执著。
02
接下来的一周,卯足了力气准备,往年的面试经验还有公司方方面面的介绍都了如指掌,面试前的线上任务也竭尽全力地去完成。我怀抱着莫大的希望和自信最终到了面试的那天,从第一轮压力面试到群面,再到单面,来来回回四五个回合让人筋疲力尽。到最后一轮的时候,头忽然开始剧痛,像是有个捣蒜的工具在脑袋里来来回回地表演着,我坚持到最后,从面试现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被剥了一层皮。
回到家立刻瘫在床上,睡意很快袭来,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地梦乡,只记得脑袋里,一遍又一遍上演面试的画面,无数张正在说话的嘴,和面试官抬眼镜的动作让我在梦境里都几乎要窒息。
醒来的时候,脑袋依旧很沉,我透过窗帘以为已经到了深夜,才发现竟然才十点钟。肚子开始咕咕叫,随便给自己煮了碗面,然后看到群里面同样面试的人发了消息,大家在告别,说着“江湖再见”,说着“祝大家心想事成”,可事实上,我们这十个人的小组里,最终能通过的只有一个人。十进一的比例,这让我对于“残酷”这个词没什么概念的人,也竟然觉得恐惧起来。
但是没办法,这是这个世界成立且合理的法则。
吃完收拾完,大概是接近十二点的样子,这个时候想要再次进入睡眠变得困难起来,我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期间不知道怎么刷到我妈的微信,才发现她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被我给漏听了。
我点开,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她问我在干嘛,忙不忙。那条消息因为被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给漏掉了,所以也一直没有回复。我内心是多少有一些愧疚的,我推测了一下当时她发给我这条消息时,我在做什么,大致回想起那天的记忆。
我从杨浦区打了有史以来最贵的一次车,在一次失败的面试之后。虽然对那家公司并没有抱着多大的热忱,但也竟然很顺利地过关斩将,走到了最终轮的面试。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么顺利,终面是事业部的最高级别领导,一个短头发很干练的女士。从一进门坐下,我便感受到了气氛的严肃与紧张,在回答完对方提出的几个问题后,我似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一直自信于可以良好管理情绪的自己,终于在那几句刺耳的评价后溃守了防线。在我很直接甚至有些强硬地回应过去后,我大概也知道这次面试的结果。面试官最后甚至直接冲着我说了一句“抱歉,我觉得你不适合我们部门的任何一个职位。”
那一句话之后,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地像太阳刚刚落下的海平面。我带着微笑说了再见,对方甚至没有抬起眼睛来看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不觉得难过,反倒有一种舒了一口气的冷静。我安慰自己道,这起码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让我知道了我和这家公司气质不符,也让我知道了我那些以为做得不错的地方,却往往最容易成为暴露出来的缺点。
我没有坐地铁穿越大半个上海回家,而是打了车。透过车窗,我看见上海高架桥边上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见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也不小心看见了,开始自我怀疑的自己。
我以为我会不在意对方锋利的评价,但事实上,我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回放着,耳机里的音乐节奏再快也无法抵挡住那些话语的速度。它们像一把把小刀,顺着风的方向飙向我,飙向丝毫来不及闪躲的我。
我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失败所带来的自我怀疑。那个曾经充满自信,甚至带着骄傲的自己,一下子不能再被称之为榜样。我不喜欢那种被人看低的感觉。后来我把这次失败归咎为意外,它不足以成为阻挡我前行的荆棘。
那一刻的我,似乎很快就从难过与挫折中找回自己。继续投着简历,继续参加着一个又一个的面试,成为秋招大军中最普通也是最平常的一个灵魂。
03
听完我妈的那条语音后,我的眼前彻底昏暗下来,只剩下窗帘透出来的一点窗户外面的夜光。
我看着天花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像是在跟住在心底里的那个小人念睡前故事。念着念着,鼻子竟然酸了起来,我感受到眼眶湿润,吸了吸鼻子,不想让这一时的情绪变得潮湿起来。
想起刚毕业回国的那几个月,我和父母一起去看望外婆,外婆一直在念念叨叨我找工作的事情。在她那一代人眼中,毕业了还没有被分配工作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人生岌岌可危。我妈一个劲帮我跟外婆解释,她让外婆少说点。她当时跟外婆偷偷说了句“他压力也很大,所以您还是少说点吧”,这句话刚好被我听到。没有压力都是假话,因为独立得太早,所以当我在家里呆了太久之后,那种危机感会不由自主地逼着我想要离开。
尽管父母知道我的不易,但我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具体地表现出来。这和我从小的个性有关,我不愿意让我们知道我在这个世界面前的脆弱与孤单,千方百计地想要证明自己。
我的思绪被这些琐碎的情节包裹着,像裹着鸡蛋液和面包糠,即将下油炸的肉排。我的内心充满着紧张和不安,而那一刻我无人诉说,只能把这些情绪交给空气,或者自说自话。
我回想起从前的自己,有着简历里写得那般从容与骄傲。我常常觉得自己是领先于同龄人的,而且拥有一颗敏感的内心和观察力,这给了我丰富的欲望,也让我备受折磨。似乎也是这骄傲和自信让我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了人生某个新的站点。
所以我比别人更加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我恐惧被拒绝后的沉寂。在回国前畅想过无数生活继续下去的景色与画面,我希望一切能按照预想中进行。所以当有一点的参差与颠簸出现,都在打击着我心里面的那些底气和勇气。
我知道这是不健康的,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压力重重的当下,我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这也是朋友为什么建议带我去静安寺走走的原因。当下的我需要某种外在精神力量的化解,如果再一个人憋下去,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那个夜晚,大概是回国以来最倍感纠结与复杂的深夜。我无法安然入眠,只是不停地絮语,我害怕明日的到来,又不愿意接受结果的宣判。就在这样的犹豫与徘徊之中,我还是闭上了眼睛,跌入了深渊,跌入了水底。等待在第二日阳光普照的时候,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