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愿不过,一生一代一双人

娄佟雨抽了一下,没抽回来,干脆不抽了,红着一张脸,任由对方握着。反倒是阮青秋怕她生气,握了一会儿,率先松了手,低声道了歉:“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

“这次先原谅你。”娄佟雨的语气失落大于责备,红色小船仍在随波轻荡着,恰似此刻她忐忑的心境。

她的只言片语像某种催化剂,鼓舞他勇敢前进。

“阿雨,”阮青秋轻唤她的小名,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请嫁给我吧。”

娄佟雨的表情半是惊讶、半是喜悦,还夹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幸福感。

小王把照片翻了过来,后面有一行字:“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那时,小王并不明白是何含义,后来他才知晓是出自骆宾王的诗句,表达的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相思之情。

阮大爷表情很快晴转阴,哀叹一声:“可惜她这个机灵鬼先抛下我,一个人先走了。”

“您梦到过她吗?”小王试探地问。

“没有,说起来很奇怪,我梦见过很多人,却从未梦到过她。”阮大爷一脸惋惜。

或许是这件事让他心里产生了沉闷,苍老的脸上沾染了些倦意。

“您先睡一下吧,晚上我再过来。”善于察言观色的小王为阮大爷掖好被角,识趣地退了出去。

傍晚六点,小王准时送餐到阮大爷的房间。

为了保险起见,他敲了敲门,重新介绍自己:“您好,我是您的特护,叫王……”

“打住!嘿,你小子搞什么鬼?我还没有老糊涂呢!”阮大爷眉心明显地轻蹙。

小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猜猜这次我梦到什么了?”阮大爷为了缓解尴尬,率先开了口。

“难不成梦见她了?”小王兴冲冲地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阮大爷故意卖了个关子。

“快跟我说说。”小王激动不已。

阮大爷心想刚好可以锻炼记忆力,然而一丝愁容爬上了额角。碍于这个病,他有很多事情记不住了,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这样臆造出来的故事,有人愿意听吗?

爱情本来就是亦真亦假,小王示意他放心大胆地讲出来。

饭后,阮大爷品着一杯飘香的碧螺春,努力陷入回忆,梦境中的画面接踵而来……

他梦见自己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住在老房子里,与她商量着婚期。

“不能定在七夕那天,也不能定在你生日那天。”阮青秋一再强调。

“为什么?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娄佟雨不解地问。

因为无论七夕还是结婚纪念日,男方都得送女方礼物,如果日子重了,他送一份礼物就可以了,那样女方岂不是很亏?阮青秋一边说,一边在日历上勾选自己的生日。

娄佟雨琢磨了几秒,确实是这个理,但是又不明白他为何选自己生日的这天举行婚礼,和前面的理论自相矛盾了。

“嘿嘿,这样你就可以少送我一份礼物,我给你省钱了,看我多贤惠。”阮青秋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

画面一转,到了婚礼当天。

按照既定的程序,新郎去新娘家接亲,被新娘的姐妹各种蹂躏外加调戏后,才能见到新娘本尊。阮青秋又是吟诗又是作赋,十八般武艺亮了一遍,还是不能顺利闯关,最后没办法,掏出了一摞红包,那些好姐妹才放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娘家使用了若干年的旧门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掉链子了。任凭推拉捶打,就是打不开。眼瞅着吉时就要过了,新郎急出了一身热汗。

只闻新娘子在屋子里面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来。”

不知道她用的什么诀窍,门啪的一声开了……

“哈哈,真厉害。后来呢?”小王眼巴巴地问。

“没了,我醒了。看见某个呆头鹅站在门口做自我介绍呢。”阮大爷揶揄道。

小王再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其实这不全是梦,有部分是事实。阮大爷告诉他。婚礼当天,坏了的房门像一道关卡,任由他使尽浑身解数,就是闯不过去。最后在修锁人员的帮助下,他才终于接出了新娘,可惜过了吉时。因为无端出了这个岔子,整个婚宴,他都郁郁寡欢。

“所以说梦都是反的。”小王又为他添了一杯茶。

“不过这样挺好的,解开了一个心结。”阮大爷自我安慰道。

周末的时候,阮大爷的儿子过来探望他,送了一个超大型的泰姬陵乐高拼图,那是他委托儿子买的。小王惊奇地发现,除了他儿子偶尔过来,其他亲朋从未曾露面。阮大爷说,他们厌烦了猜“我是谁”的游戏,一两次还好,重复很多次,彼此心里都不是滋味。几十年的兄弟姐妹了,相比遗忘他们这个事实,不见面或许更委婉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脑瘤的增长,阮大爷的病情恶化了。小王隔三岔五地做自我介绍,阮大爷才会想起他是谁。但是阮大爷看起来精神不错,每天除了按时吃药和输液外,剩余的时间都用在拼那座泰姬陵上。他虽然记忆力消退,但是动手能力仍在,有时拼着拼着,甚至忘记了睡觉。

小王有些搞不懂,他为何要把自己最后的一段时光搞得这么累?

阮大爷说,人像这些建筑一样,也会经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先从打地基开始,然后一砖一瓦,筑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高度,即使死亡也不能让它彻底瓦解。生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希望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念想,或者说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梦。

“您要圆梦?什么样的梦呢?”小王好奇地问。

“等我想起来就告诉你。”他的嘴角扬起了谜之微笑。

阮大爷白天忙着拼模型,晚上依旧会做关于妻子的梦。很奇妙,这些梦都与真实的事件有关,但又恰到好处地窜改了结果。他愿意把这些旖旎的梦与小王分享,像是要证明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记忆功能还在运作。

他会梦见十几年前,陪娄佟雨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偷偷地把他叫到一边,告诉他妻子得了肺癌。他觉得他的世界崩溃了,但是为了妻子他必须强忍着痛苦,骗她说得了肺炎,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娄佟雨却笃定地告诉他,自己得的是癌症而不是普通的炎症,至于她是如何知晓的不得而知。关键问题是她决定放弃治疗,在梦里,阮大爷没有阻止她,他眼前隐约浮现出化疗期间妻子瘦骨嶙峋的样子,他含泪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他梦见他们搬回了老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过得从从容容。

妻子一生爱花,很想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花园。年轻的时候,阮大爷一方面工作忙碌,没空想这些闲情逸致的事;另一方面又觉得明天很长,长到可以等,一拖居然拖了几十年。再不着手造花园,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把庭院前的小花园修葺一新,又陪着妻子去花市,买回来许多花卉,有栀子花、含笑花、白兰花、丁香、四季米兰等。雪白、粉莹、淡蓝,花团锦簇,把荒芜已久的庭院装点得生机盎然。

阮大爷头戴草帽,拿着工具,给这花松土,为那花浇水。妻子微笑地坐在一旁,手捧那本老旧的《随风而行》,时不时念上叨一段给他听。

他曾经听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是两个人彼此相爱。而第二幸福的事,就是让自己最爱的人能够得到幸福”。他想,此刻他做到了。

“您真的为她重建了花园?”小王关切地问。

“没有。”阮大爷眉毛低垂,沮丧地说。

事实是,娄佟雨从诊断出有病的那一天,就没有出过院,手术、化疗、放疗……接受无休止的治疗方案,可是病情却急速恶化。突然有一天,妻子黯淡的眼眸再度亮了起来,回光返照般状态好了很多。她用干瘦的双手抓住阮大爷的衣角,说她很想去外面看一看,想去花园坐一坐,还想去看看美丽的泰姬陵,年轻时说好去那里度蜜月,却因事耽误了,这一耽误就是一生……

其实妻子还说了很多话,但是阮大爷残缺的记忆已经到了极限,勉强记住了花园和泰姬陵。

“现实中没有达成的愿望,在梦里实现了部分。”阮大爷捏着乐高小方块,感叹道。

“这就叫美梦成真!”小王不忘实时总结。

渐渐地,阮大爷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会对着一堆乐高方块发呆,但是他迫切地想完成泰姬陵模型,只能用照片和文字强行记忆。

他变得嗜睡,同时又害怕睡觉,因为每次睡醒,他的记忆就会变得分外差。小王一天要重复十几次自我介绍,他才勉强忆起。随着病情的加重,阮大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间陷入沉睡,他感到白天越来越短,黑夜无限延伸。开始出现反应迟钝的临床现象,随之而来的就是自制力和判断力的丧失,出现视野缺损和视力模糊等症状,逐渐看不清照片、文字。故而,泰姬陵最终没有完成。

“我有一种感觉,”阮大爷挤压着太阳穴,拼命思考,“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想我一定努力地记住过,可我还是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您的错,您真的尽力了。”小王握着他的手以示安慰,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惆怅。

在短暂的清醒中,阮大爷会要求小王为他念那本叫《随风而行》的诗集。

“这本书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一直很珍惜。我想,我一定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吧?”阮大爷气若游丝地一遍遍重申。

小王点点头,翻开这本老旧的诗集,一页页认真地读着:“小小一片积雪,漫长冬日给早春的留念。最后一片树叶在枝头坚持,守着诺言,要看一眼春天的新芽。”

阮大爷眼前时明时暗,分辨不清是人是物,没一会儿,他合上了眼睛……

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动,是医生在喊他吗?似乎除了医生之外还有别人,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知道他们在哭。小王,不是让你读诗集吗,你干吗要哭呢?还有儿子,你不上班跑到这儿哭什么?还有,其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人人要哭?

眼前最后一道光消失了,他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悦耳的音乐,眼皮上隐隐浮现出几道白色的影子,依旧有人在晃动……不多时,光再度亮了起来,人影陆续彰显,先是一个、两个,不多久便到处是人,是一群载歌载舞的印度女孩,背景是雄伟的泰姬陵,视野被撑得满满当当。

阮青秋一转头,惊鸿一瞥。一位身着纱丽服(印度传统服装)的妙龄女子正一边跳舞,一边围着他打转。

“请问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阮青秋细细打量着她。

“不记得了吗?”女子抿嘴而笑,后退了一步,让他看得更清楚,“近来你做的梦都是我给你编织的,想起来了吗?”

哦,他喜上眉梢:“原来是你啊!”

“是我,如假包换。”她顽皮地在不远处站定。

“可是你不是个好演员,总想着窜改剧本,把我以前的记忆扯得七零八落。”阮青秋假装不满意,见她不讲话,自己扑哧笑了,说,“不过改得刚刚好,填补了以往所有的遗憾。谢谢你,阿雨!”

“你高兴就好。”娄佟雨向他伸出了手,“过来吧!”

阮青秋朝她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佝偻的身影都挺直了一些。待他走到她跟前时,看到的是一张风华正茂的脸。

所愿不过,一生一代一双人。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四十年后交会的十指越缠越紧,在炫目的白光中,在动人的歌曲中,向远方走去,走出红尘,去向天涯……

阮大爷的这个梦,永远不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