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妈有一个同事,跟我妈差不多年纪了,五十多,至今独身一个人。也算是快到了退休的年纪,仍旧被全单位的人视为异类。听说是家里最大的女儿,父亲失踪了,一个人帮着母亲把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抚养成人。
过着无人过问的生活,我妈经常能在超市里碰见她选新鲜的韭菜,她会仔细甄别每一捆韭菜,然后把叶子上的泥土去掉,再装进自己的购物篮里。也会去打几句招呼,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她们的话题大多止于孩子这一类的,最多聊聊最近的天气和菜价,再不就是单位里的八卦,然而这位同事却似乎也无兴趣攀谈这些,总是匆忙地离开。
“你说这个人怪不怪,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找个伴。”我妈谈起这位阿姨的时候,眉头紧簇,“不过这个年纪了也很难找了,谁会找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子啊。”
在我妈的介绍里,我总害怕对这位阿姨产生一些误解,后来有次在超市里,恰好碰见了她又在挑菜,才发现她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仍是有一种优雅的气质,能看出老态,但也能感受到有在留住岁月的脚步。她的肤色明亮,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耳环是银色的,头发上会戴一个深棕色的发带。
在进口蔬菜区我想要挑牛油果的时候,站在货架上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选哪个,哪个更为新鲜。
“这个够新鲜,就拿这个吧。”这位阿姨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苦恼,她仔细端详了几颗牛油果,然后用手轻轻捏了捏,挑了两颗送到我的购物篮里。
“我也很喜欢吃牛油果,夹在三明治里特别美味。”我向她说了句谢谢,她微笑着和我简单地聊起来。
“听你妈妈说,你就要去爱尔兰留学了。”
我点点头,“去读研究生。”
“我记得三年前跟我小侄子他们一家人去英国和爱尔兰旅游过,那是个很安静很美丽的国家,我特别喜欢那里的手工啤酒。”
然而在那个当下,我对爱尔兰并不了解,我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只是挠挠头傻笑,说我一定会去尝尝之类填补空白的话。
但从聊天中,能感受到她的不同,不仅仅在于她会挑选牛油果,去看过国外的世界,而是在于她散播出来了一种和她同龄人不一样的气质。
我妈在超市冷藏区另一头冲我吆喝,叫我去帮她拿东西,我摇了摇手里的牛油果,再次对她说了句感谢。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出国前最后一次见过这位阿姨,再之后她又如往常一样,只出现在我妈电话里的闲聊中。
02
“你还记得那才在超市里见到的那个阿姨吗,前段时间她生病住院了,说是查处了胆结石。”
我妈又在视频电话里和我聊起那位阿姨,语气里充满了担心和可怜。我问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妈叹了口气,说是现在要准备手术。
“你说说要是有个男人在身边多好,也不至于疼到在地上打滚了,还得自己叫救护车。”
我大概能联想到当时的场景,应该是彻底的绝望和凄凉。我也不免地替她感到担忧起来,毕竟人总是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也最需要别人的照顾和陪伴。
我不禁去想,她的人生中应该大多数时刻,是一个人挺过来的吧。想到这里,我竟然越发感觉到悲伤起来。悲伤的不是一个人独居的艰辛,而是面对许多艰辛时刻的孤独感与无力感。
但我想愿意保持独身的人,自然有他的理由。能够坚持下去保持独身的人,也自有他战胜孤独与苦寂的方法论。
我曾经问我妈,如果我将来到五十多岁也还是独身一个人,怎么办。我妈上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那不可能,到时候不用我们说,你自己也会想结婚,想找个陪伴的。
这个问题我并没有答案,在我这个年纪,也丝毫无法从现实或者身边的人中得到一丝一缕的启发。我只是明白,如果一直独身下去,会是一件承担巨大压力,需要足够勇气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