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愿不过,一生一代一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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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罹患脑瘤住进特殊关怀医院以后,阮大爷的记忆力每况愈下,有时连亲儿子的名字都唤错,这才听人劝,同意雇个特护照顾他。

儿子百般叮咛要多跟人聊天,一是可以锻炼记忆,二来可以缓解寂寞。毕竟这所特殊疗养院位于偏僻的郊区,在市中心上班的儿子只有周末才能过来探望他,平日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特护。

特护姓王,年龄与他儿子相仿,南方口音,讲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一看就是个爱聊天的主儿。这年头特护价格不菲,阮大爷不知道儿子花了多少银子雇的小王,可能告诉过他,只是他忘记了。

他依稀记得赵本山有个很搞笑的小品,内容是关于给空巢老人找陪聊的,里面有句经典台词“大妹子,再聊十块钱的”。

朦胧中,阮大爷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念想:聊天是要收费的。所以平日里,除了让小王打理日常照顾起居之外,从不敢主动与之聊天。

不过阮大爷患的是大脑半球肿瘤,当脑瘤不断增大压迫脑组织时,会导致短期记忆力减退乃至丧失。所以他的近事记忆力实在不比七秒钟的鱼长多少,这些萦绕在脑中的条条框框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晨雾,用不了多久就散去了。所以只要一逮到机会,阮大爷就拉着小王闲扯两句。

一天,小王帮他收拾床铺。

阮大爷问一句:“你们年轻人爱看什么剧?”

“电视剧吗?”小王一边收拾一边作答,“近来有部古装剧《楚乔传》挺好看的。”

“《楚乔传》?没听过,是谁主演的?”阮大爷摸了摸脑门,一本正经地说,“我只看过郑少秋版的《楚留香传奇》。”

“哈哈,大爷,早不流行看武侠片了,现在流行网络文学。这部戏是由一部网络小说改编的,主演都是请的一线大咖,阵容特别强大……”小王哇哇解释了一通。

啥网文,啥大咖?阮大爷听得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再问,假装咳嗽两声,提前结束了话题。

无所事事的阮大爷为了打发时间,随手翻开了搁置在床头的建筑图册。年轻时,他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站前广场的艺术雕塑就是出自他手。

小王看着花花绿绿的内页,好奇地探过脑袋,扫了一眼图册。

“嘿,这建筑真奇葩……像一只摔碎的烟灰缸。”他指着一栋灰蒙蒙的椭圆形建筑。

“小子,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古罗马竞技场,你没见过吧?”阮大爷哑然失笑。相比这座建筑,小王的比喻更加奇葩。

“嘿嘿,这回知道了。”小王挠头,尴尬一笑。

看得出来,小王很想亲近他,可是碍于两人代沟太深,什么话题都聊不上几句,便搁浅了。

阮大爷的床头除了那本厚如字典的建筑图册,还有一本从家里带来的老旧诗集——《随风而行》。他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每天先翻几页图册,欣赏建筑,再打开诗集,读几行短诗。

阮大爷随手翻开一页,朗诵起来,“沉睡的男人身侧,女人醒着,指望不上一只爱抚的手。”由于病痛,他的中气严重不足,尽管一字一句地读着,仍旧没有气势。

“这短诗写得蛮有意境的。”小王不忘鼓励他,其实小王根本听不懂这首诗在表达什么,他只是听到一男一女,估计是首情诗,就随口夸赞了下。

“熟睡男人的床上,孕妇,饮泣。”阮大爷见对方喜欢,又读了一首,一双清明的眼睛瞪着他,等着听表扬呢。

“写得真好!”小王拍起了巴掌。

没办法,谁让病人是上帝呢!

事实上,社会上不少人对临终特殊关怀医院存有误解。其实它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狭窄昏暗的走廊,排列着鸽子笼一样小小的房间,囚禁着生命里的最后一丝阳光。现实与之相反,绝大部分临终关怀医院都是采光性很好的通透建筑,例如阮大爷住的这所地处郊区的医院,设计尽可能地采用落地窗,每个病人都是独立套间,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除了优质的居住环境,这里还有一流的医疗团队和护理,力求把病人的肌体和心灵上的痛苦降到最低,安详地上路。

这两首诗或多或少与爱情有关,小王于是问道:“大爷,您老伴儿呢?”

阮大爷耳朵里听着这个问题,却捏着下巴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就算他记忆力罢工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小王作为一名特护,主治医生会把病人的病情、家庭情况以及性格爱好交代清楚的。

“所以,你在考我,是吧?”阮大爷莞尔,满脸写着“你在逗我吗”。

“呵呵,我这人有时记性不好。”小王哈哈大笑。

“小张,你真逗。得病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么也跟着记性不好啦?”阮大爷反问。

“大爷,我姓王……”

“呃,对不住了,瞧瞧我这记性。”阮大爷拍了拍脑门儿,表示无奈。

小王顿时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如果我没记错,她是十年前去世的。”阮大爷神情淡漠地说,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病情的恶化逐渐消失。他翻开那本老旧的诗集,取出夹在内页里的一张照片,递给小王,“喏,这个就是她。”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飞檐微翘的古典戏院前站着一男一女。他们并肩而站,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这张照片彻底打破了他与小王之间的沉默。

“哇,您老伴年轻时好漂亮啊,搁现在能当女明星了。”小王惊叹。

照片中的女人面容姣好,身材小巧玲珑,穿着一件古香古色的旗袍。

“小子,眼力不错嘛。她本人就是个戏剧演员,当年可是戏院里响当当的台柱呢。”这句奉承显然很受用。

“那么美的姑娘很难追吧。”小王摸着下巴,认真地问道。

阮大爷清瘦的脸庞瞬间划过年少时的得意,特别高傲地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至于难度嘛,保密!”

咳,她,可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一瞬间,阮大爷仿佛看见了记忆隧道中的浮光掠影,往事如梦,纷沓而至……

戏台子周围很暗,伴随着咿咿呀呀的二胡声,一道强光照了下来,大红幔幕缓缓升起。

一张上了淡彩的脸,粉霞艳光,眼角飞扬,水袖横陈于额前,顾盼生辉,一笑一颦皆可倾城。

阮青秋坐在台下静静地欣赏,这出折子戏《贵妃醉酒》他一个月至少看三回,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六回,两年下来就是七十二回。可是主角是她,他依旧看得津津有味,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演出结束后,阮青秋推着自行车在后门等她下班,他们那时尚未确定关系,娄佟雨如何也不肯乘他的“座驾”。虽说她平时总乘坐电车通勤,但是家里有辆备用的自行车。九月底十月初,秋高气爽正是适合骑车的季节,娄佟雨一时心血来潮,把攒灰的自行车翻了出来。这晚,阮青秋又以为自己白等了,只见她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顿时眼前一亮。

“你,你买自行车了?”阮青秋干巴巴地问。

“没看出是旧的吗?我问别人借的。”娄佟雨细声细语地说。

问谁借的?男的女的?阮青秋正打算追问,只见她早已骑上自行车,从他前面大摇大摆地越过去了。“嘿,等等我。”他赶忙猛踩脚踏板,撵了上去。

秋风有些凉了,却凉得神清气爽,两个人一起骑过老城区的旧巷子。头顶是高到没边的云朵,脚下是道边沉积的落叶,车轮碾过,沙沙作响,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呢喃。

“礼拜天加戏吗?”阮青秋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有。”娄佟雨迟疑片刻才回答,倒不是害怕阮青秋去看她的戏,而是周末家里恰巧没人,她正愁如何打发时间。他突然这么问,娄佟雨不晓得他是否知情。

“我们去明湖划船,好吗?”阮青秋发出邀请。

这要搁以前,娄佟雨定会找理由拒绝,不是约了姐妹喝茶,就是要陪父亲下棋。现在却只是笑,暂停了片刻,又笑了起来。阮青秋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挑眉问:“划船很搞笑吗?”

“嘻嘻,不告诉你。”娄佟雨想起他方才看见自行车紧张的那一幕就觉得好笑,可是她并不打算告诉他,车子是问她老爹借的,先让阮青秋紧张几日,想想她就特有成就感。

她再次加速超越了他,车子一拐,进了自家的胡同,“周日见啦,拜拜!”

她这是答应了?阮青秋咧开嘴角,笑得有点呆萌。

明湖取的是“明珠出土”之意,不过这城中湖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新中国成立后开凿的人工湖。园中有几处复古的亭台水榭,还掺杂了一些现代建筑,其中有一栋小楼的设计是出自阮青秋的手笔。

“你喜欢哪种颜色的船?”他们站在租船的亭子旁,阮青秋侧头问。

“随便吧,无所谓。”娄佟雨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租了条漆成红色的小船,阮青秋划动船桨,他们往湖心方向驶去。

正值秋游时节,明湖的水面上星星点点漂荡着几只小船,但各自相距较远,湖面依旧很空旷。

“你船划得不错,又快又稳。”娄佟雨难得夸他一次,阮青秋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是不是可以发展第二职业了?”阮青秋戏言道。

娄佟雨掩嘴偷笑。

“划船真的这么好笑?”阮青秋余光一瞥,娄佟雨正好把视线投过来,瞬间交织在一起。

“没什么。”娄佟雨羞赧地收回目光。

船到了湖心,阮青秋收了桨,任由船只随水波一漂一荡。

“对了,你会游泳吗?”阮青秋冷不防地问。

“不会啊。”娄佟雨实话实说。

“嗯,正常,女生多数不会游泳。”阮青秋随意回了句,继而补充道,“不打紧,我水性很好,船翻了我救你。”

“大哥,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娄佟雨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他有能力保护心爱的女人,可是这话摆到台面上就变了味,她笑着翻了个白眼。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娄佟雨白皙的脖颈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阮青秋被那一个白眼瞅得动了心思,有心想凑过去一亲芳泽,随即被自己龌龊的想法惊到,也就忍住了。

阮青秋只谈风月,不谈爱情,从明湖畔的残荷扯到了富士山的樱花。娄佟雨听得心不在焉,视线不自觉地望向阮青秋的衣着。那件法兰绒衬衫穿了好些年头,领口边缘磨得泛白。

男人到底是粗心,连添置新衣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身边确实需要有个女人指导。转念一想,这么旧的衣服他都舍不得扔,也算是个念旧的人了。

在娄佟雨眼中,念旧的男人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这么想着,她感到内心有些蠢蠢欲动,两个人再这样厮混下去,自己恐怕迟早会爱上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在他们那个保守的年代,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定终身这种事,存在一定的风险,她不敢轻易尝试。

想到这里,娄佟雨赫然发现原来这个男人已在她心中占了一席之地,迟钝如她,才警觉而已。心道,想他做什么?羞不羞?

娄佟雨迅速将目光转回到水面上,假装看其他游船。

难得看她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阮青秋抱着玩笑的心思,转身指着湖面,嚷道:“快看,有鱼群。”

“在哪儿?”娄佟雨探身去看,两人本就相视而坐,她一探身,距离更近了。

她下意识地扶上船帮的手,正搁在阮青秋把着船舷的手边,待娄佟雨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愣神的工夫,阮青秋逮到这个机会,反手握住了她的四指。